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2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寫完「下次給他看書」以後，我先挑了三本。

植物圖鑑，畫比較多的冒險故事，還有我最早看的魔術教本。

挑完又覺得太多。我不知道希爾菲葉特會喜歡哪一本，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便先將三本疊好，放在桌邊。

他還沒有到，爸爸先回來了。

昨晚他回得晚，我已經睡下。今天一早出去巡看，回屋時，卻沒有像平常那樣先問我看了什麼。

「露蒂雅，妳昨天是不是對村裡的孩子用魔術了？」

我抬起頭。

「有擋泥。」

「還有水？」

我點頭，正要說水落在哪裡，爸爸已經走到面前。

「爸爸聽說，妳用魔術嚇人。妳會的比那些孩子多，不能因為人家沒有，就想怎麼用便怎麼用。」

我的手停在書上。

我知道不能亂用。

可是昨天不是因為想嚇誰，才走過去的。

「他們先丟——」

「有人丟東西，就回來找大人。昨天還說好，不能自己跑遠。」

「沒有跑遠。」

爸爸的眉頭皺起來。我也急了，原本想按順序說，話卻全部擠到一起。

泥，土牆，綠色的頭髮，還有媽媽在路口。

我只說出前面一點，他便叫我先把書放下。

我慢慢將手拿開。

他看起來覺得，我還在忙自己的事情，沒有好好聽。

可是我一直都在聽。

「爸爸。」

我叫了一聲，他還想往下說，我便又叫一次。

「先聽我說。」

聲音忽然大了，連我自己也嚇一跳。

爸爸停住。

我眼睛熱起來，很不想哭。要是哭了，後面的話更難講清楚。

「你問我，可是我還沒有說完。」

屋裡安靜了一下。

媽媽從另一邊走過來，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桌上還沒翻開的書。

「你聽到的是誰說的？」

爸爸說，是其中一個孩子的家裡。他們一早提到有孩子被魔術嚇到，還說我幫著別人欺負他們。

媽媽的表情變了。

「昨天我已經問過露蒂雅和另一個孩子，也正要找那幾家談。你先讓她講完。」

爸爸看向她，再看回我。

這次沒有立刻接話。

我抓住桌邊，先把最前面的事情說出來。

有人朝希爾菲葉特丟泥，他要走又被擋。我抬土擋住，叫他們停，後來又有泥過來，才把旁邊接起。

「水呢？」爸爸問。

我看了他一眼，等一下，才回答。

「在他們前面的地上。沒有往臉打，也沒有追過去。」

我說完，又把回路口、找到媽媽的部分接上。

媽媽只補上她親眼看見與問過的事情，沒有替我把全部講掉。

爸爸的臉色慢慢不一樣了。

我仍然不太敢看他。

明明只是想將昨天發生的事情說完，手卻比做土牆時還緊。

過了一會兒，爸爸蹲下來。

「露蒂，剛才爸爸太急。沒有把兩邊問清楚，就先罵妳，對不起。」

我抬頭。

他沒有接著說都是因為擔心，也沒有叫我立刻笑。

我看著他，先問了最在意的那一句。

「我沒有幫他們欺負人。」

「嗯，爸爸聽清楚了。」

我用手背擦一下眼睛，沒有馬上往他那邊靠。

爸爸等了一會兒，才問能不能再講一件事。

這次他先問，我便點頭。

他說擋住丟過來的東西，是在保護人。用水嚇退對方的部分，卻還要一起看看，有沒有更容易離開、也不會讓別人衝過來的方法。

我想起昨天那幾雙眼睛。

我當時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一起跑過來。

這個我可以跟爸爸想。

只是不能先說成，我就是想拿魔術欺負人。

「下次也要先問我。」

「好。」

爸爸答應了，又說那幾家的事情他會去問清楚，不讓他們只把後面一段說出去。

我慢慢鬆開桌角。

媽媽問要不要喝水，我點頭。她離開時，我才伸手碰了一下爸爸的袖子。

他看過來。

「還有哪裡沒說？」

我搖頭，又點頭。

「希爾菲葉特可能會來看書。」

爸爸看向桌邊那三本，像是現在才知道我剛才在做什麼。

「那就先讓妳準備。」

他起身前，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我還有一點難過，但沒有躲開。

那天午飯以前，門外真的有人叫我。

聲音很輕。莉莉雅先聽見，走去開門，再回頭喊露蒂雅小姐。

我從桌邊站起來，走到一半又慢下。

希爾菲葉特和他爸爸站在外面。

今天沒有泥，衣服也整理好了。綠色的頭髮在光下比昨天清楚，他看見我，先動了一下手，卻又不知道要不要抬起來。

我先向他點頭。

他便也點頭。

大人跟媽媽說了幾句，確認過來找我的事。希爾菲葉特的爸爸離開以前，交代回去的時間，他很認真地答應。

我站在門邊等，等他轉過來，才往裡面讓。

「書在這裡。」

說完，我才想起應該先問他要不要進來。

可是他已經跟上，手放在身前，看見莉莉雅，又趕緊說打擾了。

莉莉雅向他點頭。

我忽然覺得，原來別人走進我家，也會不知道下一步要放在哪裡。

到了桌前，我把三本攤開，讓他選。

希爾菲葉特先看圖鑑，手卻停在桌邊。

「可以翻嗎？」

「可以。」

他才伸手，翻得很輕。

我本來準備告訴他好多書上的字，看見那個動作，又把話慢慢收回一點，先等他看。

翻到一頁，他認出上面的植物，指給我看。

我立刻問是不是昨天說的那種。

他點頭，再把旁邊另一株分出來。這次有圖，我終於能把葉子的位置看清楚。

輪到他不認得的字，我便念給他聽。

一個指圖，一個找字，書很快翻過好幾頁。

我沒有一直找下一句話要說什麼。

中間我去拿筆，希爾菲葉特看見書旁的小人偶，眼睛停了一下。

「這也是妳的？」

我點頭，把筆放好。

「洛琪斯老師。」

他看看人偶，又看看我。

「老師……這麼小？」

我愣住，下一刻便笑出來。

「不是。是我做的小的。」

希爾菲葉特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想說沒關係，卻又想起爸爸第一次看見那個大頭的樣子，笑得更停不下來。

他等了一會兒，竟然也跟著笑。

媽媽拿水過來時，我們還在笑。她問怎麼了，我把小小的老師指給她看，她看懂，嘴角也彎起來。

「真的那麼小，露蒂就看不到老師在書上指哪裡了。」

我想了一下那個畫面，又笑了一次。

等水放好，希爾菲葉特才重新看向人偶的手。

「這個也是魔術做的？」

「嗯，土魔術。先做歪了好多次。」

他看了很久，沒有問為什麼臉不像真的，也沒有伸手拿起來。

我將木板移近一點，讓他能看見側邊。

「這裡後來有改。原本會倒。」

希爾菲葉特跟著看，問我是用手捏，還是像昨天抬起土那樣。

我把兩種都比給他看。說到一半，爸爸從旁邊經過，我下意識抬頭。

他停了一下，先向希爾菲葉特打招呼，再看看我們的桌子。

「在講什麼？」

「人偶。」

我答完，爸爸沒有先提醒一大段。他等我接著說，我便把還沒說完的那個地方講完。

他聽過，點頭說原來如此，才往另一邊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原本緊著的一點地方，慢慢鬆開。

回過頭時，希爾菲葉特正小聲問：

「妳昨天，沒有被罵吧？」

我停了一下，沒有立刻說沒有。

「早上有。後來說清楚了。」

他的肩膀一下子縮起來。

「對不起。」

「不是你。」

我趕緊說，又怕自己太大聲，慢慢再說一遍。

「是爸爸還沒聽完。不是你害的。」

希爾菲葉特看著我，好一會兒才點頭。

我將圖鑑翻回剛才那頁，讓手指留在我們看到的地方。

「這裡還沒看完。」

他慢慢靠近一些，我也把書往中間移。

這次翻頁時，兩個人沒有再搶著先讓對方翻。

快到回家的時間，他才看向一直放在旁邊的魔術教本。

我把圖鑑夾好，問他是不是想看這個。

希爾菲葉特點頭，又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說出來。

「那個水……我也可以學嗎？」

我低頭看書。

第一頁很熟。水球、詠唱，還有以前我不懂為什麼要念的那些字。

我以前拿著它，一直想找能回答的人。現在旁邊有一個人，正在等我的回答。

我很想立刻說可以，嘴巴張開以前，卻先問：

「你想先看，還是想試？」

「想試。」

他說得比剛才清楚一點。

我也點頭，先把書籤夾到第一頁。

「那先跟家裡說。我也要先問媽媽。」

希爾菲葉特答應了。

送他到門口時，我沒有急著把明天的全部排好，只問下次還要不要接著看。

他抬頭，很快點了一次。

我也跟著笑了。

晚上，我將今天一起看的地方記下，再把魔術教本單獨放到桌邊。

小小的老師坐在旁邊，手指仍指著那本土做的書。

我看著他，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追著問魔術理論的樣子。

會做，跟會教，不一樣。

這句話，我還記得。

我翻開水球那一頁，拿起筆，先想明天該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