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客人真的霸在店裡一整個下午。
當林千晰眨了眨發酸的眼,慢悠悠走出來時,差點將眼前這目光如炬,在黑燈瞎火下朝他笑的人,用植栽雜他腦袋。
「現在是開門時間了麼?」男人無辜的笑道。
林千晰默默望著他,沒有回話。
男人也不怕尷尬,自顧的將目光移向四處。
店裡裝潢簡約,大門前是一大片玻璃,若是有夕陽照下應該會非常好看。
可惜現在是三更半夜,就是不知這麼透亮的環境,轉過頭去會不會看到些不該看的。
或許是建築的問題吧,這兒有點陰。
他慢慢移動著視線,玩味的打量著,最後將目光定在角落一個顯眼的擺設。
木質櫃子,鑲著細細地銀邊,上頭放著什麼。
林千晰動了動,走到門口前,按下燈光開關。
店裡明亮了起來。
林千晰便處在那,重新靜靜望著男人,身姿挺拔,正好檔住了對方的視線。
「你叫什麼名字?」
林千晰問道,他的聲音總是不大不小,溫溫的,彷彿又摻著一股淡,蓋著一層薄紗。
男人望不見林千晰身後,便將目光回到他身上。
「李雨溟。」
「是嗎?」林千晰歪了歪頭。「你可否聽過一件事。」
「嗯?」
「做我們這種行業的,千萬不可告其名。」林千晰笑的瞇起眼來。「會被下蠱的。」
「你也無法確定,這是不是我的真名呀?」李雨溟的雙手交握在膝前,回以同樣的笑容。
「你很有趣。」
林千晰坐了下來,與他平視。
「欲委託何事?」
李雨溟厚臉皮的比了個三。
「三件事。」
「先說阿,你別用那種表情看我,不全是我的。」
他將無名指按下。
「第一,楊姑姑,今日瑩鳳樓吼的那位。」
接著是中指。
「第二,鎮長女兒,也是你的好友,徐清嬣。」
林千晰挑起了眉。
「具體什麼事我不曉得。」李雨溟笑了笑,他將食指收下。「最後,便是我了。」
「完成這三樣,你便修成正果,若能解決昌玉鎮千煞百鬼,便也是鎮上的英雄了。」
「我無意當英雄。」林千晰喝了口茶,片刻後道。
「梁祁月的事一定得最後嗎?」
聽到這名字,或許是林千晰看錯了,他望見李雨溟的笑容凝結了一下。
「是的,怕你事後反悔。」
林千晰笑了笑。「我像這種人?」
「當然不是,林先生可好了,聽說,你被稱為鎮裡第一溫柔的好男人。」
「過譽了。」林千晰放下茶杯。「那麼,前三個可否依我排?」
「這倒沒規定。」
李雨溟撐著下頜,那雙手腕骨突出,長指分明,小指戴著一環銀色的戒指。
「不過,需依時間內完成,三個月,夠不夠?」
「足了。」
林千晰垂著眸,指尖輕輕碰著桌子,一下一下,彷彿只是無意識的小動作,他沉思了片刻,重新抬起眼來。
「照我們店裏的規定,委託必須簽約,我必須先知道,是誰要你來的。」
李雨溟始終保持著微笑。「天機不可洩漏,抱歉,但我們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林先生了解這點便足了。」
「那麼...」林千晰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攢緊,像是一個淡淡地請求,又好像為了這句話戰戰兢兢許久。
「辦成了,我能見他一面嗎?」
李雨溟笑道。
「那是自然,但我們不能保證你看了之後的心情,也不能保證,他變怎麼樣了。」
林千晰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麼,一陣鈴吟空靈地響起。
林千晰微微動了動目光。
此時無風,更無人。
有什麼東西來了。
李雨溟不動,只是饒富興味的笑望著林千晰,彷彿看著他會作何反應。
「今日不待客,抱歉了。」林千晰溫溫朝外道。
詭異的啞聲伴著腐味傳來,隔著一層玻璃都如近在咫尺,門前一抹模糊的身影,彷彿聽不見似的狂搖著風鈴。
「...我急啊...我怨阿...給我進去...給我進去!」
「老人家,能否明日再來?今日有一位大戶預約了。」
那團影子的面部似乎微微轉到了李雨溟那兒。
李雨溟朝他拋了個媚眼。
「我已經死三天了...三天了...」
鬼魂的語調哀怨,最後力氣也不夠了,只是匡匡敲著玻璃門,佝僂的身板子瘦骨嶙峋。
他咳了幾下,最後蹲了下來。「我孫兒不知會怎麼了...三天沒見我...會不會挨餓受凍?會不會在這麼大的雨跑出來找我?求求你了...大人...」
林千晰的動作遲疑。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是昌玉鎮的新死的嗎?」
「是...咳咳...是...」
林千晰指尖的敲打變頻繁了。
李雨溟緊緊盯著他看。
「哪?」
「瑩鳳樓...」
林千晰一頓。
「你在說一次?」
「瑩鳳樓後的大湖...就在那兒,我的孫兒阿...」
林千晰猛地站了起來,轉身去拿他的黑色帆布袋。
「帶路。」
老人頓了頓,頓時如釋重負。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李雨溟嘻嘻笑道。「怎麼能插隊呢?我最討厭這種倚老賣老的頑固了。」
「大戶,也要禮讓老人家。」林千晰義正嚴詞的道。「你好好待著。」
李雨溟作難過樣,又悠悠道。「你確定是因為如此?林先生,雖然我也知道你人美心善呀...」
「不是因為瑩鳳樓的關係?」
林千晰面色未變,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溫和的道。
「我並不否認,這全是為了他。」他背上帆布袋。「你到底想試探我什麼?」
李雨溟站了起來,他的身形挺拔,隨意坐著時或許沒感覺,現在反而有股壓迫感。
他伸了個懶腰,慢悠悠跟在林千晰後頭。
「秘密。」
下午在湖前便已陰涼詭譎,半夜更不用說了。
燥熱的風總像帶著火,可湖邊風灌來,又如陰風夾刺,兩股力量吹的人頭暈腦脹。
老人卑微的在前帶路,不時咳嗽,或許是屍體還未找到,他的身體並不太好。
他在湖邊繞了一圈,咳的更加用力。
老人驚慌的道。「不見了...不見了...」
湖前陰氣重,可根本未有半絲屍氣。
林千晰皺著眉。「或許是被鎮民發現了?」
「不可能...他們都沒發現...不會發現的...」
「什麼意思?」
老人只是喃喃。「不會發現...不可能...」
「林先生,你有沒有聽過一句人類的俗諺?」李雨溟突然插話過來。
林千晰沒理他。
李雨溟靜靜靠了過來,一陣熱風吹過林千晰的耳邊。
對方的語氣帶著笑,感慨的說著。
「防人之心不可無,何況是防鬼呢?」
林千晰猛地望向老人所在。
「看吧,我就說最討厭倚老賣老的了。」
那團黑乎乎的魂魄宛如發了狂,不斷重複同一句話,又抓自己的臉,挖自己的眼睛,彷彿要將看到的什麼東西徹底遺忘似的。
他轉過不成人形的面部,望著林千晰,一句一句的說著。
「我的孫兒阿...孫兒阿...小月阿...」
林千晰打了一陣寒顫。
還記得很久以前,有個男孩子,第一次見面時,笑著和他說。
『我叫梁祁月,叫我小月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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