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2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至村外草原**
試驗那天,我拿起昨晚放好的短杖,沒有把那張表一起帶出去。
空著的一格留在桌上。
媽媽替我理好衣領,莉莉雅將路上要用的東西交給老師。爸爸牽著馬等在院子,先問我有沒有吃完早飯。
我點頭。
他看看我,又看向洛琪斯,沒有多講一段劍的道理。
老師站到我面前,蹲下。
「準備好了?」
我沒有說全部好了。
「可以先抱。」
他照著昨天答應的,將我抱上馬,再坐到我後面。爸爸等我們坐穩,才放開手。
我能看見院門。
那種想縮回去的感覺又來了。杖被我握得很緊,胸口也緊。我轉頭找媽媽,她站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走開。
洛琪斯沒有讓馬立刻動。
「我在。先看看前面。」
我看著那條一直沒有走過的路。
今天要去村外。老師在身後,馬會帶著我們走,做完還要回來。
我把這幾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等了好一會兒,才很小聲地說:
「可以了。」
馬往前。
不是我的腳跨出那一步。
可是院門真的從旁邊慢慢移過去。屋子留在後面,我沒有將眼睛一直閉住,只在第一下晃動時,抓緊了前面的地方。
老師放慢速度,讓我先坐穩。
我還怕。原來怕著,也能先被人帶著往前走。
村裡有人向洛琪斯打招呼。
我往前縮一點,等那個人走過。師父回了幾句,沒有把我拉起來介紹,也沒有要我立刻跟陌生人說話。
下一個人只是點頭。
再下一個,還問他今天是不是去做魔術的事。
原來媽媽和爸爸以前講給我聽的那些事,在屋外真的留下了東西。
他們知道老師會來,也知道他會幫忙。
我慢慢回頭,看看身後的藍髮。
在家裡被我問得揉眉心的人,現在知道要往哪裡走,也知道跟誰說話。
「老師。」
「嗯?」
「你認得好多。」
「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
我點頭,重新看向前面。
路旁的田地越來越多。有一小塊植物,我在生日的新書裡看過,便忍不住指給他看。
洛琪斯順著看,告訴我那一排還沒長成書上的樣子。
我先問了這個,又問另一個。
有一次,他回答完,我才發現自己已經鬆開了一點緊抓的手。
那種奇怪的害怕沒有得到答案。
可是眼前的東西開始有了名字。
離開田地後,草原比窗外看過的地方寬得多。
我找了一會兒,才知道哪裡是老師選的範圍。他讓馬停在施術區以外,抱我下來,再走一遍要站的位置。
腳碰到草地時,我還抓著他的袖子。
師父等我站穩,才讓我鬆開。他先確認風向、周圍和回去的方向,再將今天的要求說清楚。
水聖級,豪雷積層雲。
他先示範,之後由我重現。維持雷雨一小時,是原本的試驗要求;但形成以後怎麼控制、結束,也會一起看。
我抬頭。
這裡沒有媽媽的花圃。可是範圍大了,不能碰到的地方並沒有因此變少。
「馬呢?」
「留在那一側。我會護住。」
我點頭。
洛琪斯站好,開始詠唱。
我聽著,也看著他的魔力怎麼往上送。以前讀過的順序,現在不再只是幾條畫在紙上的線。
風變了。
雲在高處聚起來,光很快暗下。第一陣雨落到草上,接著變重,聲音一下子蓋過原本的風。
我睜大眼睛。
不是院子上方的一層水。
上面像真的有另一片天空,在老師的施術裡動起來。
雷光忽然亮起。
聲音跟著砸下來,我嚇得縮了一下。遠處一小段樹枝被打斷,馬也叫了一聲。
洛琪斯立刻停下示範,將雲散開,回頭確認馬的位置。
雨勢很快退去。
老師快步看過,再回到我旁邊,額前已經濕了。
「原本說只示範片刻,雷的位置還是得更仔細。」
他沒有假裝剛才都是安排好的。
我看看那根斷枝,沒有拿出自己記揉眉心的紙。
這一次真的很大。
師父把站位重新確認,又在馬那邊用土魔術築好防護。那是他做的,我只看著哪個方向要避開,沒有跟著塑土。
他讓我站在能看清施術範圍、又有防護的位置,才問要不要先休息。
我搖頭。
「我想試。」
手裡的短杖已經有些濕,我將握柄擦乾,再抬起來。
第一次,我照著準備過的長詠唱往下念。
不是因為沒了它就完全做不到。
是因為這一整個術式,我想先沿著老師走過的路,看清楚每一個地方。
魔力往上。
形成,留住,再接下一段。
黑雲重新聚起來。我感覺得到消耗,比在家裡大得多,卻還不是到不了的地方。
雨落下,雷聲響起。
我知道自己做出來了。
可是不能只看做出來的那一瞬間。
上面的變化一直想往別的方向走。我添入魔力,拉回要維持的部分,很快發現只是硬留著,手跟注意力都會一直忙。
以前老師問過,為什麼不把後面接到前面。
我抬頭看雲,再看草上的雨。
如果不是每一處都用魔力壓住,而是讓風和水走回能繼續的方向呢?
我先只改了一段。
將下方的熱與流動接進去,讓往上走的風帶著水,再調整上面不同的冷暖。這些不是我突然知道的新答案,是以前試過、畫過的幾條線,現在要在很大的地方連起來。
雲變得更厚。
我連忙縮住外側,沒有讓它一路往田地那邊走。
老師在旁邊問我改了什麼,我先說風,再說要讓水回到上面。
「不要只說回去。哪個方向?」
我指給他看,又把另一側收回來。
慢慢地,原本需要不停補住的地方,開始自己接著走。我仍看著邊緣,但魔力不用再每一處都同樣用力。
我將手放低一些。
雷雨沒有因此停下。
洛琪斯走近防護的開口,抬頭看了好久。
「妳讓裡面的變化連成了循環?」
我想了想,點頭。
「這樣不用一直拉每一個。」
老師沒有立刻說很好。他看向雲,又看向周圍,最後才說:
「可以了。接著讓我看,妳怎麼結束。」
我有一點意外。
「還沒到時間。」
「我看見足夠的了。先收好。」
我點頭,重新抬手。
讓它繼續,跟讓它停,不是同一件事。我不再往裡添,先改掉讓風一直往上走的部分,再慢慢鬆開雲裡接起來的變化。
雨沒有一下子消失。
我用風將最後幾段帶開,確認不往農田推,再把剩下的魔力收穩。比想的久一些,等天亮回來時,我的袖子都濕了。
馬還好好地站著。
老師把防護解除,確認地面與遠處,才走到我面前。
「合格。」
我看著他。
「很好嗎?」
師父笑了。
「很好。露蒂雅,妳現在能使用水聖級魔術了。」
我握緊短杖,又鬆開,怕自己把濕木頭抓得太用力。
想說的有好多,先說出來的卻只有:
「我有學到。」
洛琪斯點頭,伸手替我把額前濕掉的淺棕色頭髮撥開。
我忽然很想靠近他。
這次不用等回到家,我就往前一點,抱住老師。
他愣了一下,才扶住我的肩。
「全濕了。」
「老師也是。」
我笑得有些喘,眼睛卻又熱起來。
以前我以為老師什麼都知道。後來知道他也會做錯,也會被媽媽說,也有想不完的地方。
今天,他讓我走到以前一直只有窗戶能看見的世界裡。
我仍不知道那份害怕從哪裡來。
但我知道,是誰在我說還不敢時,先答應了會在後面。
回去以前,洛琪斯讓我休息,才帶我上馬。
我這次自己扶好,等他坐穩。沿路有人看過來,我還會縮一下,卻也能慢慢重新去看田裡的植物。
到家時,媽媽先伸手接我。
爸爸問結果,老師回答合格。莉莉雅已經拿來乾布,沒有讓濕衣服在屋裡走太遠。
我先抓住媽媽,再找爸爸,把那句水聖級認真說給他們聽。
媽媽抱得更緊了一點,爸爸高興得聲音都大了。我笑著縮起脖子,忽然想到剛出生時,他也是這麼吵。
換好衣服後,老師將桌上那一格填完。
我站在旁邊,看見試驗的結果,也看見他另外記下來的施術方式。
那一格終於不空了。
可是桌子還在,書還在,老師也還坐在旁邊。
「今天畢業了。」他說。
我慢慢點頭,這次沒有要求留一項故意不會。
「老師,你也想繼續學嗎?」
洛琪斯看向今天的新記錄。
「想。有些地方,我也要重新想。」
我有一點難過,又有一點懂他為什麼要這樣說。
他不是只想把我的問題放下。桌子以外,也有他還沒走過的路。
「那你要記住。」
「記住什麼?」
「不告訴我就走,不可以。」
師父抬頭,很認真地答應。
我把生日的杖放在書旁,將今天的紙收好。
不再是每天等著老師指下一行的人,也還不是什麼都能自己做到的人。
我只是今天終於去過門外,做完了一場很大的雨,又被帶回家的露蒂雅。
晚飯時,老師坐在原來的位置。
我先看見他,才放心地坐下。
還有一些話,我想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