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07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亮。
這是我最早記得的東西。
眼前全是模糊的光。
太亮了。
本能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我才再次小心翼翼地睜開。
光芒中央,有一張臉。
金色的頭髮垂落下來。
很漂亮。
她正低頭看著我,臉上帶著柔和的笑。
「――――」
她說了些什麼。
我聽不懂。
甚至不知道那些連續的聲音究竟代表什麼。
但是很奇怪。
只要聽到這個聲音,我就會覺得安心。
「――――!」
另一個更大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我轉動視線。
那是一個有著褐色頭髮的男人。
和金髮女人比起來,他大得多,也吵得多。
男人露出笑容,伸出手,把我整個抱了起來。
世界突然升高。
「啊……嗚……」
嘴裡自己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男人先是一愣。
下一秒,笑得比剛才更大聲了。
「――――!」
好吵。
我皺起臉。
金髮女人立刻伸手拍了男人一下。
男人像是在抗議。
女人又說了幾句。
還是完全聽不懂。
但是——
我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他剛才被罵了。
*
之後,我又認識了第三個人。
或者應該說——
漸漸習慣了第三個人的存在。
她總是安靜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替我換衣服。
抱我去別的房間。
收拾桌面。
偶爾也會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我。
她有著和另外兩人不同的深色頭髮。
後來我才知道。
她叫莉莉雅。
金髮女人叫塞妮絲。
褐髮男人叫保羅。
而我——
叫露蒂雅。
露蒂雅・格雷拉特。
當然。
剛出生沒多久的我,並不知道這些事情。
那個時候的我甚至還不知道什麼叫「名字」。
世界只是由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氣味,以及一張張總是出現在眼前的臉組成。
---
最初的幾個月非常無聊。
我能做的事情很少。
看。
聽。
伸手。
然後失敗。
明明想碰眼前的東西,手卻總是揮到奇怪的方向。
想把身體翻過去,卻連自己的頭都重得抬不起來。
實在很麻煩。
所以,我大部分時間都只能看。
塞妮絲對我的聲音很敏感。
只要我稍微發出一點動靜,她就會立刻靠過來。
保羅則很喜歡把我抱高。
每次都會被塞妮絲制止。
莉莉雅話最少。
但只要我盯著某個地方太久,她往往第一個注意到。
有一天。
桌上放著一只杯子。
裡面有水。
我很渴。
杯子卻放得太遠。
伸手。
碰不到。
再伸一次。
還是碰不到。
我盯著杯子。
只是很單純地想著。
——過來一點。
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我停住。
水也跟著停了。
「……?」
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於是再試了一次。
過來。
杯中的水再次晃動。
而且比剛才更加明顯。
下一刻。
啪。
杯子翻倒。
水流得到處都是。
我呆呆看著桌面。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
莉莉雅站在門口。
她看看倒下的杯子。
再看看我。
我也看著她。
兩個人大概僵持了好一會兒。
「……露蒂雅小姐?」
她慢慢走來。
扶起杯子。
摸了摸桌面。
又低頭看我的手。
當然。
什麼都沒有。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
也不知道剛才的水為什麼會動。
沒過多久。
我就把這件事情丟到了腦後。
但是莉莉雅好像沒有忘記。
因為從那天開始。
我常常會在不經意間發現,她站在某個地方偷偷看我。
很奇怪。
---
時間繼續往前。
一開始毫無意義的聲音,也開始慢慢產生區別。
「露蒂雅。」
是我。
「塞妮絲。」
金色的人。
「保羅。」
很吵的人。
「莉莉雅。」
安靜的人。
最開始只是名字。
然後慢慢出現更多東西。
吃飯。
睡覺。
過來。
不行。
危險。
好孩子。
我開始發現,聲音似乎有規則。
同樣的聲音反覆出現。
會和相似的事情連在一起。
而如果前面的聲音聽懂了,後面的似乎也會變得更容易猜。
很有趣。
於是我開始更認真地聽。
比起發出聲音,我更喜歡先聽。
比起立刻碰某樣東西,我也更喜歡先看看它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
我學得似乎比大人預想中快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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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爬行之後,世界突然變大了。
以前只能看見床。
天花板。
窗戶的一角。
還有一張張湊到自己面前的臉。
現在卻不一樣。
我可以自己去看。
門後。
桌子底下。
走廊。
樓梯。
窗戶外面。
還有——
書。
我很喜歡書。
雖然完全看不懂。
但是那些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符號讓我非常在意。
每一本都有。
而且順序各不相同。
既然到處都有,那一定不是隨便畫的東西。
一定有意思。
我想知道。
所以有一天。
我一路拖著一本對當時的自己來說大得誇張的書,爬到塞妮絲旁邊。
她低下頭。
「露蒂雅?」
我拍了拍封面。
想起以前她們說過的聲音。
「……書。」
塞妮絲整個人停住。
我又拍了一下。
「書。」
下一秒。
她突然把我抱了起來。
「保羅!莉莉雅!快來!」
又開始吵了。
腳步聲從另一邊衝來。
保羅甚至還拿著劍。
「怎麼了!」
「她剛剛說『書』!」
「……就這個?」
啪。
塞妮絲毫不客氣地打了他一下。
我看著兩人。
想了一下。
然後伸手指向保羅。
「爸爸。」
這一次。
輪到保羅完全不動了。
幾秒後。
「她叫我爸爸了!」
比塞妮絲還吵。
我被震得縮了縮脖子。
早知道不要講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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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最奇怪的人,大概就是爸爸。
他每天都會拿著一把很長的東西到屋外。
後來我知道。
那叫劍。
第一次認真看他練習時,我正趴在窗邊。
保羅站在院子裡。
踏步。
揮劍。
停下。
然後重新揮劍。
平常那個總是大笑、隨隨便便、還經常被塞妮絲罵的人,在握住劍之後突然變得完全不一樣。
很快。
他的動作快得有時候我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我想看清楚。
所以爬上窗邊的椅子。
再高一點。
再往前一點。
如果站上去,應該能看得更清楚——
腳底突然一滑。
「……!」
世界翻了過來。
砰。
後腦撞上地面。
疼痛比聲音更早衝進腦袋。
「露蒂雅!」
塞妮絲的聲音瞬間變了。
她丟下手裡的東西,衝過來將我抱住。
「哪裡痛?露蒂雅?有沒有撞到?」
痛。
真的很痛。
我還沒辦法說清楚,只能伸手摸向自己的後腦。
塞妮絲的表情變得非常緊張。
她仔仔細細摸了一遍。
接著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神聖之力是香醇之糧,賜予失去氣力之人再次站起來的力量吧——『Healing』。」
她說了一長串話。
我已經能聽懂其中幾個詞。
卻不知道整句話的意思。
下一瞬間。
她的手亮了起來。
淡淡的光。
柔和地包住後腦。
然後——
疼痛消失了。
我整個人愣住。
不是慢慢變得不痛。
而是剛才明明還存在的疼痛,突然沒有了。
「……?」
塞妮絲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應該沒事。」
我沒有回答。
只是盯著她的手。
---
保羅很快也從窗外探進頭來。
「怎麼了?」
「露蒂雅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哦?很有精神不是很好嗎?」
「她差點撞傷頭!」
「可是妳不是治好了嗎?」
「那不是一回事!」
兩個人又開始吵。
我卻根本沒有聽進去。
我只是一直看著塞妮絲。
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
腦海裡突然浮現——
那只杯子。
那天。
我明明沒有碰它。
水卻動了。
剛剛。
塞妮絲也沒有用藥。
沒有拿布包住。
只是說了些什麼。
手開始發光。
然後疼痛消失。
我再次看向窗外。
保羅放在院子裡的劍。
再轉頭看向書架。
那些我還看不懂的文字。
突然間。
這個一直待著的家,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原來我不知道的事情有這麼多。
為什麼水會動?
為什麼塞妮絲的手會發光?
那些書上到底寫了什麼?
保羅為什麼可以把劍揮得那麼快?
外面的田野再過去,又有什麼?
不知道。
全部都不知道。
可是——
我想知道。
---
那天晚上。
我沒有立刻睡著。
樓上有點吵。
不知道爸爸和媽媽在做什麼。
平常似乎偶爾也會這樣。
我翻了個身。
盯著自己的手。
試著想起白天看到的光。
又想起之前桌上的水。
我把注意力放在旁邊的小杯子上。
動。
什麼都沒有發生。
再一次。
還是沒動。
我皺起眉頭。
不懂。
但是沒有關係。
聽不懂的話,可以一直聽。
看不懂的字,可以慢慢學。
不知道水為什麼會動,就去找原因。
不知道塞妮絲為什麼能讓傷口不痛,也去找答案。
我還很小。
不知道什麼叫魔術。
不知道什麼叫冒險者。
甚至還不知道這片土地、這個國家,乃至這個世界究竟有多大。
只知道一件事。
知道得越多。
好像就越不容易害怕。
如果能早一點知道危險從哪裡來。
是不是就比較不會摔倒?
如果能知道受傷之後該怎麼辦。
是不是就不用那麼害怕疼痛?
如果能把所有不知道的東西都弄懂——
是不是很多事情,就能在發生之前先做好準備?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
這個單純的想法,會陪伴自己很久。
它會讓我學會魔術。
讓我走過很多地方。
讓我一次又一次從危險裡活下來。
也會讓我在某一天,因為太想知道所有答案,而犯下一個怎麼也無法忘記的錯誤。
不過。
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此刻的我只是縮在小小的被子裡。
望著完全沒有動靜的水杯。
再次伸出手。
——再試一次吧。
那一天。
露蒂雅・格雷拉特第一次對自己出生的這個世界,產生了一個明確的願望。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
這個世界——
究竟是怎麼運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