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2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老師出發那天下午，我在紙上寫了一個問題，卻看了很久都沒有往下讀。

旁邊的椅子一直空著。

我知道洛琪斯不會從走廊走過來，還是忍不住去聽。莉莉雅經過時，我抬起頭，下一刻又慢慢低下。

她看了看桌上的書，沒有叫我一定要繼續。

「小姐，要先喝點水嗎？」

我點頭。

她把杯子放到手邊，等我拿穩，才去做別的事。

水喝完了，紙上的字還是一樣。

我將那一頁夾好，先抱著書去找媽媽。

那天剩下的時間，我沒有學很多。

媽媽坐著時，我便靠到旁邊。她起身，我又跟一小段。爸爸原本要叫我來練，看到我抓著媽媽的衣角，便先問要不要晚點。

我說好。

到了晚點，我仍然只做了平常的一小段，回屋後就想睡。

原來想一個人，也會讓身體覺得累。

之後幾個早上，我照原來的時間拿書。

最初坐下，總會先將另一邊的位置留好。過了一會兒，才把自己要用的紙攤過去。

老師留的說明很清楚。

哪裡能繼續讀，哪裡不要自己完整施術，都有記號。我照著往下看，也真的找出前一天沒弄懂的一小段。

明白的時候，我立刻轉頭。

那句很好沒有出現。

我慢慢坐回來，在旁邊寫上自己想到的答案。

字有一點歪。我看了幾次，才伸手壓住紙角，重新寫下一行。

午飯時，我把這件事告訴媽媽。

她認真聽完，說我有找到答案，很好。

我點頭，心裡卻還有一點空。

媽媽摸摸我的頭，沒有因為她已經誇過，就叫我別再想老師。

有一天下午，我在庭院等爸爸，手裡拿著洛琪斯以前看過的那幾張圖。

肩膀往哪裡轉，腰怎麼穩住，抬手的時候，另一邊的身體怎麼跟著動。

我以前覺得很好看，就多看幾眼。現在想起來，卻總有一個地方不完整。

他坐著翻書時，手肘放在哪裡？

揉眉心之前，會不會先將筆放下？

我記得聲音，也記得藍色頭髮從額前落下一點的樣子。可是只在紙上畫幾條線，好像還差好多。

腳邊有一小塊乾土。

我蹲下，摸了一點，忽然想到土魔術。

它可以堆起來，也可以讓形狀改變。

以前我學過其中的感覺，卻沒有真的拿它做過一個人。

我看看空著的庭院，又看看自己的手。

如果能做一個小小的老師呢？

這個想法一出現，我就很想試。

我先去找媽媽，告訴她想用一點土，做能放在桌上的東西，不會往外打。

她讓我把地方選好，莉莉雅便拿來一塊舊木板。

「先在這裡做。別把土帶進書裡。」

我趕緊將紙放遠，才坐到木板前面。

魔力送出去，土在手前聚起。

這件事沒有讓我累得站不住。我能增加，也能減少，讓它變得緊實一些，或者從旁邊添一小塊。

可是做出一塊土，和做出老師差很多。

我先讓下面穩住，再往上拉出長袍。上面要有頭，旁邊要有手，手裡還得有杖。

頭做出來時，下面忽然往前歪。

我趕緊托回去。

再改一次，脖子卻看不見了。

我盯著它，很不滿意。

水球變圓，就能看出來圓不圓。老師的臉到底要放多高，卻沒有一個邊讓我照著留。

爸爸走過來時，我正將第三次做的頭收小。

他蹲到旁邊，先看木板，再看我。

「這是什麼？」

「老師。」

爸爸又看一眼。

我立刻把手擋到旁邊。

「還沒有好。」

「爸爸沒有說不好。」

「你在看頭。」

他忍了一下，才說是有一點大。

我很不高興，將頭再縮小。

結果縮太多，長袍忽然又大得很奇怪。

爸爸這次沒笑。他將手放到自己肩邊，讓我看看頭和肩膀離得多遠，再慢慢抬起手，給我看手肘在哪裡。

我跟著看，又低頭改。

改完，輪到媽媽走過來。

她沒有一眼就說很像，只指向後面，問這裡是不是還沒做。

我愣住。

剛才一直看前面，後面還是一整塊平平的土。

我把木板慢慢轉過去。

老師的背影，我也看過。

離開那天，一直看著。

我想起那件長袍垂下來的樣子，手便慢了一點。

媽媽坐到旁邊，陪我看了一會兒，才輕聲問，要不要先休息。

我搖頭。

「這裡還記得。」

她便沒有把木板拿走。

第一天，我沒有做完。

爸爸的練習時間到了，我便先將小土人放好，洗乾淨手。回來又看兩眼，覺得臉還是不像，手也擺錯地方。

可是我沒有全部拆掉。

晚上讀書時，它放在旁邊，看起來像一個穿長袍、頭有些大的陌生人。

我看了好久，才想起老師說過的話。

知道哪裡不順，再從那裡改。

我拿筆，在紙上先記下手和肩膀。

隔天，我重新坐到木板前。

這次不讓老師站著。

我想要他坐在平常的位置，手裡有書，一隻手還留在能指向紙的地方。

下面可以接住身體，手也不用直直伸在外面。我一點一點改，先留大概的位置，再將過厚的地方收回去。

魔力還很多，我卻比練水球時更常停下。

要想。

先想老師當時怎麼坐，再看自己做出的哪裡不對。

我不能因為想得很用力，就讓記不清楚的地方忽然出現。

畫到紙上的動作，我便拿回來看。看不出來的，又去看爸爸翻書的手，或者媽媽坐下時衣服怎麼折。

莉莉雅讓我看她整理布料，等我想伸手拉時，先提醒別把土沾上去。

我趕緊縮手。

她看見，又拿一塊乾淨布給我擦。

家裡沒有誰催我把它做得很像。

我自己卻很在意。

又過了幾天，小土人終於坐穩了。

臉仍然很簡單，頭髮沒有藍色，衣服也跟手上的書一樣，都是土的顏色。

可是肩膀低下來一點，頭朝著書，指在旁邊的那隻手抬得剛好。

我轉過木板，看了正面，再看側邊。

這次，想起來的是老師。

我一下子不敢再碰，怕多改一點，又變回別人。

「媽媽。」

她走過來，蹲到我旁邊。我把木板慢慢轉給她看，沒有先問好不好看。

媽媽看了一會兒。

「是在看妳的書嗎？」

我點頭，胸口忽然熱起來。

她看懂了。

那個念頭比我自己終於做完，還讓人高興。

爸爸後來也來看，這次沒有再問頭為什麼那麼大。他想伸手拿，我立刻捧住木板，叫他先等一下。

他將手收回去，笑著問它叫什麼。

我想了想。

「洛琪斯老師。」

爸爸點頭，竟然也很認真地向它問好。

我忍不住笑，笑完又有一點想哭。

我真想讓老師也看看。

那晚，我在筆記後面留了一張新的紙。

先寫我還有照著讀書，再寫今天學到的土魔術。寫到做出一個小小的老師，我停了很久，怕他看見覺得奇怪，又不想刪掉。

最後還是留下來。

老師說有問題可以記，自己做過的也能記。

這張先收好。等知道信要往哪裡寄，再跟家裡商量。

莉莉雅替我把放人偶的桌面擦乾淨。我讓它坐在書旁，不是大人吃飯的位置，也沒有把老師原本那張椅子搬走。

我還是記得，那裡以前坐著誰。

新的一頁攤開，我先看一行，再往下看。

讀到以前常被筆指住的地方，我下意識停了一下，將字重新念清楚。

旁邊的小人偶不會回答。

我看了看它手裡的書，又看看自己的，忽然很想把剛才讀懂的說出來。

於是我慢慢講了一遍。

有一句講不順，我便翻回前面找，找到以後，在旁邊留下自己的答案。

我沒有因為桌上多了它，就不再想老師。

可是抬頭時，記得的那個動作終於有一點形狀，可以留在手邊。

睡前，媽媽來看我，問明天想先做什麼。

我抱著新書想了一會兒，翻到院子裡那株小花的地方。圖旁邊畫著相似、卻不完全一樣的葉子，我以前一直分不清楚。

「可以再帶我到院門那裡看看嗎？」

媽媽說可以，先到我能走的地方。

我點頭，沒有答應一定走得很遠。

書籤夾好，小小的老師也坐穩了。

明天，我想先看看那幾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