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周折，日頭已上三竿，姊妹倆來到大排長龍的陳大爺的糕餅攤位，終於輪到吒姬買糕時，正巧看著最後一籠桂花糕出爐，吒姬歡呼起來，原先揪著胸脯的小手也終於放下。

桂花與糕點香氣伴隨滾滾白煙漫溢而出，且不說攤前客人們食指大動，光是吒姬的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小饞貓。」

蘇嫣兒看著手捧著用荷葉包好的桂花糕，滿眼發亮的吒姬笑道：「妳倒是給姊姊說看看，咱百花樓蒸的糕，與陳大爺的有何分別啊？還勞妳特意跑一趟？」

「唔……阿春蒸的糕自然是極美味的。」

吒姬塞了滿嘴糕點，又掰了一小塊遞給蘇嫣兒：「不過呀，阿春的糕重在軟糯甜口，陳大爺的則更顯桂花香氣，各有千秋，姊姊嚐嚐？」

「嗯～」蘇嫣兒接過糕點咬了一口，果真滿嘴飄香，笑道：「人家說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姬兒行萬里路倒是吃了萬種糕了。」

「嘿嘿，那是！」吒姬淘氣地吐吐舌頭：「日後姬兒講述，給姊姊操刀，寫本《百糕錄》，指定大賣！」

「小妮子，妳行啊！這下倒安排上姊姊了。」蘇嫣兒掩嘴嬌笑。

兩人邊聊邊走，從蘭水坊一路來到貴人里，這裡是洛州專賣上等布匹、衣料與首飾之處，巧麗齋便在貴人里的街尾。

「喲～蘇姑娘和吒姑娘來了！快請快請！」

姊妹倆來到巧麗齋，一名衣著華貴的豐腴婦人便趕忙迎了出來陪笑道。

「大娘安好。」蘇嫣兒萬福道。

「霍姨～吃糕不？」吒姬掰了塊桂花糕下來，湊到霍大娘的鼻子前。

「欸呦！多謝吒姑娘，不過姨剛吃了早飯，這會還不餓，妳吃吧！」霍大娘笑著又把糕推了回去，吒姬倒也不客氣，隨手便塞進嘴裡。

蘇嫣兒領著吒姬走進鋪子，一邊問道：「大娘，不知近來可有再進些新的頭面？嫣兒盤算著給妹妹多置辦一些。」

「唉呀！蘇姑娘這問得真是時候！」霍大娘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下，忙說道：「上個月從月州新到的那一批瑪瑙與琉璃，給匠人造了一批新首飾，昨兒剛剛送到！」

蘇嫣兒喜道：「那敢情好，勞煩大娘取來一觀。」

不多時，霍大娘從內廳取來兩只大木盒，放到檯上，木盒內安了機關，盒蓋開啟時，原先盒裡疊著的三大盤也跟著如階梯般層層展開，每個盤上整整齊齊放著髮釵、珠花、玉簪、金鈿等等珠寶首飾，琳瑯滿目，貴氣十足。

「哇——」吒姬嚥下最後一口糕，目不轉睛地看著盒內首飾讚嘆：「好漂亮啊！」

「要不，姬兒自己挑看看？」蘇嫣兒看著吒姬，溫柔地說道。

「唔，我瞧瞧……」

吒姬歪著頭，看著面前六大盤首飾，一時間卻不知如何下手。

「吶…這個呢？這個好漂亮呀！」

吒姬拿起一支孔雀鎏金釵，那髮釵通體金黃，尾部精雕細琢成孔雀尾羽的模樣，每根黃金羽飾上還鑲著金色的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挺好看。」霍大娘陪笑道。

「姬兒，這釵子底料是好，不過…對姬兒來說難免太華麗了些。」

蘇嫣兒從吒姬手上接過孔雀釵，向霍大娘要來銅鏡，將釵子放在吒姬的頭上比劃：「吶，姬兒怎麼說？」

吒姬瞇眼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孔雀釵搭配她一頭雙環髻與桃粉襦裙，確實是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唔…行吧，那不要這個。」

吒姬小心翼翼地將孔雀釵放回盒子，隨後又苦惱地看著上百件還沒挑過的首飾，無奈道：「姊姊給姬兒出出主意？」

「也行，不過…有個條件。」蘇嫣兒輕笑著說道：「這次便罷了，下次買首飾或衣服時，姬兒得先自己挑幾件，如若實在沒了主意，姊姊再給姬兒定奪。」

語罷後，蘇嫣兒沉吟半晌，拿起一對玉簪與花鈿，向霍大娘問道：「這兩件…是同一塊玉料雕的吧？」

「蘇姑娘好眼光！這可是凜山青花玉雕琢而成，是這批貨裡的上乘寶貝吶！」霍大娘欽佩地說道。

吒姬湊近了一看，那對玉簪花鈿皆是玉石雕琢，用銀絲鑲邊裝飾，奇特的是，所用玉石並非一般翠綠的顏色，而是透著一抹淡淡的藍。

「姬兒試試看？」蘇嫣兒遞過首飾。

然而，吒姬並未伸手接過，卻伸手托著背後長劍，把劍柄往上提了幾寸。

只聽得錚錚兩聲金鐵交鳴，兩道銀芒被劍柄彈開，釘進一旁的木牆上。

霍大娘大驚失色，蘇嫣兒也是心頭一凜，只見牆上釘著兩支小鏢，柄尾仍在顫動。

再往鋪外一看，原先街上的腳夫、行人、客商、甚至乞丐，竟不知何時都已放下手邊工作蒙上了臉，數十雙冒著凶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巧麗齋。

「姊姊先把簪子收好，姬兒待會回來試。」吒姬朝蘇嫣兒眨眨眼說道。

「嗯。」蘇嫣兒點了點頭：「姊姊等妳。」

吒姬信步晃出店外，朗聲說道：「吶，咱別廢話那麼多，本姑娘今天忙得緊。」

「有什麼冤仇或是圖謀，給你們個機會說明白，若識相點，咱或能合計看看如何排解。否則——」

吒姬意味深長地止住了話頭，拔劍出鞘，劍鋒一振，發出嗡嗡龍吟。

「吒姬姑娘，此事與妳無關。」

一名挺著大肚腩的蒙面腳夫，手上扣了兩枚小鏢，陰惻惻地看著吒姬說道：「咱們找的是蘇嫣兒姑娘，妳自己是個江湖人，當知莫要插手他人之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吒姬仰天大笑：「胖子，你莫不是第一天在洛州行走？我吒姬與姊姊義結金蘭，她的事自然便是我的事。」

「倒不如說，」吒姬收了笑容，語氣轉冷：「如今知道你們的目標是姊姊，我便更加不能客氣了。」

胖子腳夫沈默片刻，陡然一抬右手，電光火石之間，兩枚小鏢如毒蛇吐信直奔吒姬而去。

卻聽得又是錚錚兩聲，吒姬看都不看，隨手兩劍將小鏢刺落。

「別忙活啦，這種東西傷不到我。」吒姬略顯不耐地嘖了一聲：「既要動手，就不囉嗦了。是要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上？」

「這可是妳說的。」胖子腳夫面目猙獰地看著吒姬，隨後叫道：「不用留活口，上！」

胖子話音剛落，街上鏘啷啷響起一陣兵刃出鞘之聲，十來個蒙面人一齊攻向吒姬。

驀地，伴隨一陣宛如鳳鳴般的尖嘯之聲劃破空氣，吒姬的身影竟原地消失無蹤。

「不見了！」、「快戒備！」

眾刺客大駭，正要四下張望，下一瞬間只見一道粉影在眾人之間閃過——

喀啦——！

「哎喲———！」

一名蒙面乞丐慘嚎出聲，仆倒在地，其他刺客一看，那乞丐的雙腿歪成詭異的角度，似是被鈍器打折了腿骨，但還不等眾人驚恐——

喀啦——！

「啊啊啊啊啊———」

緋色的殘影接連幾閃，喀啦啦令人牙酸的聲響如爆竹般不絕於耳，十幾名蒙面刺客連吒姬的臉都沒看清，在幾個眨眼之間全都被打折了一雙腿骨，倒地痛呼。

好快——！

刺客們哀嚎的同時，也不約而同地心底駭然，這般有如鬼魅的身法，不僅聞所未聞，就是親眼見了也不敢置信。

眾多刺客中，唯獨那為首的胖腳夫並沒有斷腿倒地——代價卻是，吒姬此刻正站在他身前，左手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扯得向前傾身，長劍的尖端抵在他的左眼之前，距離眼珠不到半寸。

「胖子，實不相瞞，本姑娘的劍刃只開了七寸鋒。」吒姬的語氣輕鬆地就像在談天：「躺地上那幫人剛剛享用的是七寸之下沒開鋒的劍刃，你今天走大運，有機會享用那頭七寸開過鋒的。」

胖腳夫又驚又怒，但劍尖抵目，再看看滿地哀嚎的刺客，只得強忍發顫的聲音，恫嚇道：「吒姬！別以為妳鳳鳴山有何了不起，若…若殺了我，妳也肯定活不了！」

「噗哈哈哈哈哈——」吒姬笑出銀鈴般的聲音，手上長劍仍紋絲未動。

「我鳳鳴山本就沒啥了不起。」

吒姬斜了胖腳夫一眼：「所以，今日即便殺了你，招惹何人，往後只來尋我這柄劍的說法罷了。」

「不過，偏偏我這長劍生性乖戾。」吒姬語氣轉冷，陰惻惻地說道：「如若不信，你今日就先拿這雙狗眼，頭一個來試試它的暴脾氣，如何？」

吒姬劍尖往前又遞了少許，距離胖腳夫的眼珠已不足放下一張薄紙。

「姬兒，別髒了手。」

一聲溫婉的呼喚在吒姬身後響起，蘇嫣兒從巧麗齋內走出，步履沈穩，也未曾看向倒地的刺客們一眼。

「姊姊！外頭危險，妳回齋裡吧！」吒姬一邊喊道，雙眼卻未離開眼前的胖腳夫。

「有姬兒在，姊姊不怕。」

蘇嫣兒的眼神越過吒姬肩膀，盯著那蒙面胖腳夫，語氣平和：「昨兒個上我百花樓偷聽的，便是你吧？王大公子。」

此話一出，胖腳夫立時大驚：「妳…妳……」

「王大公子？」吒姬疑惑道：「姊姊妳認識？」

還未等蘇嫣兒回答，胖腳夫猛然往後一撤，哧啦一聲，他被吒姬揪著的外衣整個裂開，露出圓滾滾的肚腩，而他也顧不得狼狽，一躍上了身後的矮房屋瓦，轉身撒丫子狂奔逃命。

「嗯？金蟬脫殻？多大出息！」

吒姬看著手上一團破布，嫌棄地扔在地上，隨後轉身向蘇嫣兒問道：「聽姊姊語氣，想來是確信那人便是昨夜上房偷聽的宵小，也知道他的來歷？」

「嗯，姊姊確信就是那人。」

蘇嫣兒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今日引蛇出洞，果然沒錯，即便他狡猾跑了，來日亦可從長計議。」

「姊姊果然深謀遠慮。」吒姬拍手叫好：「那既然姊姊確信是他，姬兒就能放開手腳幫姊姊的忙了。」

「喔？難不成姬兒已知他要跑？」蘇嫣兒奇道。

「姬兒當然不知道。」吒姬聳了聳肩：「畢竟他橫豎是跑不了。」

蘇嫣兒眨眼之間，吒姬已是不見人影。

胖腳夫氣喘吁吁地在屋簷上閃轉騰挪，他依舊不敢相信世間有吒姬這等身手，但又暗自慶幸自己的金蟬脫殻之術能奏效，至少小命得保。

下一刻，就在他借力騰空越過一座屋簷時，眼前陡然粉影暴起，一張精緻可人的臉孔出現在他眼前，但對於此刻的他來說，顯然不啻於夜鬼羅剎。

「上哪去，胖子？」

吒姬懶洋洋地問道，不由分說，迎頭一記劍柄捶下，胖腳夫兩眼一黑，從空中墜落，摔在地上便暈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