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2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希爾菲再來時，我已經把水球那一頁看了三遍。

昨天答應先問家裡，我真的問了。媽媽確認過他家裡也知道，讓我們先在庭院練，她會在附近做事，有問題就叫她。

我將盆放好，擦乾桌面，再把書攤到中間。

希爾菲站在旁邊，看了看盆，又看看我。

「從這裡？」

我點頭。

「先不用弄很大。這樣就可以。」

我抬手，做出一顆小水球。

它浮在指尖前面，圓圓的，沒有掉下去。希爾菲的眼睛跟著它抬起，我便讓水再往旁邊移一點，好讓他看清楚。

他也跟著轉頭。

我忽然很想笑，故意讓水慢慢繞回來。他的視線果然又跟回來，直到我停在中間，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動。

「它還要去哪裡？」

「現在不去了。」

我將水放進盆，覺得這堂課開始得很好。

希爾菲伸出手。

我立刻說：

「先讓魔力到這裡，再變成水。」

他看著手心，沒有動。

我等了一會兒。

希爾菲也等了一會兒。

盆裡只有我剛才放的水。

「這裡……怎麼到？」

他慢慢問。

我指向自己的手。

「就是從裡面過來。」

「裡面哪裡？」

我張開嘴，忽然停住。

這個問題很熟。

我以前也站在洛琪斯面前，說水就是這樣變出來的。當時他為什麼會揉額頭，我現在好像有一點知道。

可是我的額頭再怎麼揉，也不會自己跑出答案。

我趕緊把手放回桌上。

希爾菲看見，肩膀縮了一點。

「我是不是做錯了？」

「還沒有做，怎麼會錯。」

我說得太快，說完才發現他還在看我的臉。

我把聲音放慢一點。

「是我還沒有講清楚。」

他沒有立刻把手收回去。我便將書往他面前推近，找出最前面的說明。

原本以為自己不用再看的一段，現在竟然要重新讀。

魔力，施術，詠唱。

我在這裡開始，所以也可以先讓他看這裡。

「字看得懂嗎？」

希爾菲指了幾個，有些認得，有些搖頭。

我便念給他聽，不一口氣念完整段。先說到一個地方，等他重複，再接下一句。

他念錯時，我原本想立刻全部重來，卻又想到自己小時候，有些音也一直黏在一起。

於是只指出那一個字。

再念一次，就比剛才清楚了。

我很高興，差點先說很好，又覺得才念一小段，還沒有水。

想了想，還是說了。

「這裡對了。」

希爾菲抬頭，笑了一點。

原來不用等全部做完，也能先告訴他。

爸爸從屋裡走出來時，我們剛好念到最後。

他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問今天誰是老師。

我立刻轉頭。

「你不要一起問。」

爸爸愣住。

「爸爸還沒問呢。」

我看看書，再看看希爾菲，知道自己把話說得太早，卻又很怕兩個人都問怎麼從裡面過來。

「等一下。」

爸爸忍著笑，將椅子往旁邊挪一點。

「好，等老師有空。」

我有些不好意思。希爾菲低下頭，嘴角卻一直在動。

我看著他，也忍不住笑了。

媽媽在屋邊叫爸爸幫忙，他便先走。我們重新把手放好，對著空盆，不對著人，也不對著書。

這一次，我先慢慢詠唱。

水開始形成時，我沒有立刻讓它變圓，只將自己感覺到的順序說出來。

「到這裡，有一點不一樣。不是手自己用力。」

希爾菲低頭，握了一下手，又放開。

「我剛才有用力。」

「我以前也不知道。先不要一直抓。」

他把手掌攤平，重新照著前面的字念。

我沒有在旁邊一直叫他快一點。

念到一半，他的眉頭動了。

我正要問怎麼了，又趕緊閉嘴，等他把最後幾個字念完。

掌心前面，忽然出現一小片濕亮的東西。

很小，連圓都還沒圓好，便滴進盆裡。

我站了起來。

希爾菲也嚇得抬頭。

「有了！」

我指向他的手，又指向盆。他看過去，像是不確定那是不是剛才留下的水。

我趕緊說，我剛才沒有再放。

這次是他的。

希爾菲慢慢看回自己的掌心，嘴巴一點一點彎起來。

「真的？」

我用力點頭。

他又看了一遍，忽然很想再試，連手都比剛才抬得高。我也很想看，便先把盆挪好。

第二次，水比剛才多一點。

第三次，他念到後面停了一下，水卻還是出現了，只維持很短的一會兒，又落下去。

希爾菲的笑忽然變小。

「掉了。」

「我以前也掉。」

他抬頭。

「很多次。還掉到自己頭上。」

希爾菲看看我，又看看盆上那個空著的位置。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麼，趕緊補一句：

「今天不要放頭上。」

他笑出聲，我也跟著笑，原本像被書裡的字塞住的庭院，忽然又變得很好說話。

媽媽走過來，看見盆裡多了水，便問做出來了嗎。

我立刻說是希爾菲做的。

他先看我一眼，才向媽媽點頭。

媽媽沒有叫他現在再做一遍給她看，只問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忽然很累。

希爾菲想了想，說還想試。

我也正要答應，媽媽先讓我們都坐下喝一點水。

我拿著杯子，忽然笑了。

她問笑什麼。

「又先休息了。」

媽媽看著我，也笑起來。

休息時，我把剛才的事寫下來。

不是記我會幾次，是記希爾菲在哪裡感覺到不一樣，哪個字不熟，水出現後又怎麼掉。

我寫得慢，他便坐在旁邊等。我抬頭問他，他才指著自己的手心，努力找能說清楚的話。

「像這裡先有一點……」

他停住。

我也說不出那個感覺到底該叫什麼，便先將他指的位置畫下來。

不知道的字，以後還能補。

希爾菲看著圖，問為什麼我剛才不用念。

我先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記得裡面怎麼動，就能自己做。不是把聲音藏起來。」

他看看書，再看看手。

「那我也想試。」

我很想立刻說試吧，卻記起他剛才才做出幾次。我問過有沒有累，等他答完，才讓他先回想那一點感覺。

這次不用急著做水。

希爾菲閉了一下嘴，手心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水沒有出現，他卻忽然抬頭。

「剛才那裡，好像有動。」

我也跟著看，沒有伸手替他做。

這件事，得等他自己感覺清楚。

我將那一小句記到紙邊，告訴他下次可以從這裡繼續。

他沒有像最初那樣急著問是不是做錯，只看著那個記號，慢慢點頭。

到了約好回家的時間，我們先把水倒在媽媽說可以澆的地方，再把盆收好。

希爾菲想搬整個盆，我看他拿得有點不順，便扶住另一邊。

兩個人一起走，反而比一個人慢。

我們先停下，把手重新放好，才慢慢送到原來的位置。放好以後，他看看我，又看看空盆，像是還想確定剛才真的有水。

我也看了好幾眼。

送到門口時，他問下次能不能再學。

「可以先接著今天這裡。」

我指向自己拿著的紙，又讓他看清楚，不是已經翻到更後面的魔術。

希爾菲點頭，笑得比來的時候容易多了。

「謝謝妳。」

我有一點不好意思，手往背後放，又想起自己也是第一次教。

「你也有一直試。」

他聽完，將手心翻過來看了一眼，才向我道別。

晚上，我把新記錄放在老師留的筆記旁。

一張是洛琪斯問我，另一張是我問希爾菲。字不一樣，畫的線也不一樣，有幾個地方卻讓我看了很久。

我在信稿後面添上今天的事。

希爾菲做出水了。

我原本以為很好教，結果一直說不清楚。

寫到這裡，我看看小小的老師，伸出手，卻沒有真的去碰他的眉心。

「原來你以前也在想這個。」

人偶坐著不動。

我笑了一下，又低頭在最後補了一句。

今天很高興。

因為有一個以前只有我知道的感覺，現在能跟希爾菲一起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