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昨晚便沒止過。
潮濕的霉味,將最後一絲冷帶走。
雨水由自動門外的匾額嘩啦啦流下,一聲轟鳴,天邊亮起半邊白。
外頭狂風驟雨,只為裡頭喚來一聲輕嘖。
悶,熱。
如同心情一般。
店內明明開著冷氣,卻掩蓋不了如萬千蚊蟲搔癢般的浮躁。
他本半趴在櫃檯前,隨著又一道雷閃,換了換姿勢,將眉目埋進臂彎。
昌玉鎮最近陰雨綿綿,時有傾盆大雨,或許是暗示夏日要到了,不肯放過最後的流連機會。
幾分鐘的假寐,他還是認命的掀起眼簾。
外頭被水花灑的霧茫茫,如夢中場景,不真實。
他動了動脣,發著呆。
過了一會兒,他緩慢的移動腳步,一步一步。
走到那地方前,又只是愣愣的凝望著。
亂了。
一定是潮濕的腐敗亂了它。
一定是整夜的雨打亂了它。
一定是...一定是...
他要伸出手,觸到那東西,在那一瞬。急促的兩聲雷鳴劃破天空。
四次了。
他又動了動脣。
死。
『我的愛人呀---別離去---別離去---』
詭異的電話聲打破室內的沉重,他一頓,望著桌前那在昏暗室內中,獨自閃爍科技燈光的源頭。
他收回伸出的手,望著螢幕沉默了幾秒,還是上前將電話接起。
『小晰,你在店裡嗎?』
電話那頭的女聲劈頭就道,語氣頗為焦急。
「怎麼了?」
『我們這邊出事了,請你過來一下...別叫了!』
「你們人在哪?」他將電話轉為免持,回到櫃前,毫不猶豫的撈出黑色帆布袋。
『瑩鳳樓不遠處,我在那條街...就叫你別吵了!』
他被吵得耳朵疼,那頭傳來一道男聲。
『青青!你快叫小晰來,我好痛,要死了!』
『老娘是不是在叫了?不靠譜的男人!』
「我隨後到。」
他溫溫嘆了口氣,收拾好東西,便手動打開關閉電源的玻璃電動門。
一走出外頭,彷彿走入混亂的塵世中,雨未停,他撐起了傘。
門前積水倒映著陰雲,映著匾額下那隨風輕搖的風鈴。
他回頭望了店裡一眼。
那東西還在。
他理了理瀏海,扶著那把漆黑的傘,踏出了步伐。
假日的古鎮並不熱鬧,又很熱鬧。
他垂著清冷的眉目,彷彿沒望見路上那些東西似的。
眼不見為淨。
那男人和他說過的。
他慢悠悠地走著,想起了什麼,閉上眼片刻,又帶上溫和的面容。
獨步在路上的男人彷彿氣質優雅的大仙,溫柔而慈悲的眉目藐視著人世。
『我的愛人---我的---』
他眼裡的溫順僵硬了片刻,快速將電話接起,一刻也不想再聽到那聲違和的音樂。
「我快到了。」
『小...晰...』是方才那個男人的聲音。『我看見了,我絕對沒看走眼!青青,你也看到了對不對,是他!』
『你給老娘閉嘴!』
女聲帶著些許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
他沉默了片刻,還是忍無可忍的,一把掛掉了電話。
在昌玉鎮土生土長,倒也知道一些人情事理,民俗傳統,不知那兩個是不是頭殼壞掉。
忘了那些東西,是能模仿故人的。
為了兩個笨蛋安危著想,他垂著眼簾,步伐加快了些。
昌玉鎮是個怪人雲集的地方,瑩鳳樓便是奇葩鎮長四年貢獻的最佳範本。
古鎮旁有個大湖,湖中常年傳有居民意外喪生,鎮不住邪物,便妄想隻手遮天。
不蓋廟,不請專業,就蓋一棟樓送鬼魂們住,要不是那個老伯伯還帶著一個鎮長的名號,他都在想對方是不是隔壁雲山莊派來的間諜,要把他們這些三好鎮民滅了。
該說不說,事情總喜歡做一半。
雷聲不再響,只剩愁雲慘霧蓋在湖前,瑩鳳樓有著漂漂亮亮的題字,三層高,屋簷垂下幾滴雨水。
明明有錢做出雕樑畫棟,他還真搞不懂為何不請一座神來。
「小晰!這裡!」
樓房上頭,秀麗的短髮女性探出頭來,額上血跡斑斑。
「嗚嗚嗚青青,你被毀容了!」
「閉嘴!」
徐青嬣瞪了裡頭一眼,又揮了揮手。
「我們被鎖在裡頭了!出不去!」
他朝上道。「有受傷嗎?」
「沒,就許翌晨一直吵,害我嗑了一下。」
「嗚嗚嗚青青對不起!」
「我馬上上去。」他溫和的道。「別再動了,保持體力,有什麼事先大聲喊我。」
「小晰你真是大好人!」
這話不知是誰說的,語罷他便準備推開瑩鳳樓門扉。
等等。
他頓了一下。
「青嬣。」
「嗯?怎麼了!」
上頭傳來回覆。
「你剛剛說,看到了『他』,他在哪?」
徐青嬣頓了一下。
「我們剛剛被鎖在這裡時,從門縫中看到了他,對了!他或許在外面,你得小心點了!」
他輕吐出一口氣,緩緩闔上朱紅大門,退了一步。
「對了,我得先檢查你男朋友的傷。」
他又退了一步。
「他沒有受傷...」徐青嬣話語中斷。
他重新回到樓台前,望到了徐清嬣那一顆頭。
「他有。」他篤定的道。「電話中的他,是有的。」
徐青嬣不說話了。
天色昏暗,面容剛好被屋簷陰影蓋住一大片。
除了那雙直勾勾的大眼。
從頭到尾,他只能看到徐青嬣的一顆頭,只能聽到許奕晨的聲音。
「而且,妳是怎麼上去的?」
他剛剛瞥見了,上頭的樓梯從某個角度來看,是坍方的。
如今想來,一陣背脊發涼。
他面色未變,露出溫和的微笑。
「你是誰,引我出來要作甚?」
徐青嬣從方才開始便雙眼眨也不眨的,她也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那笑容裂到耳根,與她甜美的面容極度違和。
「梁、祁、月。」
他面色一變。
「看來我說對了。」
風雨交加,絲毫沒有減弱之意,他的腦袋一陣混亂,卻還是抿著那得體的微笑,整了整表情。
「原來是惡作劇。」
他笑道,彷彿未見徐青嬣疑惑的表情。
他掏出了手機,打通了徐青嬣的電話。
『喂?小晰?』
那頭的聲音懶洋洋的,似是才剛睡飽回籠覺。
『有什麼事嗎?我正好等等要去店裡找你。』
「有件有趣的事。」
『啥?讓我盲猜,你又看到死相很醜的鬼。』
樓房上的徐青嬣「???」
另一頭也傳來男聲。
『我猜你看到你的心上人了。』
『小翌,亂說什麼!我們還沒確定小晰釋懷沒...』
他嘆了口氣。「我不在意,但這次沒有扮成他,而是扮成青嬣妳了。」
『真的嗎?有沒有比本尊我好看?沒有的話我宰了她...』
他看了一眼上頭,認真的道。
「是沒有。」
『冒牌的怎麼會比我們家青青好看呢?』
徐青嬣哼了一聲。『肉麻!』
見他們聊起天來,上頭的徐青嬣發出怒吼。
「林千晰,我勸你尊重一點,我他媽可是掌管...」
徐青嬣不可思議的驚呼『哎呦喂我可是氣質美女,講話注意一點。』
「你娘的誰管你!」
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在互嗆,場面變得有點詭異。
「有事快說,你是要我幫妳伸冤,還是要我死,自己提吧。」
吵了片刻,林千晰微笑道。
徐青嬣冷笑了聲。「叫了你會做嗎?」
林千晰面色溫柔。「看心情吧。」
徐青嬣快氣炸了。
她緩了緩眉眼,重新露出那道甜甜地笑意。
「你先把電話關了。」
「體諒一下,他們愛聽八卦。」
『是的是的!』男女異口同聲。
「天機不可洩漏。」
「可你是鬼呀。」
徐青嬣的臉色陰暗,那顆頭轉了轉,發出一陣喀喀聲。
「我的耐心有限,聽不聽隨你,我剛剛也說了,這件事關乎於梁祁月。」
她知道這人聽到此名面色便會變,果然,聽完這句話,他便不顧那對狗男女的抗議,將電話掛斷。
「今日回去,守在店裡,半夜會有一人找你委託,完成後,你欲想知道的那件事便自然會明瞭。」
林千晰抬著頭。
「你究竟是誰?是他找你來的嗎?」
徐青嬣冷笑了聲。「別癡心妄想了,人死後,除非像我一般有怨,要不然早就孟婆湯喝完逍遙去囉。」
林千晰輕輕抿著唇,徐青嬣看到了他溫和面具下藏著的情緒。
「這次的機會算你撿到便宜,別想著要搗亂規則,該去該來,自有定數,你如果違背了,受到的懲罰不只你一個人承擔」
「明明只是一個鬼,卻道著那些爛街的勸善觀念,廢話還真多。」林千晰溫柔道。
徐青嬣嗤笑了一聲。
「明明只是一介平凡的人類,卻總想偽裝自己人畜無害,再假裝居心道義,這不也是你嗎?」
黑傘落在一旁,他甫要拾起撐開,卻發現雨停了。
彷彿天公也在嘲笑他。
該來的就該來是嗎?
他的人生啊,充斥著不該有的事物,壓著他低頭,卻還要他虔誠的說著。
這一切都是因果。
店裡亮著燈,溫暖的光充斥室內。
林千晰一頓。
不該來如浪潮般,滾滾襲來。
男人坐在本該是自己的大位前,一雙桃花般的眼黑白分明,優雅的翹著腳,笑盈盈望著他。
「今日不接客。」
滿身狼狽,林千晰一秒都不想留給他,只是收起黑傘,放下帆布袋。
「預約了也不行?」
聽他在鬼扯,這家店連網路上都找不到,何來電話?
「抱歉,但今日有一位大戶,請下次再來。」
林千晰懶的理他,準備越過對方,卻見男人伸出一隻手擋著他。
「如果我說,我就是那位大戶,你待如何?」
林千晰的耐心快被耗盡了。
「我們的客戶不招活人,請你現在離去,否則我要報警了。」
「你需要報警?」男人笑望著他。「我怕不用警察來,是你先把我收了。」
林千晰一頓,還是一步一步進到內室。
「此時不是三更,死人出不來的。」
「那你在路上看到的是什麼?」
「靈與情,非魂。」
林千晰才意識到自己居然乖乖地回答他,咬著唇,回頭望了男人一眼。
溫暖的光照著他,男人骨相勁瘦分明,眉目光鮮,鼻與薄唇連成一條優美的線。
「林先生,這樣一來,我能待著了嗎?」
林千晰沉默許久,才溫和道。
「非營業時間,我要睡覺。」
「那我能待著嗎?」
「...」
林千晰又沉默許久,最後只丟下一句自己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