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的秋天來得晚。九月過半,街邊的梧桐才剛黃了葉緣,風一吹,葉子打著旋落在青石板上,被往來的車輪碾得沙沙作響。
林洛晨站在一家書鋪門口,手裡捧著一本《天斗地理志》,看得入神,連身後挑夫擠過去撞了他的肩膀都沒察覺。
他穿一身月白長衫,寬袖垂過手腕,腰間繫著素色絲絛,掛一枚溫潤的白玉佩。黑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束著,兩縷碎髮落在鬢邊。眉眼清俊,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怎麼看都像哪家書院出來遊學的讀書人,斯文、乾淨,沒什麼脾氣。
「公子,這本您都看了半個時辰了。」書鋪掌櫃探出頭來,笑得有些無奈,「要不……您買回去慢慢看?」
林洛晨回過神,耳根微微一紅,連忙從袖中摸出銀錢:「抱歉,看得忘了時辰。這本,還有架上那套《魂獸圖鑑》,一起包起來吧。」
掌櫃頓時眉開眼笑。
這是他來到天斗城的第五天。
林家隱居在星羅帝國境內的群山深處,族中子弟成年後方可出山,出山之後有三條鐵律:不顯家世、不涉紛爭、不與兩大帝國及武魂殿牽扯。林洛晨今年十九歲,魂力五十八級,是林家百年來最出色的後輩。出門前,大伯只叮囑了一句——
「出去看看就好,別惹事。」
他確實沒打算惹事。
抱著書往客棧走的路上,街角傳來一陣喧嘩。賣糖炒栗子的老漢被兩個漢子圍著,其中一人一腳踢翻了炭爐,栗子滾了一地。
「老東西,這條街的規矩不懂?一個月五個銀魂幣,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老漢跪在地上撿栗子,手被燙得通紅,嘴裡不住地求饒。
林洛晨嘆了口氣,走過去,彎腰撿起一顆栗子,吹了吹上面的灰。
「兩位,這栗子攤一天能賺幾個銅魂幣?五個銀魂幣,是要他把攤子賣了給你們嗎?」
「哪來的小白臉,滾——」
話沒說完,那漢子對上了林洛晨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然溫和,可漢子腦中卻嗡的一聲,像有一口古鐘在耳邊敲響,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他踉蹌後退兩步,臉色煞白,拉著同伴頭也不回地跑了。
林洛晨收回那一縷精神力,蹲下身幫老漢把炭爐扶正。
「老人家,沒事吧?」
「沒、沒事……多謝公子,多謝公子!」老漢連連作揖,手忙腳亂地包了一大包栗子塞進他懷裡,「公子收下,一定得收下!」
林洛晨推辭不過,只好抱著書和栗子,一路剝著吃回了客棧。
客棧門口,一名身穿錦袍的內侍已等候多時。
「可是林洛晨林公子?」內侍躬身行禮,笑容恭謹,「三日前公子在城東攔下失控的魂獸車駕,救了半條街的百姓,太子殿下聽聞此事,對公子十分欽佩,特命小人前來,請公子過府一敘。」
林洛晨剝栗子的手頓了頓。
三天前那件事,他確實出了手。一頭受驚的雷角馬拖著貨車衝進人群,他放出武魂擋了一下,五道魂環只亮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他以為沒人看清。
看來是看清了。
太子府的茶室臨水而建,窗外是一池殘荷。
太子雪清河親自為他斟茶。這位天斗帝國的儲君生得溫潤如玉,舉手投足皆是皇家氣度,說話不疾不徐,句句熨貼人心。
「十九歲,五十八級魂王,黃紫紫黑黑的魂環配置。」雪清河輕輕放下茶壺,笑意溫和,「林公子這樣的天才,便是放眼整個大陸,也找不出第二個。不知師承何處?」
「家中長輩教了些粗淺本事,不值一提。」林洛晨捧著茶杯,答得滴水不漏。
雪清河也不追問,話鋒一轉,開出了條件:太子府首席客卿、天斗皇家學院的特聘名額、每年三枚萬年魂骨的供給,日後登基,封侯拜將。
林洛晨聽完,放下茶杯,起身拱手。
「殿下厚愛,在下心領了。只是家規所限,不便投效任何勢力。這杯茶,多謝殿下款待。」
茶室裡安靜了片刻。
雪清河依然在笑,但那笑意已經淡了,像一層薄冰浮在水面上。
「林公子,」他慢慢說道,「本宮很少被人拒絕。」
話音落下,兩股恐怖的威壓從茶室兩側同時壓下。
左邊是一名手持長矛的瘦高老者,右邊是一名身形矮胖、滿臉橫肉的老者。兩人身上都升起了九道魂環。
封號斗羅,兩位。
林洛晨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家規,想起大伯那句「別惹事」。林家不怕任何人,可林家不想捲入任何紛爭。如果他在這裡亮出底牌、傷了人,事情只會更麻煩。
走,現在就走。
他身後驟然浮現一道虛影——一位峨冠博帶、手持書卷的老者,面目模糊,卻有一股浩蕩正大的氣息沖天而起。
武魂,聖人。
「第五魂技,白光耀眼。」
第五道黑色魂環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間吞沒了整間茶室。那不只是肉眼的白,連精神感知都被一併灼燒,兩位封號斗羅同時悶哼一聲。
「第四魂技,畫地為牢。」
林洛晨口誦真言,地面浮現一圈金色文字,將兩名老者困在其中。他轉身撞向窗戶——
一隻肥厚的手掌穿透了金色牢籠,按在他背上。
「第一魂技,正氣護體!」
白色正氣沖天而起,在身周凝成一層光罩。那手掌只停了一瞬,光罩便如蛋殼般碎裂。
刺豚斗羅咧嘴一笑:「小子,五十八級能撐到這一步,不錯了。」
一掌落下,林洛晨眼前一黑。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湧了進來。
鋼鐵的城市,徹夜不熄的燈火,一間狹小的房間,一塊發光的螢幕。螢幕上是一行行文字——
斗羅大陸。
唐三。史萊克七怪。武魂殿。比比東。千仞雪。唐昊。
那些名字一個接一個浮現,伴隨著它們背後的故事。他看見一個少年踩著無數人的屍骨登上神位,被稱作英雄;看見一群人為了一己私利屠戮生靈,被稱作天才;看見一場又一場虛偽與算計,被包裝成熱血與正義。
他想起前世讀到這些時,那種從胃裡翻上來的噁心。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是誰。
他是林洛晨。林家的林洛晨。十九年來,他在這個世界吃飯、修煉、挨大伯的罵、偷溜下山買糖葫蘆,那十九年才是真的。那些前世的記憶來得洶湧,卻像一本讀過的舊書,翻開時清清楚楚,合上後也不過是一段知識。
只是有一件事,他現在看清了。
剛才那位「太子殿下」,叫千仞雪。
【萬界召喚系統,綁定完成。】
一道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平靜而清晰。
【規則:宿主斬殺惡人,可獲得召喚次數。罪孽越深重者,所得次數越多。】
【參考:斬殺唐三,可得五次;斬殺比比東,可得五次;斬殺玉小剛,可得六次;斬殺泰坦巨猿,可得半次。】
【召喚對象:宿主前世所知之小說、遊戲、動漫中的女性角色。召喚後依斗羅大陸體系換算實力,保留原有記憶。】
【新手禮包已發放:召喚次數一次。】
林洛晨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玉小剛比唐三還多一次。
他忽然有點想笑。
醒來時,他躺在一間石室裡。
石壁上嵌著昏黃的魂導燈,空氣潮濕陰冷。他的雙手被一副漆黑的鎖鏈縛住,鎖鏈上刻滿符文,魂力一運轉便像撞上了一堵牆。
封魂鎖。武魂殿的東西。
石門轟然開啟,雪清河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蛇矛斗羅與刺豚斗羅。
「林公子醒了。」雪清河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溫和如初,「本宮再給你一次機會。三日之內,你若願意效忠,今日之事一筆勾銷;若不願意……」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笑了笑。
刺豚斗羅在一旁嗤笑:「殿下何必跟他廢話,老夫看他骨頭硬不到三天。」
林洛晨靠著石壁坐起身,看了雪清河一會兒,忽然開口。
「千仞雪。」
石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雪清河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蛇矛斗羅的長矛瞬間抬起,矛尖距離林洛晨的咽喉不到三寸。
「你從何得知?」雪清河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再是太子的溫潤,而是另一種更清冽、更危險的音色。
林洛晨沒有回答。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召喚。」
石室中央,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地面升起,直通穹頂。
光柱中走出一名女子。
她有一頭燦爛的紅髮,在腦後挽成兩個圓髻,以髮簪固定,餘下的長髮垂落腰際。一身素白長衣,外罩淺色羽織,額間一枚淡紫色的菱形印記。她的眉眼溫婉端莊,眼角微微上挑,帶著歲月沉澱後的從容,以及一絲藏不住的、近乎慵懶的豔色。
九道魂環自她足下升起,一圈一圈盤旋而上。最後幾道魂環深沉如墨,散發的威壓讓整間石室的魂導燈同時熄滅了一半。
【召喚成功:漩渦水戶。九十六級封號斗羅。武魂:金剛封鎖。】
蛇矛斗羅的臉色變了。
漩渦水戶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林洛晨身上,從他凌亂的長衫、手腕上的封魂鎖,一路看到他臉上未褪的蒼白。那雙眼睛裡先是一閃而過的了然,像是早已知道自己為何而來,隨即化作一片溫柔的心疼。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他手腕上被鎖鏈勒出的紅痕。
「這麼好看的孩子,」她嘆了口氣,聲音輕柔,「被人鎖成這副模樣。」
她的手指在封魂鎖上一點。一圈細密的黑色符文從她指尖蔓延開來,順著鎖鏈上的刻紋逆流而上。不過眨眼,那些武魂殿的符文便一個接一個熄滅,鎖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
魂力重新在經脈中奔湧,林洛晨長長吐出一口氣。
「多謝……」
他話還沒說完,一隻溫熱的手掌貼上了他的臉頰。
漩渦水戶捧著他的臉,湊得很近,近到他能聞見她髮間淡淡的香氣。她的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摩挲,像長輩打量自家出息的晚輩,眼神卻又帶著別的東西,大膽、坦然,毫不掩飾地在他臉上逡巡。
「我叫水戶。」她微微一笑,「往後,你就是我要守著的人了。」
林洛晨的耳根騰地紅透了。
「放肆!」
蛇矛斗羅終於回過神來,長矛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水戶後心。刺豚斗羅同時暴喝,武魂附體,渾身尖刺倒豎,如一顆肉球般轟然撞來。
漩渦水戶頭也沒回。
「金剛封鎖。」
數十條金色鎖鏈從她背後破空而出,粗如手臂,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封印文字。鎖鏈在空中一折,蛇矛斗羅的長矛被三條鎖鏈同時纏住,矛尖停在水戶背後一尺之處,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另外十幾條鎖鏈像巨蟒般纏上刺豚斗羅,將那顆渾身尖刺的肉球捆得結結實實,尖刺與鎖鏈摩擦,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這、這是什麼魂技!」刺豚斗羅拚命掙扎,鎖鏈卻越勒越緊。
水戶這才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蛇矛斗羅臉色鐵青。他是九十二級的封號斗羅,可此刻纏在矛上的鎖鏈卻穩如山嶽,不僅掙脫不開,連武魂真身都催動不起來,那些鎖鏈上的文字正在一點一點吞噬他的魂力。
他當機立斷,鬆開長矛,捨棄武魂,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撲向雪清河,一把抓起她,撞破石室穹頂衝了出去。
碎石嘩啦落下。
水戶抬眼望著那個破洞,沒有追。
「跑了一個。」她回頭看林洛晨,語氣裡沒有半分可惜,「你身邊沒人,我不走開。」
石室裡只剩被捆成粽子的刺豚斗羅。
他終於慌了。
「等、等等!林公子!老夫只是奉命行事!是殿下——是千仞雪的命令!老夫與你無冤無仇,你放了老夫,武魂殿那邊老夫替你周旋,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林洛晨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灰。
身後,聖人虛影再度浮現。
「你們把我打昏帶走的時候,」他溫聲說,「可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刺豚斗羅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這些年替武魂殿做過的事。滅過的宗門,殺過的人,那些跪在他面前求饒的面孔。他從來沒放過任何一個。
「第三魂技——」
第三道紫色魂環亮起。
「殺伐之兵戈。」
石室上空,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整整一千柄兵刃憑空凝聚,每一柄都泛著森然的白光,那是浩然正氣淬鍊出的殺伐之意。
林洛晨抬手,落下。
千兵齊墜。
鎖鏈在最後一刻精準地鬆開了一寸,讓每一柄兵刃都毫無阻礙地落在它該落的地方。轟鳴聲持續了很久,久到整座太子府都在搖晃。
塵埃散去,石室中央只剩一個深坑。
【斬殺刺豚斗羅。罪孽深重,獲得召喚次數一次。】
林洛晨看著那個坑,沉默片刻,轉頭看向水戶。
水戶正倚著石壁看他,眼底帶笑,像在看一個終於長大的孩子,又像在看別的什麼。
「下手挺乾脆。」她說,「我喜歡。」
林洛晨咳了一聲,移開視線。
「召喚。」
金光再度沖天而起。
這一次,光柱裡走出的女子身形高挑,一頭淡金色長髮在腦後紮成兩束低馬尾,身穿灰綠色的短上衣,外罩一件寫著「賭」字的淺綠外褂。她的額間同樣有一枚菱形印記,胸前的弧度驚人,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生的颯爽與不耐。
她落地後的第一眼,看見了倚在石壁旁的紅髮女子。
琥珀色的眼睛瞬間瞪大。
「……奶奶?」
水戶笑意盈盈地朝她招了招手,隨即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林洛晨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