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07年～408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這件事，要從我出生以前說起。

莉莉雅曾經在阿斯拉王宮工作。

說得更準確一些，她原本是後宮近衛侍女的一員。

侍奉王族、處理雜務、學習禮法，必要時也要拔劍。

只是那份工作並沒有持續太久。

一次襲擊事件讓她的腿留下了後遺症。命保住了，劍卻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揮。

於是她離開王都。

不想再碰那些麻煩的權力鬥爭，也沒有繼續留在宮廷的理由。輾轉一段時間後，她在菲托亞領看到了一份招募住家侍女的工作。

雇主的名字是——保羅・格雷拉特。

看到那個名字時，莉莉雅沉默了很久。

她當然記得保羅。

以前在劍術道場裡，那個明明比自己晚來，卻很快就把所有人甩在後面的麻煩師弟。

劍術有天分。

嘴巴也很有天分。

惹麻煩尤其有天分。

莉莉雅本來以為，那種人就算哪天死在路邊也不奇怪。

結果真正再次見面時——

「好久不見啊，莉莉雅。」

對方不只活得很好。

還結婚了。

妻子肚子裡甚至已經有了孩子。

莉莉雅第一次見到塞妮絲時，腦中只有一個非常單純的疑問。

——到底為什麼會選這個男人？

當然，她沒有問出口。

畢竟塞妮絲本人看起來過得相當幸福。

而且格雷拉特家確實需要人手。

莉莉雅受過王宮侍女的完整訓練，也懂一些照顧產婦與嬰兒的工作。保羅知道她的經歷後，幾乎沒有猶豫便把她留下。

就這樣，她成了這個家的侍女。

然後不久後——

露蒂雅・格雷拉特出生了。

---

孩子出生的第一天，莉莉雅就覺得有點奇怪。

太安靜了。

不是完全沒有聲音。

呼吸正常，四肢也會動，被碰到時也有反應。

只是和莉莉雅過去照顧過的嬰兒相比，她實在安靜得過頭。

出生不久時甚至沒有立刻大哭，只是睜著一雙藍色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圍。

塞妮絲為此緊張了好一會兒。

保羅則抱著孩子，笑得像個笨蛋。

「妳看，她在看我。」

「你先把她的頭扶好！」

「我有扶啊。」

「你的手根本就——」

啪。

莉莉雅站在旁邊，看著塞妮絲拍開保羅的手。

……至少父母看起來都很正常。

孩子大概只是比較安靜吧。

她原本是這麼想的。

---

幾個月後。

莉莉雅開始覺得，或許不是「比較安靜」這麼簡單。

露蒂雅很喜歡看人說話。

不是普通嬰兒那種被聲音吸引、茫然轉頭的看法。

她會盯著說話者的臉。

有時甚至會一直看著嘴唇。

當同一個詞在同一種情況下被說過幾次後，她便會開始出現反應。

「露蒂雅小姐。」

轉頭。

「吃飯了。」

看向餐桌。

「不可以。」

原本伸出去的手會停一下。

雖然最後還是有可能繼續伸就是了。

莉莉雅很清楚嬰兒會透過模仿和重複學習。

但是——

有這麼快嗎？

她曾經把這件事情告訴塞妮絲。

「她很聰明呢！」

得到的回答只有這個。

保羅更乾脆。

「我的女兒嘛。」

「……」

莉莉雅懶得回他。

不過，也許真的只是自己想太多。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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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著一只水杯。

露蒂雅坐在稍遠的地方。

以她當時的手臂長度，無論怎麼伸都碰不到。

莉莉雅原本只是路過門口。

然後她看見露蒂雅伸出手。

沒有碰到。

女孩停了一會兒。

盯著杯子。

水面晃了。

莉莉雅停下腳步。

窗戶關著。

房間裡沒有風。

她沒有立刻出聲。

下一秒，水面又晃了一次。

幅度比剛才更大。

啪。

杯子翻倒。

水灑了一桌。

露蒂雅呆呆看著杯子。

那個表情不像做了惡作劇。

甚至不像知道發生了什麼。

莉莉雅站在門口。

「……露蒂雅小姐？」

女孩轉頭看她。

非常普通地眨了眨眼。

莉莉雅走上前，把杯子扶好。

然後看了一眼露蒂雅的手。

距離不可能碰到。

線也沒有。

桌子沒有傾斜。

她再次看向女孩。

露蒂雅也看著她。

「……」

「……」

這一刻。

莉莉雅第一次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聽過的一些傳聞。

例如，會附在嬰孩身上的惡靈。

例如，出生時不哭、卻異常聰慧的孩子。

例如——

「……不可能吧。」

她小聲自言自語。

露蒂雅歪了歪頭。

莉莉雅沉默地把水擦乾。

---

莉莉雅原本不打算把那件事說出去。

至少，在她能確定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麼之前。

然而那天下午，塞妮絲還是發現了。

她只是照常抱著露蒂雅坐在桌邊，順手把裝著水的杯子往旁邊挪了一點。

露蒂雅的視線立刻追了過去。

小小的手伸向杯子。

碰不到。

於是她皺起眉頭。

下一瞬間。

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塞妮絲停住。

莉莉雅也停住。

又一下。

這次比剛才更加明顯。

「……咦？」

塞妮絲低頭看看女兒。

再看看杯子。

露蒂雅還在很認真地盯著水。

「露蒂雅。」

她試著把杯子又往遠處移了一點。

「再一次？」

莉莉雅立刻開口。

「夫人，請不要把這當遊戲——」

話還沒有說完。

水面再次搖晃。

塞妮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莉莉雅！」

「是。」

「妳看到了嗎？」

「我正因為看到了才——」

「這孩子是不是有魔術才能！？」

聲音裡沒有半點害怕。

甚至高興得有些過頭。

塞妮絲立刻把露蒂雅抱起來。

「這麼小就能感覺到魔力嗎？真的假的？露蒂雅，妳剛才是怎麼做的？」

「啊……？」

被突然抱高的本人顯然什麼都不懂。

塞妮絲卻已經笑了起來。

「不愧是我的女兒。」

莉莉雅忍不住看向她。

「……夫人，現在還不能確定那是不是魔術。」

「可是水真的動了吧？」

「是。」

「她又沒有碰到。」

「……是。」

「那不是很厲害嗎？」

完全無法反駁。

塞妮絲抱著露蒂雅，開心得像是已經確定女兒成了不起的魔術師。

「保羅回來之後我要告訴他。」

莉莉雅：

「我認為還是等確認之後——」

「他一定會嚇一跳。」

「夫人。」

「說不定露蒂雅以後會成為很厲害的治癒術師。」

「……」

「或者水術師也很好。」

莉莉雅輕輕嘆了一口氣。

同樣一件事情。

自己看到的是「異常」。

塞妮絲看到的，卻只是——

**女兒可能擁有一項很棒的才能。**

露蒂雅則完全不知道兩個大人正在為什麼爭論。

她只是靠在母親懷裡。

又一次伸手。

想碰那杯水。

---

當天晚上。

塞妮絲與保羅都睡下之後。

莉莉雅悄悄走進露蒂雅的房間。

手裡拿著幾樣從村裡老人那裡問來的東西。

乾燥的香草。

一小段綁著線的木片。

還有據說能驅趕不乾淨東西的護符。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很荒謬。

畢竟塞妮絲會使用真正的治癒魔術。

這個世界上也有魔族、有魔物，有比這些民間傳說更加不可思議的東西。

拿著幾片葉子在嬰兒床旁邊晃，實在很難說有什麼道理。

可是——

確認一下總沒有壞處。

莉莉雅點起一盞小燈。

照老人教的方法，把護符放到床邊。

然後低聲念了幾句。

床上的露蒂雅動了一下。

睜眼。

「……」

莉莉雅僵住。

「……」

露蒂雅盯著她。

又看看護符。

再看看她手裡的香草。

沉默幾秒。

小小的手伸了出來。

想拿。

莉莉雅下意識把護符往後移。

露蒂雅的視線跟著護符移動。

往左。

往右。

再往左。

最後，她像是嫌莉莉雅很無聊似的打了一個呵欠。

翻過身。

睡了。

莉莉雅拿著護符，站在床邊很久。

「……我到底在做什麼。」

隔天早上。

她把所有東西都收了起來。

這件事沒有告訴任何人。

尤其不能讓保羅知道。

一定會被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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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蒂雅再大一點後，奇怪的地方反而更多了。

她開始爬得到處都是。

桌子下面。

走廊。

倉庫門口。

只要稍微沒注意，人就會從原本的位置消失。

「露蒂雅小姐。」

莉莉雅找到她時，她正坐在走廊轉角，看著牆上的掛飾。

「不能自己跑這麼遠。」

女孩轉頭。

「……不行？」

莉莉雅停住。

「是的，不行。」

露蒂雅看看她。

又看看自己剛爬過來的方向。

最後乖乖伸手。

要抱。

莉莉雅把她抱起來。

雖然學說話比同齡孩子快很多，但至少這種地方還很像孩子。

會累。

會睏。

會因為拿不到東西而鬧脾氣。

摔倒時也會痛。

看到塞妮絲回家，還是會立刻伸手要媽媽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塞妮絲稍微打扮得漂亮一點時，露蒂雅總是特別安分。

有一次塞妮絲換了件新衣服。

露蒂雅被她抱在懷裡，盯著看了半天。

「怎麼了？」

塞妮絲笑著問。

露蒂雅想了很久。

「媽媽……好看。」

塞妮絲開心得不得了。

保羅則立刻蹲到旁邊。

「那爸爸呢？」

露蒂雅看了他一眼。

「……爸爸。」

「為什麼只有爸爸！」

莉莉雅轉過頭。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或許。

這孩子真的只是很聰明。

以及——

在某些方面，確實是保羅的女兒。

---

真正讓莉莉雅放下疑慮的，是書。

露蒂雅對書有異常的執著。

最開始只是摸。

接著會拿著書去找大人，指著上面的字，一遍又一遍地問。

「這個？」

「『水』。」

「水。」

「這個？」

「『劍』。」

「劍。」

教過一次。

隔幾天再問。

她還記得。

教過兩次。

她開始能從別的地方找出相同的字。

莉莉雅第一次親眼看到時，甚至懷疑是不是巧合。

於是故意找了幾個不同位置給她看。

露蒂雅全部認了出來。

「……」

「莉莉雅？」

「是。」

「這個呢？」

小手指著下一個字。

莉莉雅低頭看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什麼神祕的東西。

沒有惡意。

也沒有她曾經胡思亂想過的那些可怕徵兆。

只有很單純的——

好奇。

她只是想知道。

不知道，所以問。

問完，記住。

記住以後，再去找下一個不知道的東西。

原來如此。

莉莉雅終於有點明白了。

這個孩子不是「知道得太多」。

恰恰相反。

她是因為不知道，才會一直看。

一直聽。

一直學。

所以才顯得不像普通嬰兒。

「這個。」

露蒂雅又指向一個字。

莉莉雅看了一眼。

「『魔術』。」

「……魔術。」

女孩重複了一次。

然後安靜下來。

莉莉雅沒有特別在意。

至少當時沒有。

---

某天下午。

家裡突然安靜得有點過頭。

莉莉雅正在整理衣物。

塞妮絲去了村裡。

保羅在外面練劍。

而露蒂雅——

不見了。

「露蒂雅小姐？」

沒有回答。

莉莉雅先看了房間。

再看走廊。

最後停在保羅的書房門前。

門沒有完全關上。

她推開。

果然。

小小的身影坐在書架前。

地上散著兩三本被她拖下來的書。

「露蒂雅小姐。」

露蒂雅轉頭。

手裡正抱著一本書。

「不能隨便拿保羅大人的書。」

女孩低頭看看封面。

又抬頭。

「看。」

「……您看得懂嗎？」

「一點。」

莉莉雅走近。

原本想把書收回去。

可是露蒂雅已經翻開第一頁。

不像是在玩紙張。

視線真的沿著文字移動。

偶爾停住。

偶爾回到上一行。

看不懂的地方，眉頭還會微微皺起來。

莉莉雅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又收了回來。

「……請不要弄壞。」

「嗯。」

「看完要放回去。」

「嗯。」

莉莉雅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露蒂雅已經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陽光從窗邊照進來。

女孩坐在地上，一頁一頁翻著那本對她而言還太大的書。

封面上寫著幾個字。

——《初級魔術教本》。

莉莉雅看了一會兒。

最後沒有阻止。

反正只是在看書。

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大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