第六章:迎神出淵
大慶殿上的風雪被沈家重甲的腳步聲踏得七零八落。
蕭景琰被御前侍衛拖下去時,頭頂那頂赤金親王冠歪斜地磕在金磚地上,拖曳出一道長長的暗紅血痕。方才還爭先恐後彈劾東宮的滿朝朱紫,此刻伏在九龍丹陛之下,連頭頂的朝珠都不敢晃動半分。
大殿正中,蕭景珩的大手依舊死死扣著白衣少年的手腕。
掌心下的骨骼硌得他掌紋發疼。
一個七尺男兒的身骨,怎會纖瘦薄脆至這般地步?像是深冬覆在殘荷上的第一層薄冰,稍一加力便會碎得無影無蹤。
「殿下。」
虞清長睫輕輕掀起,眼尾那一抹極淡的薄緋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她沒有掙扎,只是就著被他扣緊腕骨的姿勢,微微偏過頭,平靜地提醒他:
「百官在看。」
極其清淡的四個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微啞,擦過男人的耳骨。
蕭景珩眸底深處那抹嗜血的暴戾猛地滯了一瞬。
男人的五指幾不可察地收緊,隨即在滿朝文武的伏首偷窺之中,極慢、極克制地鬆開了鉗制。染著污血的玄黑蟒袖垂落,遮住了他掌心被少年腕骨壓出的凹痕。
「起吧。」
蕭景珩直起身軀,語調低平無波,恢復了儲君慣常的陰鷙疏離:
「虞大人捨身護主,有功於社稷。傳孤的旨意——詹事府錄事虞清,即日起擢升為詹事府少詹事,兼東宮內廷司筆,隨侍御前。」
少詹事,正四品。
自從七品微末筆吏連跳六級直入正四品東宮重臣,這在立朝以來絕無僅有。
伏在殿角的大理寺少卿張了張嘴想要引律例相駁,可視線剛觸碰到太子那雙漆黑如墨、戾氣翻湧的鳳眸,到嘴邊的聖賢訓誡便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化作一聲戰戰兢兢的吞咽。
蕭景珩看著退回群臣側首的白衣少年,薄唇抿成一條冷硬平直的線。
這朝堂上的位置,他給得起。
他要親手把這輪乾淨明亮的月亮,從文淵閣那些發霉的故紙堆裡撈出來,堂堂正正掛在他東宮的天井之上。
散朝之時,宮道兩側的積雪已被內侍清掃乾淨。
虞清踩著青石板拾級而下,身後傳來輕微的金甲碰撞聲。
「虞大人請留步。」
沈青鸞卸了腰間的佩刀,大步追了上來。將門出身的姑娘生得英挺明媚,眉眼間全無深宮女子的拘謹瑟縮。她行至虞清嫵身側,目光落在少年單薄秀挺的側臉上,眼底毫不掩飾讚賞與好奇:
「方才在大殿之上,沈某瞧得真切。大人那一招以火引香,當真教端王啞口無言。北疆軍營裡那些粗漢子加在一起,論膽色,也不及大人一人。」
「沈將軍謬讚。」
虞清嫵腳步微頓,側身垂眸行了一個平禮,素白廣袖垂順而落:
「若非將軍引鐵騎截獲密信,臣今日所言,不過是金殿上的狂徒瘋語。大局能定,首功在沈家軍。」
「大人何必如此自謙?」
沈青鸞雙手抱胸,爽朗一笑,湊近了半寸打量著她:
「沈某在北境五年,見慣了滿嘴文章、臨陣尿褲子的酸腐文官。像虞大人這般生得比姑子還俊美、動起手來卻比劊子手還黑的妙人,我還是頭一回見。改日沈某在攬月樓擺酒,大人可務必賞光。」
將門女子的直率坦蕩,在此刻的寒風中宛如一捧熾熱的火。
虞清唇角掠過一抹極淺的笑意,剛欲開口應承,一道森冷逼仄的身影已無聲無息地覆在二人身前的青磚上。
「沈將軍。」
蕭景珩不知何時折返而回。
男人長身玉立,大氅下擺被寒風掀起一道冰冷的弧度。他雙手負於身後,腕間那串暗紅血玉珠在慘白的日色下泛著血一般的光澤,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青鸞那隻差點拍上虞清嫵肩頭的鐵甲護腕上。
「北疆叛軍一案,大理寺尚需沈家鐵騎的供詞。」
太子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令人骨縫生寒的壓迫感:
「將軍回京述職已有三日,兵部的檔冊想必還壓在案頭。宮道之上,聚眾攀談……沈老將軍平日便是這般教將軍治軍的?」
沈青鸞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自幼長在軍營,性子雖烈,卻也深知這位東宮太子的狠戾手段。少女斂起神色,退後半步抱拳行禮:
「末將知罪,這便去兵部銷差。」
言罷,沈青鸞意味深長地看了虞清一眼,這才轉身快步離去,鐵甲在風中踏出沉悶的迴響。
朱紅的宮道重歸死寂。
風捲起地上的殘雪,擦過男人冷硬的袞服下擺。
蕭景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垂首立在原處的虞清嫵。男人眼尾微垂,薄唇吐出的字眼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
「少詹事倒是長袖善舞。前腳剛把孤從死牢裡迎出來,後腳便攀上了執掌重兵的沈家?」
猜忌。
深入骨髓、永無止境的猜忌。
即使這少年剛剛以身家性命為注替他洗刷了滔天罪名,只要看見這輪明月的光芒落在了旁人身上,男人心底那頭被惡意浸泡長大的野獸便會瘋狂嘶咬。
虞清沒有惶恐下跪。
少年只是靜靜抬起眼,清透乾淨的眸光如同一捧冰雪,不偏不倚地映出蕭景珩那張陰鷙緊繃的面容。
「臣只忠於殿下。」
他嗓音清冷,在寒風中平直得像是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
「沈將軍麾下有三萬精騎,那是殿下日後坐穩東宮必須握在手裡的刀。若殿下嫌臣這柄刀用得髒了……」
虞清從袖中取出方才老皇帝禦賜的少詹事牙牌,雙手捧平,微向前遞出半寸:
「臣這便辭官歸隱,絕不污了殿下的眼。」
以退為進,字字誅心。
蕭景珩盯著那枚懸在半空的象牙腰牌,指節微不可察地泛起一層冷白。
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上前一步,玄黑錦袍幾乎要與那抹素白交疊在一起。他沒有去接腰牌,而是猛地抬手,兩根修長的指骨重重扣住少年的下頜,將人強行逼至紅牆邊緣。
「辭官?」
男人的呼吸噴薄在少年冷白的肌理上,帶著多年宿疾發作時的沙啞與血腥氣:
「虞清,孤同你說過。這東宮的門,你進來了,想走……便只有躺著抬出去。」
蕭景珩盯著少年那雙毫無懼色的眸子,修長的手指順著少年的下頜線緩緩下移,最後停在白袍掩映下的纖細咽喉處,指腹下的動脈在平穩而微弱地跳動。
太乾淨了。
這雙眼睛裡沒有群臣的諂媚,沒有蕭景琰的貪婪,甚至沒有尋常人面對屠刀時的戰慄。
男人眼底原本因嫉妒而燃起的暴虐暗火,在觸碰到這股清冷的平靜時,竟荒謬地生出一絲難以啟齒的自慚形穢。
他像是一隻生在爛泥深淵裡的惡犬,嗅到了月光的甘冽,一邊本能地露出尖牙想要將其撕碎吞噬,一邊又在惶恐這月光隨時會移照他處。
蕭景珩猛地收回手。
男人轉過身,大步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墨髮在寒風中肆意翻飛,只留下一句低沉生硬的喝令:
「回宮,替孤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