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天剛矇矇亮,吒姬便已醒了。她伸了個懶腰,看見一旁的蘇嫣兒仍睡得香甜,便輕手輕腳地下床,逕自褪去了素紗睡袍,換了一身輕便衣褲,照例先拎著長劍下樓來到中庭。
清晨的微風吹來,涼意讓吒姬精神一振,在隨意伸展了幾下筋骨後,卻聽一聲輕吒,吒姬手中長劍如白練出鞘,先是隨手挽了兩個劍花,便提氣施展身法,霎時間影形如風,步踏八方,霜華點點賽落英,劍鳴錚錚競龍吟。
吒姬舞著劍,心底卻想起了昨夜香閣的事情——聽那偷聽之人的腳步,輕功只一般般,蹬牆上瓦問題雖不大,但絕無水上飄或是一葦渡湖的本事,按理說得坐船才能來到這湖心島上,而且若是大張旗鼓地從樓外上房,肯定會被張大虎那幫護院察覺。
換言之,來人要麼自備了船隻,要麼便是與客人們一同坐船前來,說不定還在樓裡先玩了一陣,待夜深人靜,守備鬆懈時才上房偷聽。
除此之外,若非要說還有第三種可能……
吒姬隨手一記刺劍穿透了片隨風而來的落葉,甩甩腦袋,決定先排除這個想法。
姊姊看人不會錯的……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吒姬舞完了三回早課,日頭剛巧破開晨霧,一個熟悉的渾厚嗓音搭配著呵欠聲在她響起。
「喲!吒姬,又這麼早練功吶?」
吒姬收劍入鞘,抹去額角汗水,轉身便看見還掛著三分睡意,鬍子東翹西翹的張大虎站在庭前,朝她擺擺手道早。
「喲!虎哥!」
吒姬應了一聲,嘻嘻笑著正要抱拳行禮,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停頓了一下,微微屈膝改施了個略帶生澀的萬福。
「吒姑娘!吒老弟!你省省吧!」張大虎捧腹大笑:「怪彆扭的,四不像!」
「什麼狗屁吒老弟!」
吒姬怒氣沖沖地朝著張大虎齜牙:「我這萬福禮可是姊姊親自教的!你有何不滿,咱去你蘇閣主面前說理!再不然,現在去取兵刃,咱倆練練啊!」
「別啊,我的祖宗,我認栽還不行嗎!」張大虎舉起雙手,無奈道:「且不說蘇閣主定然護著妳,就說咱倆在這比劃,你也勝之不武啊!」
「哼!」
吒姬閃身來到張大虎面前,迎面朝他吐著舌頭撒潑:「你自己學藝不精,還敢說我勝之不武呢?」
吒姬停頓片刻,大眼骨碌碌一轉,抬起下巴又哼了聲,說道:「不如,你叫聲姑奶奶讓我開心開心,權且放過你一回?」
「嘿!小妮子,給妳三分顏色,倒開起染坊了?」張大虎跳起腳來叫道:「有種的話咱別比武功,牌桌上見分曉啊!」
「行啊!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來來,管你要比什麼,本姑娘總之吃定你!」吒姬鼓著小臉,與張大虎大眼瞪著小眼。
「今夜酉時,西苑耳房,誰不來誰是小狗!」張大虎撂下狠話,隨後又像是想起什麼,趕緊補了句:「還有,妳得塞了耳朵!」
「他奶奶的,多大出息!」吒姬毫不留情地捧腹嘲笑道:「比武吧,要我縛雙手;賭牌吧,還要我塞耳朵!」
「不塞也行啊,想必妳不靠那身鳳鳴山本事,便不敢賭鬥了?」張大虎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嘿嘿笑道。
「塞就塞!誰怕誰!」吒姬揮起粉拳怒吼。
「行啦,你們倆,一大早的吵得樓裡沒個安生。」
吒姬循聲看向張大虎身後,正巧看到阿翠揉著眼睛下樓來,嘴裡埋怨著。
「阿翠姑娘!虎哥他——」
「——欺負妳唄~」
阿翠流暢地接過話頭,吒姬頓時語塞,張大虎在一旁捧腹大笑。
「柳廂主欺負妳、王校書欺負妳、李校書欺負妳、吳美人欺負妳、阿煙欺負妳、阿牛欺負妳、虎哥欺負妳、我也欺負妳。」阿翠取過掃帚,在庭院裡掃著落葉,掰著手指說道。
「敢情這百花樓上下天天欺負妳,可我怎覺得妳這日子一天比一天滋潤吶?」
阿翠白了吒姬一眼,吒姬撓著後腦勺,小臉漲紅,嘴巴開了又合上,搜索枯腸卻找不到一點反駁的隻字片語,最後只能撇嘴道:「…..哼!待我找姊姊去,你們一個個的都別想得意!」
「去去去~」阿翠笑道:「莫說我又欺負妳,小姐早就醒啦!剛叫後廚備了早茶,讓我喊妳上去吃呢。」
「臭阿翠!怎地現在才告訴我呀!」
吒姬把長劍往背上一甩,隨後不忘朝張大虎扮了個鬼臉:「酉時!西苑耳房!醉花仙給你姑奶奶備好嘍!」
語畢,吒姬也顧不得走樓梯,提了口氣,蹬地縱身而起,一下便上了屋瓦,張大虎抬頭望去,只見那嬌小的身影在樓台飛簷之間借力騰躍,只幾個轉折,眨眼間便消失在最頂端的香閣窗後。
「罷了,就當是供了個小瘟神吧。」張大虎揉揉腦袋,和阿翠寒暄兩句,便各自當差去了。
——
回到香閣,檀木桌上早已擺了一小鍋清粥,四道小菜,一壺好茶,蘇嫣兒已穿戴齊整,正坐在銅鏡前畫眉貼花。
鏡中映照出吒姬從窗外進來的身影,蘇嫣兒柔聲道:「姬兒練完早課啦?快吃早飯,免得粥都涼了。」
「好咧!」
吒姬隨手把長劍放在凳子上,隨即給自己盛了一碗粥,就著小菜稀里呼嚕地扒拉起來。
「姊姊昨晚睡得可安好?」吒姬用眼角餘光看著蘇嫣兒,口齒不清地問道。
「有個小劍姬在姊姊身旁值夜,自然安好。」
蘇嫣兒淺淺一笑,對鏡檢查了一下妝容後,放下眉筆,起身款款來到吒姬身邊坐下。
「真不愧是姊姊,如此情況還能睡得安穩,倒比起一些江湖上的膽小鬼強多了。」吒姬嘿嘿一笑,放下了空碗,滿足地擦擦嘴巴。
「呵呵,能得姬兒這江湖高手盛讚,姊姊倍感榮幸呢。」蘇嫣兒給吒姬和自己斟了茶,也盛了一小碗粥小口喝著。
「不過,」吒姬湊近了蘇嫣兒,聲音小了些問道:「這房上宵小究竟何人,有何目的,姊姊可有個底啊?」
「嗯……」
蘇嫣兒沉吟半晌,直到把粥喝完了,才緩緩說道:「眼下有幾種猜想,但都還拿不準。不過,姊姊能保證,絕非樓裡的人,姬兒寬心,別亂想。」
吒姬心頭一跳,她自然知道蘇嫣兒聰明絕頂,但沒想到姊姊不僅早已把自己稍早的推敲同樣摸了個門兒清,連自己那點小心思也料到了。
「嘿嘿,那便好,姬兒信姊姊的。」
吒姬舉杯乾了茶水,隨後又好奇地問道:「不過,姊姊難道就此作罷?」
「當然不是。」
蘇嫣兒放下碗筷,伸出蔥指輕點了一下吒姬的額頭,用略帶俏皮的口氣說道:「山人自有妙計,天機不可洩漏。」
「什麼嘛!姊姊忒也小器!」吒姬嘟嘴不依。
「呵呵,姬兒先更衣吧!別忘了咱們今兒還要上街呢!」蘇嫣兒輕笑著。
「是嘍是嘍!」吒姬從凳子上一躍而起:「桂花糕!再遲些可得等到來年啦!姬兒這就更衣!」
吒姬一溜煙回到內室,不一會,便穿回了蘇嫣兒送她的那一身桃粉衣裙,蘇嫣兒見到吒姬衣帶不整,釵髮亂成一團的模樣,不禁失笑。
「唉!姬兒這模樣上了街,人家可得說我蘇嫣兒糟蹋妹妹啦!」
「姊姊笑話姬兒!」吒姬抗議道:「姬兒已經會穿襦裙了!只是這髻髮也太過繁瑣,一時弄不齊整嘛!」
「是是是~姊姊不笑話妳~」
蘇嫣兒哄著,先是給吒姬整理衣帶,接著又讓她坐到鏡前,解開了頭髮,親手給吒姬仔細地梳頭、挽髻、簪花。
片刻後,蘇嫣兒退後一步,滿意地點點頭:「行啦!又是個千嬌百媚的小美人兒了!」
「姊姊真好!」
吒姬蹦躂起來,粉裙飛揚,在蘇嫣兒臉上啄了一口:「那咱上街去吧!」
──
此時已值立冬,街上比吒姬初來時多了幾分涼意。蘇嫣兒在紫羅長襦外搭了件彩雲披帛,即使刻意戴著面紗遮掩容顏,仍不減仙氣,更別說身邊還跟了個背著長劍、蹦蹦跳跳的粉裙姑娘,自是吸引了無數行人的目光。
姊妹倆乘船渡水來到朱雀街,上岸後沿水而行,邊走邊說笑,來到了蘭水坊,街上行人摩肩擦踵,店家們也都已開了鋪,除了蒸糕、炊餅、炸油條等吃食,也有不少南北雜貨、古玩書畫、柴米油鹽等商貨。
偶爾還能看到幾個披著流蘇彩衣的土戎小販,趕著馱馬,沿街操著生硬的中原話叫賣一些稀奇玩意。
吒姬滿腦子想著桂花糕,難得地沒有四處亂竄,只一門心思地往陳大爺的糕餅攤方向快步前進,時不時回頭踮腳確認蘇嫣兒還在自己身後。
「姊姊,前頭左拐就到——嗯?長長眼呀!」
吒姬話音未落,一個小小的身影撞上了吒姬的胸脯,往後倒彈,吒姬輕啐了一口,卻還是順手拉住那個撞到她的冒失鬼。
「姊姊…對不住…」
吒姬低下頭,只見一個流著鼻涕,身長不到吒姬的肩膀高度,約莫八九歲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看著她。
事實上,就在小男孩冒冒失失地從小巷衝出,正要撞上的前一刻,吒姬已然察覺,但見來人是個小孩兒,周圍又擠滿人潮不便施展身法,索性任憑男孩撞上自己,再隨手拉了一把。
「走路要看路,知道嗎!」
聽到男孩叫自己姊姊,吒姬心頭樂開了花,隨即端起架子,用沉穩的聲音叮囑男孩,蘇嫣兒在她身後憋笑憋得香肩亂顫。
「知道了,姊姊。」小男孩怯生生地說道,隨後又說:「姊姊…妳有看到我哥哥嗎?」
「啊?」吒姬撓撓頭,面露難色:「我怎麼知道你哥哥是誰?」
「小弟弟,」
蘇嫣兒止住了笑,彎腰看著小男孩,那男孩瑟縮了一下:「你姓什麼?哥哥叫什麼名呀?」
「我是劉小山…我哥哥是劉大山…」男孩略帶侷促地說道。
蘇嫣兒凝視著男孩,他不僅身材矮小,而且已瘦成了皮包骨,看似是有好幾天並未進食了。蘇嫣兒沉吟片刻,問道:「你家…可是住在南郊的劉家莊?」
「對!」小男孩眼睛一亮,點了點頭問道:「大姊姊,妳知道我哥哥在哪嗎?」
「姊姊,妳認識他?」吒姬奇道。
「嗯……」蘇嫣兒直起身子,臉色微微一黯:「姬兒月初進城時,可有在城門口見到榜文?」
「見著啦!」吒姬點點頭:「說是寶靈關城牆亟待修補,洛州每十丁抽一人服徭役。」
「難不成——?」吒姬轉頭看向劉小山。
「嗯。」蘇嫣兒輕聲說道:「雖說每十丁抽一人,可這刺史王雲也不知是何緣故,五丁便抽一人去了。城南劉家莊男丁興旺,更是被全村徵調,只餘老弱病殘苟活。」
「哪門子狗官……」吒姬看著瘦骨嶙峋的劉小山,咬牙切齒。
蘇嫣兒蹲了下去,看著劉小山說道:「小弟弟,你哥哥一時半會還回不來,大姊姊請你吃飯可好?」
「嗯…好。」劉小山思索片刻後,點了一下頭。
蘇嫣兒站起身來,四下張望,看見路邊有個正在打瞌睡的寫字秀才,便走了過去。
「這位先生。」蘇嫣兒輕聲喚道。
「嗯?題字還是撰文?」秀才連眼睛都沒睜,搖著扇子懶懶道。
蘇嫣兒施了個萬福道:「妾身百花樓蘇嫣兒,懇請先生施以援手。」
聽到「蘇嫣兒」三字,秀才猛地瞪大了眼睛,直起身子,卻見眼前站著一名紫衣女子,雖著面紗但氣質脫俗,身段絕美,旁邊還跟了個身穿粉衣,背著長劍的姑娘。
「紫羅裙下英雄倒,緋衣帶劍是豪傑……」
秀才站起身來,嘴裡喃喃唸道,又再次定睛打量了姊妹二人,似是確認自己有沒有眼花,隨後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不知蘇姑娘大駕光臨,小生有失遠迎,慚愧!蘇姑娘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勞煩先生,帶這位小弟弟去一趟百花樓,就同他們說是嫣兒的意思。」
蘇嫣兒從自己的懷裡拿出一支小團扇,又拿出五貫飛錢,吒姬接過了兩件物事,遞給秀才,秀才恭恭敬敬地收下。
「這孩子命苦,還望先生多加關照,保他平安抵達百花樓。如此,嫣兒定牢記先生大義。」蘇嫣兒將劉小山牽到秀才的攤子裡,婉言說道。
秀才低頭看了看劉小山,先是從包袱裡掏出一塊饢餅遞了過去,隨後又向蘇嫣兒行禮道:「蘇姑娘放心,小生馬上帶這位小公子到百花樓安頓。」
「嫣兒多謝先生了。」蘇嫣兒屈膝行了個萬福,秀才忙不迭地還禮。
「交給你啦,兄台!」跟著蘇嫣兒一起萬福的吒姬說道:「這小子若毫髮無損地到了百花樓,我也會記著你的好的!」
秀才略帶驚訝地看了吒姬一眼,卻未加過問,只連連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