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綱手盯著水戶，水戶笑盈盈地回望她，一隻手還挽著林洛晨的胳膊。林洛晨夾在中間，感覺自己像一根被兩隻貓同時盯上的毛線。

「奶奶。」綱手終於開口，聲音有點乾，「妳……也是被叫來的？」

「比妳早一刻。」水戶點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記得的都記得，只是那邊的事，已經是那邊的事了。」

綱手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額角。

她當然也記得。木葉、賭場、那些埋在土裡的人，那條走了大半輩子的路。可那些記憶此刻就像隔著一層水，看得見，卻碰不著，也不再壓在胸口。她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回去，而是身邊這個年輕人。

這種感覺很奇怪，但她不討厭。

「行吧。」綱手放下手，目光終於轉到林洛晨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眉毛一挑，「就是你把我叫來的？」

「是我。」林洛晨拱手，「在下林洛晨。」

「書生？」

「算是。」

綱手繞著他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臉頰，往兩邊扯了扯。

「長得倒是挺標緻。」她鬆開手，在他臉上拍了拍，「就是太瘦。被人揍暈了吧？背上那一掌還沒散，經脈裡有淤氣。」

林洛晨一愣。他確實覺得後背隱隱作痛，只是一直沒顧得上。

綱手的手掌按上他的後背，掌心泛起柔和的綠光。一股溫熱的力量順著脊骨蔓延開來，那團淤塞的魂力像冰雪遇上春陽，一點一點化開。不過幾個呼吸，林洛晨便覺得渾身一輕，連昏迷時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好了。」綱手收回手，「以後別隨便讓人往背上招呼。」

「多謝綱手前輩。」

「前輩？」綱手的眉毛又挑了起來，「我看著很老？」

林洛晨張了張嘴，求助似地看向水戶。

水戶掩唇輕笑，挽著他胳膊的手緊了緊：「小綱脾氣直，你叫她名字就好。」

「……綱手。」

「這還差不多。」綱手滿意地點頭，轉身看了一眼頭頂那個大洞，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深坑，「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跑掉的那兩個是誰？」

林洛晨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天斗城、武魂殿、潛伏的千仞雪、兩位封號斗羅，以及他被「招攬」的經過。

綱手聽完，冷笑一聲：「請人喝茶請不動就打昏了關起來？這叫招攬？這叫綁票。」

「差不多。」

「那還等什麼，」綱手捏了捏拳頭，指節發出一串脆響，「走吧，先出去。」

太子府已經亂成一團。

石室頂上那個大洞直通後花園，假山塌了半座，池子裡的殘荷被掀得七零八落。府中護衛從四面八方湧來，刀劍出鞘，將破洞團團圍住，卻沒人敢第一個跳下去。

剛才那陣轟鳴，整座太子府都感覺到了。

「裡面的人聽著！」護衛統領壯著膽子喊，「這裡是太子府，擅闖者——」

話沒喊完，一道身影從洞裡躍了出來，穩穩落在假山頂上。

是個金髮女人，胸前的弧度讓一半的年輕護衛當場忘了詞。

「讓一讓。」綱手說。

護衛統領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舉起刀：「拿下——」

綱手從假山上跳了下來，一拳砸在地上。

整片後花園的地面像水面一樣掀起了波浪。青石板一塊塊翻起，碎石四濺，圍成一圈的護衛被震得東倒西歪，摔成一片。等煙塵散去，綱手腳下多了一個方圓三丈的大坑，坑邊躺著一地哀號的人。

林洛晨和水戶隨後從洞口出來，看見這一幕，林洛晨默默收回了正準備放出的武魂。

「他們只是府中護衛，奉命行事。」他輕聲說，「別傷人命。」

「放心，」綱手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個都沒死，頂多斷幾根骨頭。」

水戶在他耳邊輕笑：「你倒是心善。」

「刺豚斗羅不一樣。」林洛晨說，「他手上沾的血，比這整座府邸的人加起來都多。」

水戶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挽著他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三人就這樣從太子府正門走了出去。

門口的侍衛握著長槍，眼睜睜看著他們跨過門檻，誰也沒敢動。

天斗城西，武魂殿天斗分殿。

密室裡，蛇矛斗羅半跪在地上，臉色灰敗，嘴角還掛著血跡。為了脫身，他硬生生斬斷了與武魂之間的一部分聯繫，此刻魂力紊亂，修為至少倒退了兩級。

千仞雪站在窗前，已經卸去了雪清河的偽裝。一頭金色長髮垂落肩頭，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我是誰。」她說。

這句話她已經說了三遍。

潛伏天斗十餘年，除了爺爺，武魂殿裡知情的不過寥寥數人。一個從天而降的十九歲魂王，在昏迷醒來之後，張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還有那個紅髮女人。九十六級，聞所未聞的武魂，一照面就廢了蛇矛的長矛，捆死了刺豚。

刺豚死了。

千仞雪閉上眼睛，腦中飛快地轉著。

那個林洛晨知道她的身份，就代表雪清河這張臉已經不能再用了。只要他在天斗城隨便找個人說上一句，十餘年的佈局就會一夕崩塌。而她身邊能用的封號斗羅，一個死了，一個廢了一半。

天斗分殿裡最強的不過是魂斗羅。

留下來，等於等死。

「殿下，」密室門外傳來一個油滑的聲音，「白金主教薩拉斯求見。」

「進來。」

一名身穿主教長袍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四處亂轉。薩拉斯，天斗城武魂殿分殿的白金主教。在天斗城，他以兩件事出名：一是對武魂殿忠心耿耿，二是對年輕女魂師格外「關照」。

「殿下受驚了。屬下已經查到，那林洛晨住在城南悅來客棧——」

「不必查了。」千仞雪打斷他，「備車，走地道出城。我和蛇矛冕下今夜就回武魂城。」

薩拉斯愣住了：「殿下，那太子府那邊……」

「雪清河今夜暴病，閉門謝客。」千仞雪的聲音冷得像冰，「其餘的事，等我見過爺爺再說。」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天斗城的燈火。

十餘年。

她攥緊了手指，指甲陷進掌心，然後鬆開。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城西一處民宅的後院駛出，混在夜色裡出了天斗城，一路向西，再也沒有停過。

悅來客棧的掌櫃看見林洛晨回來時，眼睛差點瞪出眶。

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他身後跟著的兩個女人。一個紅髮如火，溫婉端莊；一個金髮颯爽，身材惹火。兩人一左一右，把那個斯斯文文的書生夾在中間。

「林、林公子，這兩位是……」

「家中長輩。」林洛晨面不改色。

「長輩？」綱手在他身後嗤笑一聲。

水戶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林洛晨的耳根又紅了。他加快腳步上樓，推開房門，桌上還放著那包糖炒栗子，旁邊是他買的《天斗地理志》和《魂獸圖鑑》，一切都和他出門時一模一樣。

他在桌前坐下，從腰間解下那枚白玉佩，指尖注入一縷魂力。玉佩亮起淡淡的光，上面浮現出細小的篆文。

這是林家的傳訊玉，無論相隔多遠，族中長輩都能收到。

他想了想，寫道：

「侄兒在天斗城遇事，已自行解決，平安無虞。暫不回山，勿念。」

寫完，他又想了想，補了一句：

「另，侄兒結識了兩位女子，日後帶回給大伯看。」

玉佩光芒一閃，熄滅了。

綱手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挑眉：「『結識了兩位女子』？」

「不然怎麼寫？」林洛晨無奈，「說我被綁了，然後憑空變出兩個封號斗羅？大伯會以為我被人奪舍了。」

「也是。」綱手在床沿坐下，四處張望，「這地方有酒嗎？」

「樓下應該有。」

「那我待會兒去拿。」綱手翹起腿，往後一靠，「不過在那之前——你那個什麼召喚，能看見我們的底細吧？我也好奇，換到這邊來，我算什麼程度。」

林洛晨點點頭，心念一動。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開，只有他看得見。

【綱手】

【等級：九十五級封號斗羅】

【武魂：百豪（本體武魂）】

【魂環：黃、紫、紫、黑、黑、黑、黑、黑、紅】

【第一魂技・掌仙術：以魂力催動細胞活性，治癒他人傷勢，可解大部分毒素。】

【第二魂技・剛力：將魂力於瞬間集中爆發於拳腳，力量暴增數十倍。】

【第三魂技・魂力手術刀：魂力凝刃，可不傷外表而直接切斷敵人體內經脈與肌腱。】

【第四魂技・痛天腳：躍起以腳跟下劈，一擊可裂山開地。】

【第五魂技・通靈・蛞蝓：召喚巨型蛞蝓魂靈，可分裂為無數小蛞蝓，同時為大範圍友方治療，亦可噴吐強酸。】

【第六魂技・陰封印解：解開額間百豪之印，釋放長年積蓄的魂力，短時間內修為與恢復力大幅提升。】

【第七魂技・百豪之術：陰封印解後發動，身受任何傷勢皆瞬間癒合，近乎不死。】

【第八魂技・創造再生：強制細胞分裂再生，可瞬間修復致命傷與斷肢，以消耗壽元為代價。】

【第九魂技・天崩：凝聚全身魂力與百豪積蓄於一拳，擊出時天地失色。】

林洛晨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樣？」綱手問。

「九十五級。」林洛晨說，「九個魂技，有一半是在治人，另一半是在把人打到需要被治。」

綱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往床上一倒，胸前一陣起伏。

「這評價我喜歡。」她撐起身，站了起來，「行，我下樓拿酒。」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錢你付。」

房門關上，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水戶在他身旁坐下，離得很近，近到肩膀挨著肩膀。她拿起桌上那包栗子，剝了一顆，遞到他嘴邊。

林洛晨愣了愣，張嘴接住。

「好吃嗎？」

「……好吃。」

水戶又剝了一顆，這次自己吃了。她咀嚼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

「水戶。」林洛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她說，「我只是在想，你這樣的孩子，怎麼會一個人在外頭被人欺負。」

「我十九歲了。」

「嗯，十九歲。」水戶點點頭，語氣裡帶著笑，指尖卻輕輕撫上他的眉骨，順著眉梢往下，滑過他的臉頰，停在下頜，「所以才更要好好看著。」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栗子香。

林洛晨的呼吸滯了一下。

水戶沒有收回手。她微微側身，另一隻手撐在他身後的桌沿上，就這樣把他半圈在懷裡，低頭看著他漸漸紅透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愈發深了。

「怕我？」

「……不怕。」

「那就別躲。」

她的拇指在他下唇上輕輕按了一下。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房門被一腳踹開。綱手拎著兩罈酒站在門口，看了看屋裡這兩人的姿勢，眉毛挑得老高。

「奶奶，」她說，「妳下手也太快了。」

水戶不慌不忙地收回手，理了理衣袖，笑而不語。

綱手哼了一聲，走進來，把酒罈往桌上一放，拍開泥封，倒了滿滿一大碗，在林洛晨另一側坐下，把酒碗塞進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