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伶風月（足控福利，GL，有肉有劇情）》1-15：夜探奇門
夜空無月，萬籟俱寂，平日華蓋雲集的朱雀大街北側此時也漆黑如墨，只有達官顯貴的門廳前掛著的幾盞燈籠發出幽幽微光。
王雲府就位於大街最北端，鄰近洛州城的北門，外牆高聳厚實，門口偶爾還有幾名衛士彼此擦肩而過。
「嗯？」
其中一名衛士似有所感，轉頭看了看街上，卻不見任何人走動。
他不知道的是，真有一道小巧的身影剛剛就在他身後幾尺處竄過，繞過正門，一路來到西面牆腳，鑽進陰暗的角落裡。
「天機不可洩漏——」吒姬用極輕的聲音呼喚。
「此地不宜久留。姬兒，怎麼樣？」一個柔和的氣音在黑暗中回應道。
「姊姊，四處確認過啦，內外守衛果真如妳所說的方法佈局。」
「嗯，那便好。」
蘇嫣兒輕聲說道，看了看吒姬，又忍不住輕笑道：「還是想不到，姬兒會當真穿這身粉裙來夜探王雲府。」
「哎呀，姊姊送的，姬兒喜歡嘛。」
吒姬嘿嘿一笑，又略帶得意地說：「反正姬兒只負責探路打架，即便穿這身，憑那些護衛還奈何不了姬兒！」
蘇嫣兒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隨後正色道：「時候不早了，咱快進快出吧。」
「好咧！」
吒姬應了一聲，從蘇嫣兒手上接過一條麻繩的繩頭，隨後閉上了雙眼，凝神細聽。
驀地，她提氣縱身，只見一道黑影如夜鷹般掠過空中，半個眨眼便消失在院牆後方。
院牆內，吒姬如落葉般無聲著地，她的周圍是一小片竹林，在幾步之外出了竹林才是王府內的青石廊道，與蘇嫣兒畫的一模一樣，這也成了她們入內的絕佳掩護。
她左右探看了一下，確認並無守衛，隨即尋了一顆較為粗壯的竹子，將手上的繩子牢牢綁上，隨後抓著繩子抖了三抖。
很快，繩子便被另一頭用力拉緊，竹子也彎了少許，吒姬趕忙提氣扎馬，牢牢拽住了繩子。
不消片刻，蘇嫣兒纖瘦的剪影拉著繩子出現在牆頭，輕輕一躍落地，竹影微微晃了一下。
蘇嫣兒收了繩索，貓著身子來到吒姬身邊，朝吒姬點點頭，吒姬再度閉上雙眼，片刻後睜開眼睛，也朝蘇嫣兒點了點頭，兩人靜步走出竹林，貼著內牆的牆根無聲前進。
繞過第一個轉角，吒姬立刻就明白為什麼蘇嫣兒要花這麼多時間繪製王雲府格局。
府邸的路線極度不自然，比如拱門後方看似是一堵死牆，但在死牆視線死角處卻有甬道作為繞道出口；看似寬闊的石廊走著走著就迅速收窄為狹小的小徑，出口卻是一間柴房的內壁；迴廊轉角前後廊道被設計得一模一樣，連花草山石都分毫不差，根本數不清自己究竟已轉了幾個彎。
然而，領頭的蘇嫣兒卻從未停下腳步，她熟練地穿梭前進，甚至還毫無猶豫地掀開看起來像字畫的門簾走進後方的暗道。
若不是她走得躡手躡腳，吒姬可能還真的會以為這是蘇嫣兒自己的宅邸。
蘇嫣兒規劃的路線已經盡可能避開衛士巡邏，但仍然還是會偶遇零星暗哨或是調班的衛士。
吒姬跟在蘇嫣兒後方，左手搭著她肩膀同步前進，耳力全開捕捉方圓五十丈之內所有動靜，一有人聲便拉住蘇嫣兒躲進暗處。
兩人配合無間，就這麼一路來到一個三面環牆的窄門小院，裡頭堆放了一些棧板與雜物，角落裡還有一口不知道還有沒有在用的水井。
就在吒姬疑惑時，蘇嫣兒已經合身跳進井裡。
「——！」
吒姬好不容易壓下驚呼的衝動，趕忙來到井邊，卻見井深其實只有不到十尺，底下看起來是條暗道的起點，蘇嫣兒打了個火摺子，正在下面抬頭朝她招手。
吒姬躍入井底，衝著蘇嫣兒做了個浮誇的驚嚇臉，蘇嫣兒淺淺微笑，隨即轉身再度沿著暗道快步前進。
走不到十幾步，兩人來到一條石階腳下，石階頂端是一道活板門。
蘇嫣兒朝吒姬俏皮地努努嘴，指指上面，吒姬心領神會，來到活板門底下細聽。
——嗯？
吒姬睜開眼睛，附上蘇嫣兒的耳朵：「沒人，水聲。」
蘇嫣兒露出喜色，點了點頭，揮滅火摺子，示意吒姬推開活板門。
一推開，外頭豁然開朗，繁星點點，兩人此刻處在一座小小的池中涼亭，藉著幽幽星光隱約可以看出，環繞涼亭的是一座荷花池，池水位於一處巨大的園林正中央，園林裡種滿奇花異草，松竹喬木，還有各色山水石雕。
亭台與荷花池畔以青石拱橋連結，拱橋的對面不遠處有一幢小屋，伴隨潺潺水聲，靜坐在星空之下。
姊妹倆把腰彎得更低，輕手輕腳越過拱橋來到小屋前，蘇嫣兒一手探進掛在腰間的皮囊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瓶內養著兩隻螢火蟲，發出忽明忽暗的藍光。
蘇嫣兒用螢光瓶四下探照了一番，很快便看到小屋門口有一座石碑上，寫著「雲水廬」。
藉著螢光，吒姬似乎看到蘇嫣兒臉上閃過一絲憂心，但她手上卻沒有停頓，又拿著螢光瓶在門上搜尋片刻。
很快發現一個小小的鎖孔，隨即把螢光瓶遞給了吒姬，從囊袋裡拿出一直一勾兩根長銀針，插入鎖孔細細挑弄。
哢嚓一聲輕響，蘇嫣兒收起銀針，輕輕推開門，拉著吒姬閃身入內，關上門後才輕輕吁了口氣。
「姊姊，這裡就是了？」吒姬壓低聲音問道。
「九成九嘍。」蘇嫣兒悄聲道，一邊用螢光瓶環顧四周。
小屋內典雅別緻，分為外內兩廳，外廳牆上隱約可以看出有許多字畫，一幢幢書櫥整齊靠牆排列，還有芝蘭盆景陪襯。
內廳則擺著一張寬大的櫸木書桌，角落還擺著一套藤椅、矮床、茶几和茶具。
「這裡頭幾百卷書，找個兵馬圖，要找到猴年馬月呀？」吒姬小聲嘟囔。
蘇嫣兒捏捏吒姬的臉說道：「別急，不在這兒。」
「不在這兒？」吒姬瞪大眼：「那咱來這做甚？」
「在這兒，又不在這兒。」
「好姊姊，妳饒了我。」吒姬扶了扶額頭。
蘇嫣兒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她站在內廳中央環顧著四周，看看地面，又看看上方。
「好極了。」
蘇嫣兒抬著頭說道，吒姬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頭頂屋板上，有個小小的孔。
蘇嫣兒站上書桌，正巧可以搆著小孔，她再度拿出銀針，撬開鎖後，推開了頂板，拉下一條小小的木梯。
「乖乖，姊姊妳連這都知道？」吒姬小聲咋舌。
「姊姊不知道。」蘇嫣兒輕聲答道：「運氣好，猜的。」
「這也能猜？怎麼猜？」吒姬一臉茫然又崇拜。
「若今兒是妳要與阿青偷歡，這正經書齋內外廳如無夾層暗閣，還能有什麼好去處？」蘇嫣兒促狹地眨眨眼，吒姬恍然大悟。
兩人爬上木梯後才發現，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狹小的暗閣，而是一間幾乎和內廳一般大，只是高度矮了許多的密室。
正中央擺著一張矮几，幾個蒲團，四周則是遍布著書架，上面擺滿了捲軸。
蘇嫣兒確認過四周之後，從囊袋裡掏出一根小巧的蠟燭與一張薄紙，先將薄紙折成天燈狀，點起蠟燭後再小心翼翼地罩上，室內頓時被暖黃的燭光照亮了幾分。
「倒是個偷情的好所在。」吒姬喃喃道，蘇嫣兒險些失笑。
藉著燭光，兩人在四周書架開始了搜尋，蘇嫣兒沉吟片刻，直接從矮几旁最近的架上抽出一卷，徐徐展開：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五年 洛州諸府》
鉅細靡遺的山河關險圖上標記了一個個小點，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刪改和註記。
二月初五 桃溪府番上五百八十二員……
三月十八 孫明志遷平原府都尉 履歷如左……
五月初九 平安府番上二百四十三員……
蘇嫣兒心跳加速，此時吒姬無聲無息地來到她身旁，說道：「咦，姊姊，妳也找到了？」
蘇嫣兒抬起頭來，吒姬手上也拿著一支卷軸，展開一看：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年 楓州諸府》
兵馬調度、輜重補給、武官履歷、關險位置，同樣一應俱全。
蘇嫣兒心中浮現不詳的預感，趕忙又從身旁隨機抽出數支卷軸。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一年 衍州諸府》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一年 湖安諸府》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四年 月州諸府》
「這王雲，是想造反了…..？」吒姬悄聲問道。
「且別說是否真有反意。」蘇嫣兒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一絲顫抖：「光是這間密室的存在，足以讓王氏滿門抄斬。」
蘇嫣兒凝視圖卷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一般，開始在矮几旁的每個邊角摸索著，一邊吩咐道：「姬兒，把圖卷都收回去，仔細些，別錯了位置。」
吒姬應了一聲開始收拾，蘇嫣兒摸索片刻後，纖手停在了矮几下的一塊木板。
她輕輕按了按木板，另一手從腰囊裡摸出一柄輕薄小巧的匕首，將刀片插入木板間的縫隙。
不出所料，木板喀噠一聲掀了開來，露出底下的暗格。
暗格裡疊放著一札紙張，蘇嫣兒抽出最上面的一張，在幽光下展開閱讀：
「賢侄如晤，上月府兵調度消息如附，悉循往例錄於圖上。另查，南嶺湖安等地所屯軍糧尚欠二萬五千餘石，亟待轉運，以備大事。文煌二十六年九月初九——」
「——姬兒！」蘇嫣兒低聲喊道，吒姬立刻轉過頭來。
「幫姊姊找文煌二十六年洛州和燭州的圖卷，快。」
姊妹倆分工很快找到圖卷，蘇嫣兒將它們放在地面上攤開。
吒姬看著面色凝重的蘇嫣兒問道：「姊姊發現什麼了？」
蘇嫣兒首先拉過洛州的圖卷，上面畫了三條長長的山脈。
最右邊的山脈標上「黑風山」，走西北東南向；最左邊的山脈「驍山」，走東北西南向；最底端的山脈「凜山」，走東西向。
三座山脈互相交接，圍出一大片三角形盆地，三角形內部，東北角標出了「楓州」，在它旁邊，黑風山與驍山的交接口則標註上「燕銘關」。
西南角則標出了「月州」，並在西南方凜山與驍山的交接口標上了「寶靈關」，關外則到了地圖的邊沿，只標了個「土戎」。
此外，驍山南段發源出一條長長的河流「大江」，由西向東一路流出三角盆地的東南角，再一路延伸入海，而且在東南角即將出山口的地方，還有一條支流往北延伸到楓州，名曰「洛水」。
洛水與大江交界處，被標註了「洛州」。
「從洛州沿大江順流而下，過山口南嶺要塞後就到湖安都督府地界，湖安城為廣濟渠發源處，往北面連接燭州…」蘇嫣兒喃喃道。
吒姬也探頭過去瞇眼細看道：「是嘍，姬兒九月初從湖安走鏢來到洛州時，就是沿大江走的這條道。」
蘇嫣兒趕忙問道：「姬兒可有注意到湖安城有何異狀？」
吒姬思索片刻道：「異狀倒說不上，不過湖安的鏢局生意愈來愈好，近來有好多鏢可跑的，姬兒當時也是想著去蹭一點銀子。」
「運的都是些什麼東西？」蘇嫣兒問道。
「糧唄。」
吒姬聳聳肩：「姬兒聽一個鏢頭說，月洛一帶好像豐收太多，湖安又冒出了一批大戶搶著買糧，光是銀錢糧米的轉運就賺得盆滿鉢滿了。」
「看來是沒錯了。」
蘇嫣兒看了看信紙，又看了看圖卷，語氣冷了下來：「洛州城五丁抽一，想來是把多餘的壯丁拿去運糧，將月洛的糧草屯到湖安一帶，不足的部分則以糧行和鏢局作為掩飾轉運。」
「只要湖安一帶屯夠糧草，北面燭州若有需要，只消沿廣濟渠北上，不到三日就會到燭州城了。」
「屯這麼多糧，燭州城吃得完嗎？」吒姬偏了偏頭。
「顯然不是只給燭州城的百姓吃的。」
蘇嫣兒拉過燭州圖卷，那是三角型盆地以北的地形圖：驍山銜接黑風山閉合盆地後，仍繼續向北延伸，而北端延伸出去的驍山山脈，發源出另一條東西向河流，標註「長河」，與南部的大江平行，同樣往東流入大海。
而長河與大江之間，有一條細細的南北向水道連接，標註「廣濟渠」。廣濟渠的起點是大江沿線的湖安城，終點則是長河沿線的燭州城。
蘇嫣兒面色凝重地說道：「王猛持節坐鎮的燭州位在長河上游，是廣濟渠的交匯之處，不僅掌握南北槽運要害，而且順流直下二百里就到京城。」
「換言之，」蘇嫣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要燭州能拿到足夠糧餉給養，就是一把抵在京城咽喉的刀。」
「喔～所以他真打算動兵啊！」
「不過，」
吒姬看了看兩張圖卷，指著長河與三角形盆地的東北角說道：「這燭州後面，越過黑風山不就是燕銘關和楓州了嗎？幹啥費這麼大勁讓近千里之外的王雲從南方給他準備糧草？」
「姬兒問得好，以一般情況來說，楓州和月洛盆地腹地的糧食給養確實才是燭州的備援首選。」
蘇嫣兒解釋道：「然而，關竅就在燕銘關的大都督戚璇，她是天后提拔的左驍衛大將軍，姊姊猜，王猛如果有不軌之心，大約是沒把握走楓州和燕銘關的糧道。」
「如今有了書信與圖卷為證，王猛與王雲串通一氣、意圖不軌之事已經很明確了。」蘇嫣兒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塞進衣服內襯，又趕緊著手捲起圖卷。
「圖卷帶不走，我們得帶著書信，趕緊——」
蘇嫣兒話到一半，吒姬卻忽然臉色大變，摀住蘇嫣兒的嘴巴，食指扣起，一縷氣勁彈出，打滅了燭火，密室裡頓時陷入漆黑。
「很多人接近，北方五十丈外。」吒姬附在蘇嫣兒耳邊悄聲道。
王雲府就位於大街最北端，鄰近洛州城的北門，外牆高聳厚實，門口偶爾還有幾名衛士彼此擦肩而過。
「嗯？」
其中一名衛士似有所感，轉頭看了看街上，卻不見任何人走動。
他不知道的是，真有一道小巧的身影剛剛就在他身後幾尺處竄過，繞過正門，一路來到西面牆腳，鑽進陰暗的角落裡。
「天機不可洩漏——」吒姬用極輕的聲音呼喚。
「此地不宜久留。姬兒，怎麼樣？」一個柔和的氣音在黑暗中回應道。
「姊姊，四處確認過啦，內外守衛果真如妳所說的方法佈局。」
「嗯，那便好。」
蘇嫣兒輕聲說道，看了看吒姬，又忍不住輕笑道：「還是想不到，姬兒會當真穿這身粉裙來夜探王雲府。」
「哎呀，姊姊送的，姬兒喜歡嘛。」
吒姬嘿嘿一笑，又略帶得意地說：「反正姬兒只負責探路打架，即便穿這身，憑那些護衛還奈何不了姬兒！」
蘇嫣兒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隨後正色道：「時候不早了，咱快進快出吧。」
「好咧！」
吒姬應了一聲，從蘇嫣兒手上接過一條麻繩的繩頭，隨後閉上了雙眼，凝神細聽。
驀地，她提氣縱身，只見一道黑影如夜鷹般掠過空中，半個眨眼便消失在院牆後方。
院牆內，吒姬如落葉般無聲著地，她的周圍是一小片竹林，在幾步之外出了竹林才是王府內的青石廊道，與蘇嫣兒畫的一模一樣，這也成了她們入內的絕佳掩護。
她左右探看了一下，確認並無守衛，隨即尋了一顆較為粗壯的竹子，將手上的繩子牢牢綁上，隨後抓著繩子抖了三抖。
很快，繩子便被另一頭用力拉緊，竹子也彎了少許，吒姬趕忙提氣扎馬，牢牢拽住了繩子。
不消片刻，蘇嫣兒纖瘦的剪影拉著繩子出現在牆頭，輕輕一躍落地，竹影微微晃了一下。
蘇嫣兒收了繩索，貓著身子來到吒姬身邊，朝吒姬點點頭，吒姬再度閉上雙眼，片刻後睜開眼睛，也朝蘇嫣兒點了點頭，兩人靜步走出竹林，貼著內牆的牆根無聲前進。
繞過第一個轉角，吒姬立刻就明白為什麼蘇嫣兒要花這麼多時間繪製王雲府格局。
府邸的路線極度不自然，比如拱門後方看似是一堵死牆，但在死牆視線死角處卻有甬道作為繞道出口；看似寬闊的石廊走著走著就迅速收窄為狹小的小徑，出口卻是一間柴房的內壁；迴廊轉角前後廊道被設計得一模一樣，連花草山石都分毫不差，根本數不清自己究竟已轉了幾個彎。
然而，領頭的蘇嫣兒卻從未停下腳步，她熟練地穿梭前進，甚至還毫無猶豫地掀開看起來像字畫的門簾走進後方的暗道。
若不是她走得躡手躡腳，吒姬可能還真的會以為這是蘇嫣兒自己的宅邸。
蘇嫣兒規劃的路線已經盡可能避開衛士巡邏，但仍然還是會偶遇零星暗哨或是調班的衛士。
吒姬跟在蘇嫣兒後方，左手搭著她肩膀同步前進，耳力全開捕捉方圓五十丈之內所有動靜，一有人聲便拉住蘇嫣兒躲進暗處。
兩人配合無間，就這麼一路來到一個三面環牆的窄門小院，裡頭堆放了一些棧板與雜物，角落裡還有一口不知道還有沒有在用的水井。
就在吒姬疑惑時，蘇嫣兒已經合身跳進井裡。
「——！」
吒姬好不容易壓下驚呼的衝動，趕忙來到井邊，卻見井深其實只有不到十尺，底下看起來是條暗道的起點，蘇嫣兒打了個火摺子，正在下面抬頭朝她招手。
吒姬躍入井底，衝著蘇嫣兒做了個浮誇的驚嚇臉，蘇嫣兒淺淺微笑，隨即轉身再度沿著暗道快步前進。
走不到十幾步，兩人來到一條石階腳下，石階頂端是一道活板門。
蘇嫣兒朝吒姬俏皮地努努嘴，指指上面，吒姬心領神會，來到活板門底下細聽。
——嗯？
吒姬睜開眼睛，附上蘇嫣兒的耳朵：「沒人，水聲。」
蘇嫣兒露出喜色，點了點頭，揮滅火摺子，示意吒姬推開活板門。
一推開，外頭豁然開朗，繁星點點，兩人此刻處在一座小小的池中涼亭，藉著幽幽星光隱約可以看出，環繞涼亭的是一座荷花池，池水位於一處巨大的園林正中央，園林裡種滿奇花異草，松竹喬木，還有各色山水石雕。
亭台與荷花池畔以青石拱橋連結，拱橋的對面不遠處有一幢小屋，伴隨潺潺水聲，靜坐在星空之下。
姊妹倆把腰彎得更低，輕手輕腳越過拱橋來到小屋前，蘇嫣兒一手探進掛在腰間的皮囊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瓶內養著兩隻螢火蟲，發出忽明忽暗的藍光。
蘇嫣兒用螢光瓶四下探照了一番，很快便看到小屋門口有一座石碑上，寫著「雲水廬」。
藉著螢光，吒姬似乎看到蘇嫣兒臉上閃過一絲憂心，但她手上卻沒有停頓，又拿著螢光瓶在門上搜尋片刻。
很快發現一個小小的鎖孔，隨即把螢光瓶遞給了吒姬，從囊袋裡拿出一直一勾兩根長銀針，插入鎖孔細細挑弄。
哢嚓一聲輕響，蘇嫣兒收起銀針，輕輕推開門，拉著吒姬閃身入內，關上門後才輕輕吁了口氣。
「姊姊，這裡就是了？」吒姬壓低聲音問道。
「九成九嘍。」蘇嫣兒悄聲道，一邊用螢光瓶環顧四周。
小屋內典雅別緻，分為外內兩廳，外廳牆上隱約可以看出有許多字畫，一幢幢書櫥整齊靠牆排列，還有芝蘭盆景陪襯。
內廳則擺著一張寬大的櫸木書桌，角落還擺著一套藤椅、矮床、茶几和茶具。
「這裡頭幾百卷書，找個兵馬圖，要找到猴年馬月呀？」吒姬小聲嘟囔。
蘇嫣兒捏捏吒姬的臉說道：「別急，不在這兒。」
「不在這兒？」吒姬瞪大眼：「那咱來這做甚？」
「在這兒，又不在這兒。」
「好姊姊，妳饒了我。」吒姬扶了扶額頭。
蘇嫣兒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她站在內廳中央環顧著四周，看看地面，又看看上方。
「好極了。」
蘇嫣兒抬著頭說道，吒姬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頭頂屋板上，有個小小的孔。
蘇嫣兒站上書桌，正巧可以搆著小孔，她再度拿出銀針，撬開鎖後，推開了頂板，拉下一條小小的木梯。
「乖乖，姊姊妳連這都知道？」吒姬小聲咋舌。
「姊姊不知道。」蘇嫣兒輕聲答道：「運氣好，猜的。」
「這也能猜？怎麼猜？」吒姬一臉茫然又崇拜。
「若今兒是妳要與阿青偷歡，這正經書齋內外廳如無夾層暗閣，還能有什麼好去處？」蘇嫣兒促狹地眨眨眼，吒姬恍然大悟。
兩人爬上木梯後才發現，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狹小的暗閣，而是一間幾乎和內廳一般大，只是高度矮了許多的密室。
正中央擺著一張矮几，幾個蒲團，四周則是遍布著書架，上面擺滿了捲軸。
蘇嫣兒確認過四周之後，從囊袋裡掏出一根小巧的蠟燭與一張薄紙，先將薄紙折成天燈狀，點起蠟燭後再小心翼翼地罩上，室內頓時被暖黃的燭光照亮了幾分。
「倒是個偷情的好所在。」吒姬喃喃道，蘇嫣兒險些失笑。
藉著燭光，兩人在四周書架開始了搜尋，蘇嫣兒沉吟片刻，直接從矮几旁最近的架上抽出一卷，徐徐展開：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五年 洛州諸府》
鉅細靡遺的山河關險圖上標記了一個個小點，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刪改和註記。
二月初五 桃溪府番上五百八十二員……
三月十八 孫明志遷平原府都尉 履歷如左……
五月初九 平安府番上二百四十三員……
蘇嫣兒心跳加速，此時吒姬無聲無息地來到她身旁，說道：「咦，姊姊，妳也找到了？」
蘇嫣兒抬起頭來，吒姬手上也拿著一支卷軸，展開一看：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年 楓州諸府》
兵馬調度、輜重補給、武官履歷、關險位置，同樣一應俱全。
蘇嫣兒心中浮現不詳的預感，趕忙又從身旁隨機抽出數支卷軸。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一年 衍州諸府》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一年 湖安諸府》
《天下州府兵馬利害圖 文煌二十四年 月州諸府》
「這王雲，是想造反了…..？」吒姬悄聲問道。
「且別說是否真有反意。」蘇嫣兒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一絲顫抖：「光是這間密室的存在，足以讓王氏滿門抄斬。」
蘇嫣兒凝視圖卷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一般，開始在矮几旁的每個邊角摸索著，一邊吩咐道：「姬兒，把圖卷都收回去，仔細些，別錯了位置。」
吒姬應了一聲開始收拾，蘇嫣兒摸索片刻後，纖手停在了矮几下的一塊木板。
她輕輕按了按木板，另一手從腰囊裡摸出一柄輕薄小巧的匕首，將刀片插入木板間的縫隙。
不出所料，木板喀噠一聲掀了開來，露出底下的暗格。
暗格裡疊放著一札紙張，蘇嫣兒抽出最上面的一張，在幽光下展開閱讀：
「賢侄如晤，上月府兵調度消息如附，悉循往例錄於圖上。另查，南嶺湖安等地所屯軍糧尚欠二萬五千餘石，亟待轉運，以備大事。文煌二十六年九月初九——」
「——姬兒！」蘇嫣兒低聲喊道，吒姬立刻轉過頭來。
「幫姊姊找文煌二十六年洛州和燭州的圖卷，快。」
姊妹倆分工很快找到圖卷，蘇嫣兒將它們放在地面上攤開。
吒姬看著面色凝重的蘇嫣兒問道：「姊姊發現什麼了？」
蘇嫣兒首先拉過洛州的圖卷，上面畫了三條長長的山脈。
最右邊的山脈標上「黑風山」，走西北東南向；最左邊的山脈「驍山」，走東北西南向；最底端的山脈「凜山」，走東西向。
三座山脈互相交接，圍出一大片三角形盆地，三角形內部，東北角標出了「楓州」，在它旁邊，黑風山與驍山的交接口則標註上「燕銘關」。
西南角則標出了「月州」，並在西南方凜山與驍山的交接口標上了「寶靈關」，關外則到了地圖的邊沿，只標了個「土戎」。
此外，驍山南段發源出一條長長的河流「大江」，由西向東一路流出三角盆地的東南角，再一路延伸入海，而且在東南角即將出山口的地方，還有一條支流往北延伸到楓州，名曰「洛水」。
洛水與大江交界處，被標註了「洛州」。
「從洛州沿大江順流而下，過山口南嶺要塞後就到湖安都督府地界，湖安城為廣濟渠發源處，往北面連接燭州…」蘇嫣兒喃喃道。
吒姬也探頭過去瞇眼細看道：「是嘍，姬兒九月初從湖安走鏢來到洛州時，就是沿大江走的這條道。」
蘇嫣兒趕忙問道：「姬兒可有注意到湖安城有何異狀？」
吒姬思索片刻道：「異狀倒說不上，不過湖安的鏢局生意愈來愈好，近來有好多鏢可跑的，姬兒當時也是想著去蹭一點銀子。」
「運的都是些什麼東西？」蘇嫣兒問道。
「糧唄。」
吒姬聳聳肩：「姬兒聽一個鏢頭說，月洛一帶好像豐收太多，湖安又冒出了一批大戶搶著買糧，光是銀錢糧米的轉運就賺得盆滿鉢滿了。」
「看來是沒錯了。」
蘇嫣兒看了看信紙，又看了看圖卷，語氣冷了下來：「洛州城五丁抽一，想來是把多餘的壯丁拿去運糧，將月洛的糧草屯到湖安一帶，不足的部分則以糧行和鏢局作為掩飾轉運。」
「只要湖安一帶屯夠糧草，北面燭州若有需要，只消沿廣濟渠北上，不到三日就會到燭州城了。」
「屯這麼多糧，燭州城吃得完嗎？」吒姬偏了偏頭。
「顯然不是只給燭州城的百姓吃的。」
蘇嫣兒拉過燭州圖卷，那是三角型盆地以北的地形圖：驍山銜接黑風山閉合盆地後，仍繼續向北延伸，而北端延伸出去的驍山山脈，發源出另一條東西向河流，標註「長河」，與南部的大江平行，同樣往東流入大海。
而長河與大江之間，有一條細細的南北向水道連接，標註「廣濟渠」。廣濟渠的起點是大江沿線的湖安城，終點則是長河沿線的燭州城。
蘇嫣兒面色凝重地說道：「王猛持節坐鎮的燭州位在長河上游，是廣濟渠的交匯之處，不僅掌握南北槽運要害，而且順流直下二百里就到京城。」
「換言之，」蘇嫣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要燭州能拿到足夠糧餉給養，就是一把抵在京城咽喉的刀。」
「喔～所以他真打算動兵啊！」
「不過，」
吒姬看了看兩張圖卷，指著長河與三角形盆地的東北角說道：「這燭州後面，越過黑風山不就是燕銘關和楓州了嗎？幹啥費這麼大勁讓近千里之外的王雲從南方給他準備糧草？」
「姬兒問得好，以一般情況來說，楓州和月洛盆地腹地的糧食給養確實才是燭州的備援首選。」
蘇嫣兒解釋道：「然而，關竅就在燕銘關的大都督戚璇，她是天后提拔的左驍衛大將軍，姊姊猜，王猛如果有不軌之心，大約是沒把握走楓州和燕銘關的糧道。」
「如今有了書信與圖卷為證，王猛與王雲串通一氣、意圖不軌之事已經很明確了。」蘇嫣兒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塞進衣服內襯，又趕緊著手捲起圖卷。
「圖卷帶不走，我們得帶著書信，趕緊——」
蘇嫣兒話到一半，吒姬卻忽然臉色大變，摀住蘇嫣兒的嘴巴，食指扣起，一縷氣勁彈出，打滅了燭火，密室裡頓時陷入漆黑。
「很多人接近，北方五十丈外。」吒姬附在蘇嫣兒耳邊悄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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