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陣白光,林千晰猛地睜開雙眼。
一片黑暗。
他彷彿還看得到那面容扭曲的臉孔,明明變形的看不清原樣,可不知為何,那雙眼,那骨相。
竟與梁祁月有半分相似。
他呆呆望著漆黑的空間幾秒。
是夢嗎?
林千晰的肩胛冒著冷汗,空氣卻又潮濕不堪,他從櫃檯撐起身子,光線由玻璃門微微照來,仍然照不亮店裡的陰暗。
只有滴滴答答的雨聲。
沒有耳畔那低沉的話語,也沒有那時隨著呼吸傳來的,微微的熱氣。
林千晰撐著下巴,微微閉上了眼。
他以為會再夢見他。
隨著時間越來越久,或許是在具象化他的恐懼,沒日沒夜看到的面孔,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到現在,只剩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林千晰很怕自己有一天會真正忘了他。
雷聲大響,林千晰愣愣望著外頭幾秒,突然有種既視感。
要說熟悉,也不能完全概括,畢竟他每日望見的景象也不過如此。
只是有種飄忽。
不似人間。
林千晰止住望向角落櫃上那反射光芒的東西的舉動,他只是定坐在原地,腦袋有點發昏。
明明回到現實了,他該把昨晚的夢忘掉了。
他摸了摸耳垂,彷彿溫熱的癢意還留在耳邊。
男人的眉目,與讓林千晰越來越模糊的那面孔相對,讓他記憶猶新。
「李雨溟。」
他不自覺喚出了那個名字。
雷聲連響了三道。
四次了。
林千晰感到一陣深深的寂寞。
彷彿他喚的那個人就是他,就是朝思暮想的那個男人。
可他知道,一切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梁祁月不會回來了。
只是因為思念成疾,夢給了他希望,又把它打碎。
『我的愛人呀---別離去---別離去---』
林千晰賭氣的趴在桌上。
空氣越發讓他覺得不對勁。
音樂響了約三分鐘,林千晰認命的望了一眼。
徐青嬣。
果然。
反正他已經不在乎了。
不管是鬼打牆還是輪迴,林千晰都不在乎了。
林千晰重新趴回原位,拳頭握的指節泛白,他只是讓烏黑的髮絲蓋著眉眼,重新閉上了眼睛。
雨滴彷彿也如擺鐘的滴答聲,規律且毫無生氣。
林千晰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聲。
老實說,他以為自己已經釋懷了。
畢竟已經三年了,從他離開後,林千晰已經快忘記自己等了多久。
但現在襲來的,只剩無助與恐懼。
是人都會害怕,縱使每日見到的都是些不乾淨的東西,但當世界彷彿剩他一個人,
他如同被遺棄的孩子,渾身是傷。
林千晰緊抿著唇,深深的將面容埋進臂彎裡。
肩似乎被人輕輕地觸了一下。
隨即而來的,是熟悉的溫暖。
「祁月?」
林千晰喚道。
是他來接他了嗎?
空間變得朦朧,不知是不是他的眼眶潮濕,一切泛著淺淺的光。
林千晰抬起眉目,卻見是那雙彎彎的、漂亮的桃花眼。
「你嚇著了吧。」
李雨溟溫和的笑道,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肩。
或許是他與他長的太像了,又或許是情緒所困。
林千晰最後一斂長睫,順順的應了聲。「嗯。」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便順著李雨溟的攙扶,慢慢站了起來。
「這是哪?你不是夢?」
「你反應的可真快。」
李雨溟笑道。
不知何時,雨聲沒了,雷響也沒了,只剩一片寂靜。
連空間也開始出現重影。
「我能確定的告訴你,至少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林千晰一愣。
「先出去再說吧。」
李雨溟轉了個身,示意林千晰前進。
「情緒動靜大,待在這不太好。」
林千晰望著他片刻,還是乖乖地起步向前。
「走哪?」
後頭傳來李雨溟的笑語。「這種情況你能不知道?林先生不要裝傻。」
林千晰嘆了口氣,便緩緩移動腳步,駐足在角落處。
櫃子上的東西閃爍著光芒,微微搖晃的燈火,將它照的剔透。
「你非得這般口氣說話?」
李雨溟無辜道。「是的。」
「沒關係,我脾氣好。」
這句話似在與李雨溟說,林千晰卻淺淺吸了一口氣,又像在說服自己。
林千晰深深望著油燈旁的東西一眼,便提起燈,帶著那唯一的暖光,轉身望回李雨溟。
「我就知道你都明白。」李雨溟笑道,也看著對方澄澈的眸,一瞬間被火光照著,卻又漆黑無比。
「異境總會有瑕疵,你守候三年了,怎能不知道店內的擺設有變?」
「謝謝你的解釋,能否帶我離開了?」林千晰不為所動,溫柔的笑了笑。
「恐怕還不行。」
林千晰一頓,臉色微微變化。
李雨溟泰然自若的靠在櫃檯前,雙目微微瞇起。
「我想知道,這家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林千晰的指節微微握緊。
「無可奉告。」
他笑了聲,隨即舉起雙手做投降樣。「別那麼緊張,你的眼神不太妙吶。」
「我說了,我脾氣很好,是你看錯了。」
「那倒是。」李雨溟撐起身子,在林千晰警戒的表情下一點點靠近。
「你確定要動我?」林千晰眼睛眨也不眨的。「你忘了,我平常接的是什麼客?」
「別虛張聲勢啦。」
彼此的距離近在咫尺,兩人定定地望著對方幾秒,直到李雨溟神不知鬼不覺的抽走林千晰手上的油燈。
「...還我。」
李雨溟未將目光移開,只是盯著林千晰的面容感嘆道。「你是怎麼做到暴怒,還維持溫和神色的?」
林千晰幾近氣急敗壞。
「我再說一次,還我。」
林千晰伸出手來去搶,卻被李雨溟一把箝住。
「你能自己回去?」李雨溟將他的手壓回原處。「油燈引鬼,你現在可是魂魄離體喔。」
林千晰三年以來,第一次這麼想揍人。
李雨溟哼著歌轉身,也不管林千晰有沒有跟上,自顧自漫步到店外。
油燈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甚至在最為混沌中,還有幾道詭異窸窣聲。
林千晰知道脫離李雨溟身邊,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在賭氣。
林千晰自認脾氣變好了。
他只是看不慣名叫李雨溟的人罷了。
絕對不是自己修行不夠。
他冷靜了幾秒,才恢復溫和的表情跟在他後面,只是兩人之間隔著燈光範圍的緊繃邊緣,林千晰半身隱在黑暗中,不想靠近眼前挺拔的男人。
油燈老舊,防熱設計的不太好,對方的手指烙出了紅。
林千晰垂著眼簾,凝望著他的指尖。
如李雨溟所說,接鬼接了這麼多年,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引路不需要特定人士,只要拿著那發燙的燈,誰都可以指引道路回到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