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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伶風月》1-2:百花香閣
一進到百花樓裡,眼前的景象讓吒姬再也顧不上什麼客氣與尷尬。大堂正中央升起一座高高的圓臺,圓臺上方懸吊著一盞巨大的燈籠,妓伶們在台上載歌載舞,絲竹管樂悠揚迴盪,樓裡燈紅酒綠,賓客與妓伶們吟詩作對、喝酒划拳、說笑嬉戲,樓外飄進的花香瀰漫在空氣之中,與酒香和脂粉揉在一起,醉人心弦。

吒姬睜大了雙眼,貪婪地四處張望,東問西問,阿翠看著她的模樣暗自好笑,卻也耐心地回答她連珠炮似的問題。

百花樓位在城東蘭湖的湖心島上,一共七進院落,五重樓閣,湖心島四周環繞著十二座亭台水榭,每座都種滿不一樣的奇花異草,而且每個時節的花卉都有,確保無時無刻都有百花飄香。

蘇嫣兒走在吒姬與阿翠身前,所有人一看到她無一不停下腳步,瞠目結舌。阿翠解釋道,蘇嫣兒居住在樓裡最高處的「香閣」裡,其才貌又遠非尋常青樓女子可比,故而人稱「閣主」,取代「頭牌」或「花魁」一類稱呼,且蘇嫣兒只接待極少數的豪門貴客,或是在百花夜宴時才會出場獻藝,今夜拋頭露面,也難怪引起眾人騷動。

蘇嫣兒領著吒姬來到香閣,推開門扉,吒姬只覺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面,閣裡相比大堂安靜了許多,正中是一張檀木圓桌,牆邊書櫥旁則放著一張古琴,琴邊擺著幾張字畫,另一頭通往內室的小門僅用竹簾隔著,隱約可以看到門內的紗帳繡床。

如此擺設,別說看不出是花魁香閣,即便說是大家閨秀的書齋,怕也不會有人懷疑。吒姬暗自慨歎了一番,她幼時在鳳鳴山上被師父按著念了幾年書才准她習武,雖不能自成文章,但基本的見識還是有的。

「讓後廚開一罈醉花仙,切一盤炙羊,再備一套茶水、果品和點心,順帶跟媽媽說我身子不適,今夜就不掛牌了。」蘇嫣兒對著阿翠吩咐道。

阿翠諾了一聲,忙去張羅,蘇嫣兒拉著吒姬的手笑道:「這位客倌,咱進閣一敘?」

「蘇姊姊如此盛情,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啦!」吒姬吐吐舌頭,跟著進到閣裡,卸下背上包袱與長劍,在桌邊坐下。

不多時,一桌好酒好菜已經備妥,吒姬下午押鏢交貨後折騰到現在,已經餓得飢腸轆轆,看到滿桌佳餚也毫不客氣,歡呼了一聲便捧起碗來,大口扒拉飯菜,狼吞虎嚥的樣子看得蘇嫣兒忍俊不禁。

「慢點慢點,別噎著了,又沒人和妳搶」蘇嫣兒笑道,一面給吒姬斟上一杯醇香四溢的醉花仙。

「蘇姊姊有所不知——」

吒姬放下碗,鼓著滿是飯菜的臉頰,喝了口酒,好不容易吞下飯菜,喘口氣說道:「以前在鳳鳴山上,我那群臭師兄們老會搶飯吃了!手腳不快點的話還真吃不到好東西呢!」

蘇嫣兒托著香腮,感興趣地問道:「喔?早些聽妳說妳師承鳳鳴山,不過……嫣兒見識短淺,好似並未聽說過在中原還有如此名門?」

「不怪蘇姊姊沒聽過。」吒姬咯咯笑道:「就連鳳鳴山這名頭也是師父自個兒取的。咱山門裡就師父和我那仨師兄,還有我,一共五人,壓根兒不是什麼名門大派。」

「喔?敢情吒姬妹妹還是個世外高人?」

蘇嫣兒更加來了興趣,張大虎的武藝擺在洛州已是難得的好手,而吒姬對付張大虎就跟大人打小孩似的,在中原恐怕也只有凜山派、清風門這等大派裡的頂尖弟子才有這等功力,卻沒成想吒姬竟來自個僅有五人,恐怕連「門派」都稱不上的師承。

吒姬擦了擦嘴巴,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嘿嘿一笑說道:「我可擔不起世外高人這四字,上頭別說還有三個臭師兄,再往上還有師父他老人家鎮著吶!」

蘇嫣兒噗嗤一笑,卻又更加覺得吒姬的個性實屬難得。她身懷絕技,又剛打贏了百花樓整班子護院,如今聽到對自己武藝的盛讚卻又如此灑脫自在,而且毫無半分匠氣,顯非禮法或修養雕琢而成,而是她真就是天生毫無城府,純真質樸的性子。

「那麼,這鳳鳴山究竟是在何處,吒姬妹妹又是如何來到中原的呀?」蘇嫣兒又給吒姬添了杯醉花仙,吒姬毫不客氣地仰頭飲盡,小臉泛起微紅。

「鳳鳴山呀,可遠的呢!得先南出寶靈關後,翻越凜山西峰,再往西南跨越一段土戎地界,約莫五六百里才能看到吧!」

「鳳鳴山...竟是如此遙遠嗎......」蘇嫣兒先是睜大了雙眼,隨後又像是想起什麼心事一般,望著窗外的月色出神。

「蘇姊姊?」

吒姬伸出小手在蘇嫣兒面前揮了揮,蘇嫣兒才回過神來,略帶不好意思地說道:「唉呀!怎麼才和妹妹聊到一半就愣神了呢!嫣兒失禮了,妹妹莫怪呀!」

「怎會怪得呢!不過,蘇姊姊妳不快活呀?怎地還出神了呢?」吒姬偏頭問道。

「妳這小妮子,倒是追問得緊。」

蘇嫣兒輕笑一聲,隨後嘆了口氣:「嫣兒自小長在深閨中,家道中落後又委身於風塵,從沒見過妹妹說的那些山水江湖,方才聽妹妹說鳳鳴山遠在千里之外,想起天地之大,嫣兒腳下卻不過尺寸之土,一時感慨罷了。」

「那有何難!」吒姬拍了拍胸脯:「找個良辰吉時溜出去得了唄!我帶蘇姊姊走!」

蘇嫣兒一愣,隨後笑得花枝亂顫道:「妹妹呀!妳來頭不小哇!如今別說點頭牌,還想給百花樓的閣主贖身了?」

「哎呦!我一時興起給忘了。」吒姬吐吐舌頭:「這贖身…得多少銀子呀?」

「光是妳方才吃的飯菜,加上嫣兒服侍妳,少說也得五千文。那麼,妳說贖了嫣兒要價幾何呢?」蘇嫣兒促狹道。

吒姬慌忙擺了擺手:「付不起付不起, 蘇姊姊不是說想聽江湖故事嘛!我有好多可說的!蘇姊姊儘管問就是了!」

「呵呵,」蘇嫣兒掩嘴喝了口酒,說道:「那麼,方才還說到一半,妹妹是怎麼從鳳鳴山不遠千里跑來中原呀?莫不是在山裡悶得慌,自個兒也溜了?」

「那倒不是。」吒姬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說道:「師父立了規矩,咱師兄妹四人一到十六歲必須下山闖蕩江湖,無師命不得回山,我今年都二十了,還沒回去過呢!」

「喔?原來妹妹行走江湖也有段時日了?」蘇嫣兒若有所思地問道:「四年未歸…妹妹可曾想家呀?」

「不想!」

吒姬撇撇嘴:「師父要麼叫我練功要麼叫我寫字!吒餘那傢伙逮到機會就捉弄我,吒猛跟個大木頭似的,吒菜一天天的只會當師父的應聲蟲!我……」

吒姬的眼神瞟向自己的長劍,小嘴癟了下來:「我才不會想他們…..」

蘇嫣兒握住了吒姬的手,吒姬的身子震了一下。

「話說呀——」

蘇嫣兒刻意拖長了語調:「妹妹今兒個好口福。後廚正好出爐了一批桂花糕,甜嘴得很,待會阿翠上來斟茶時約莫也會帶一籠來——」

「桂花糕?!」

吒姬猛地抬起頭,雙眼閃閃發亮:「我最喜歡吃桂花糕了!阿翠姑娘——」

吒姬話到一半,停頓了片刻,雙眼微瞇,蘇嫣兒正感奇怪,吒姬卻又隨即歡呼起來:「蘇姊姊說的真準!阿翠姑娘正在上樓啦!還帶著蒸籠和茶水呢!」

話音剛落不久,阿翠的聲音已在房外響起:「小姐,茶點備妥了。」

「嗯,進來吧。」

阿翠推門入內,正巧撞見吒姬興奮地蹦起足足三尺高,嚇了一大跳。

「吒姑娘,這點心是咱樓裡自己蒸的——」

「——桂花糕!」

吒姬的鼻子像隻幼犬般不停抽動,阿翠一邊佈置糕點茶水,一邊看著她那副饞樣,不禁失笑。

「吒姑娘好鼻子!咱百花樓的桂花糕可是遠近馳名,尋常日子想吃也未必能吃到呢!」

「多謝蘇姊姊!多謝阿翠姑娘!」

吒姬開心地抓起一個熱騰騰的糕往嘴裡塞,滿嘴的香甜顯然讓她心情大好,蘇嫣兒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她,心底愈發升起疼愛憐惜之情。

「不如,妹妹今晚便留在香閣,陪姊姊再多說點話,如何?」蘇嫣兒柔聲對著吒姬說道。

正在幫吒姬斟茶的阿翠猛然抬頭,差點弄翻茶壺,好在吒姬眼明手快地幫她穩住,吒姬嘴裡塞滿了糕,一時無法出聲,但她的臉上也寫滿驚愕與侷促。

「蘇姊姊…我在這白吃白喝了一頓,已是很不好意思了,哪敢再叨擾蘇姊姊一夜……」吒姬就著茶水勉強將桂花糕吞下後,不好意思地說道。

「妳也知道妳白吃白喝呀?」蘇嫣兒故意叉著腰,板起臉孔,吒姬更加慌張了。

「既如此,妳若是不陪嫣兒久一點,講多點鳳鳴山和江湖的故事,嫣兒豈不很虧?」蘇嫣兒的神情柔軟下來,笑語裡帶著一絲調侃。

吒姬鬆了口氣,但隨後又略帶難為情地說道:「不過,我這一身塵土的,怕是髒了蘇姊姊的香閣,我還是睡柴房吧?」

「睡柴房還怎麼和嫣兒秉燭夜談呢?」

蘇嫣兒轉向阿翠:「備一桶熱湯,多放皂角花瓣,就跟媽媽說是我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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