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2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畢業那天的晚飯,我一直有話想說。
爸爸還在問雷雨有多大,媽媽則先問衣服濕透以前,我們有沒有好好休息。洛琪斯一件一件回答,坐的還是平常的位置。
我等他放下杯子,才開口。
「老師,明天看哪裡?」
說完,我就想起桌上已經填完的那一格。
師父看向我,沒有像以前一樣指向某一本書。
「明天,我想跟妳把留下的東西整理好。」
「留下的?」
「筆記,還有之後可以讀的書。」
我的手停在碗邊。
洛琪斯將杯子放穩,才繼續說。他準備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學還不懂的魔術,也找能教他的東西。
我已經知道他想繼續學。
聽見真的要走,卻又是另一件事。
「什麼時候?」
「後天早上。明天會把準備做完。」
我低頭看碗裡的湯。
原來知道了時間,也不會立刻比較不難過。
媽媽先說,家庭教師的工作結束,仍然可以住著,不一定非得離開。爸爸也跟著點頭,說村裡還有不少事情需要幫忙。
我抬起頭,等老師答應。
洛琪斯向他們道謝,卻沒有點頭。
「我也想試試,不照原來的方法走下去,自己還能學到多少。」
他看向我。
「妳今天把課裡的東西連成新的做法。我看見了,也有了想重新確認的事。」
我很想說,那就留下來一起想。
可是昨天、前天,還有更早的時候,他也一直讓我往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看。
我把手放回膝上。
「一定要出去才有?」
「有些,得親自去看看。」
我想起村外草原。
那裡的風和我畫過的不完全一樣。老師沒有說錯,我卻還是不想讓那張椅子空下來。
那晚,我沒有再問魔術。
媽媽替我拉好被子時,我抓住她的手,問後天早上能不能早點叫我。
她答應。
我這才慢慢躺下,先在心裡記住,明天老師還在。
整理筆記的那一天,我起得很早。
洛琪斯來到課桌前時,我已經把書都搬出來。有些是家裡原本就有的,有些是老師上課時拿來,暫時放在我這邊的。
以前桌子不夠大,我會不高興。
現在我反而希望,還有一張放不下的紙。
這樣就得再整理一會兒。
師父沒有催我。他先將自己的書分好,再把留給我的說明夾回去,告訴我哪些可以自己往下讀,哪些要先問大人。
我把那幾個記號看過一遍。
「不知道的,還可以寫下來?」
「可以。」
「很多也可以?」
洛琪斯看了我一會兒。
「很多也先記。自己試過、找到的答案,也一起留著。」
我點頭。
他又告訴我,如果有信,就先寄到家裡;他到了能收信的地方,會盡量告訴我們。
「不是每次都能很快回。」
我看看門口,想起他以前去村外幫忙,到了下午就會回來。
這次不能那樣等。
我把手指放到紙邊,輕輕壓平。
「我先記著。」
整理到最後,老師那一行的紙露出來了。
會詠唱,會寫字,會揉眉心,會先說休息。
洛琪斯看見,動作也停了一下。
我本來想像以前那樣笑,嘴角卻只動了一點。
「這張也是我的。」
「我沒有要拿走。」
我將它收回來,夾到自己最常翻的地方。
師父等我夾好,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頭。
我沒有再問能不能多留一天。
下午,家裡每個人都忙了一會兒。
爸爸和洛琪斯說路上的事情,媽媽準備吃的,莉莉雅則將要帶的衣物收好。我在旁邊站著,想幫忙,又不知道哪件能動。
師父看見我,便將一小疊紙交過來,讓我按順序放進書裡。
我做得很慢,每一張都先看一眼。
其中有一張留著我的線。
「這個也帶去?」
「還要繼續想。」
我摸摸那一條畫得不直的地方,忽然有一點放心。
不是只有我會把老師的東西留下來。
最後一晚的座學,沒有新課。
洛琪斯只陪我把明天以後要做的事情排好。先照平常的時間讀書,練習要讓爸爸或媽媽知道;到外面也要先告訴家裡,不必因為做過一次大魔術,就什麼都自己來。
我都記住了,卻忍不住問:
「我還是會怕,怎麼辦?」
「先讓旁邊的人知道。不要為了說自己不怕,就一個人硬走。」
我點頭。
這句話讓我比較能呼吸。
他沒有因為我已經是水聖級,就把其他的害怕也算成我該會的事情。
我看著桌角的短杖,過了好一會兒才問:
「老師,你也會先休息嗎?」
洛琪斯愣了一下,才明白我在說誰。
「會。」
「不能只叫我休息。」
他笑了。
「知道了。」
我很想將這句再寫到紙上,拿起筆,卻先掉了一滴眼淚。
我趕緊把紙往旁邊移。
老師沒有繼續翻書。我低著頭,他便等了一會兒,問我是不是想找媽媽。
我搖頭,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現在先在這裡。」
「好。」
師父坐著沒動。
我靠過去,很小聲地哭了一會兒。
出發的早晨,媽媽照約定叫醒我。
我自己穿好衣服,手伸錯一次袖口,又重來。等走到外面時,洛琪斯已經換上旅行的長袍,行李放在腳邊。
他看起來很像剛來的時候。
只是我現在知道,他不是每一件事都會的人,也不是隨便問兩句就能把所有答案拿出來的人。
我走到他面前,抬頭看。
老師先拿出一樣東西。
一條繫著皮繩的護符,金屬帶著綠色的光,幾道形狀交在一起,像三支槍。
「畢業的禮物。」
我接過來,感覺有一點涼。
洛琪斯說,那是米格路德族的護符。有些時候,讓人看見它,再說出他的名字,或許能得到一點幫助。
「是或許。不能拿著它,就以為誰都一定會答應。」
我很認真地點頭,又摸了摸那幾道交起來的地方。
「不是會把壞的東西打走?」
「不是那種用法。」
我想了一下,覺得也很好。
世界上會有我還不認得、卻認得老師的人。這個小東西,可以讓我先告訴他們,自己跟誰學過。
師父替我看好皮繩,讓我試著拿穩。
我將護符收在衣服裡面,再抬頭。
「我會保管好。」
媽媽又挽留了一次,爸爸則告訴老師,以後經過還能回來。莉莉雅交上整理好的包,向他道了一聲一路平安。
我等他們說完,才把手伸過去。
「老師,可以抱一下嗎?」
洛琪斯蹲下來。
我抱住他的脖子,這次沒有藏著要問什麼。長袍碰到臉,還是熟悉的氣味,我便又有點想哭。
「謝謝老師。」
我說得不太清楚,只好再說一次。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露蒂雅,妳學得很好。」
我抓了一下衣料,才慢慢鬆手。
院門外的路已經亮了。
洛琪斯拿起行李,走到門邊,回頭向我們道別。我站在媽媽旁邊,看著他從家裡走向那條路。
他沒有忽然不見。
每一步,我都看見了。
我往前走一點,又一點。到院門時,腳步停住,心口仍然有些緊。
師父回過頭,沒有叫我追上。
我卻忽然想多說一句。
我抓了一下媽媽的手,再放開,試著把一隻腳放到門外。
只有一步。
另一隻跟過來時,我還在怕,也沒有一直往前跑。只是站到比剛才多一點的位置,讓老師看得清楚。
「老師,你也要好好學!」
洛琪斯怔住,接著笑了。
他抬手,答應了我。
我也舉起手,直到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才發現自己又在掉眼淚。
媽媽站到旁邊,握住我。
我沒有說沒事,也沒有說自己已經完全敢了,只跟著她慢慢走回家。
中午,桌上少了一副碗。
我看了好幾次,才低頭吃自己的飯。爸爸將話說得比平常輕,媽媽等我慢慢吃完,沒有催。
到了原本上課的時間,我抱著書走到桌前。
椅子空著。
我站了一會兒,沒有叫老師。
這次我知道他不在家裡哪個房間,也不是到了下午就會回來。
我坐好,翻到昨天夾著的那一頁。
第一句話看得懂。
我就先往下讀一句。
讀到一半,手碰到衣服裡的護符。我停了一會兒,把它握進掌心,再看向旁邊的空椅子。
有一個問題,很想轉過去問。
我將筆拿起來,先寫下。
寫完,卻沒有立刻接著做別的。
原來今天最難的事情,不是找不到答案。
是我真的很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