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語芯站在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前，指尖懸在門鈴上方停頓了半秒，才用力按了下去。沈悶的鈴聲在門後響起，片刻，一個穿著制服的幫傭將她迎入。

穿過一條鋪著手工波斯地毯的長廊，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挑高近六米的客廳，一盞巨大的水晶燈從天花板垂墜而下，每一顆切面都在冷調的燈光下折射出矜貴而疏離的光芒。

腳下是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纖細而孤單的身影。

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日式庭園，假山流水在暮色中潺潺作響，與室內恒溫二十四度的舒適形成了另一個世界的奢華。

幾張寬大的真皮沙發呈環形擺放著，一旁的紅木幾案上，甚至還擺著一套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青花瓷器。

這里的一切，都與她住那間擁擠的二房一廳的小公寓，形成了撕裂般的對比。

王麗婷正斜倚在其中一張沙發上，身上穿著絲質的香檳色家居洋裝，腳踩一雙鑲鉆的絲絨拖鞋，指尖捏著一只骨瓷茶杯。

聽到腳步聲，她慢悠悠地擡起眼，那雙畫著淩厲眼線的眸子在方語芯身上掃了一圈，從她那身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一路看到寬松帽T下依舊掩不住的飽滿起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來了？坐啊。」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

方語芯沒有坐下。

她將背包放在沙發扶手上，脊背挺得筆直，及腰的黑發因為一路趕車而有些松散，幾縷碎發貼在她白皙的頸側。

她深吸一口氣，那雙水汪汪的小鹿眼直視著王麗婷，開門見山道：「小阿姨，我今天來，是想把我爸爸留給我的五十萬拿回來。」

王麗婷挑了挑眉，烈紅色的唇膏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放下茶杯，瓷杯與玻璃茶幾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妳要錢幹嘛？」

方語芯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起，聲音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穩穩地送出來：「不關妳的事。妳當初拿了我爸的錢但是一毛都沒用在我身上，我這兩年的開銷都是傅景廷出的。」

話音落下，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王麗婷臉上的假笑一點點剝落，她瞇起眼睛，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方語芯那張冷瓷白的小臉上。

良久，她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尖銳得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妳不要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妳是不是跟他做了？沒想到妳這麼賤，撿我不要的窩囊廢…」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方語芯臉上，她那張本就白皙的小臉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誘人的潮紅。

她死死咬著下唇，那飽滿粉嫩的唇瓣被貝齒咬出一道深紅的印記，像一顆被碾碎的漿果。

可她卻沒有退縮，反而擡起那雙清亮的眸子，里頭燃著一簇從未有過的火焰，背脊挺得更直了。

「小阿姨，我尊敬妳是長輩，妳罵我可以，但請妳不要罵他。」

王麗婷顯然沒料到素來溫順得像只兔子般的方語芯竟會如此強硬地頂撞自己，她楞了一瞬，隨即嗤笑出聲，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沙發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

「呦，還教訓起我來了…」她的目光忽然變得黏膩而審視，像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緩緩從方語芯飽滿的胸脯滑到那細腰，再落到那被牛仔褲包裹得恰到好處的挺翹臀線，嗓音里多了幾分化不開的酸意與算計，「不過，我看妳身材的那麼好，跟著他真是可惜了…」

她慢悠悠地執起茶幾上的骨瓷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茶香氤氳中，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虛偽到令人作嘔的關切：「我跟妳說啊，小阿姨認識很多富商，像妳這樣的，很好找的。」

方語芯的眉頭緊緊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鮮明的厭惡，聲音冷得像冰：「我才不要那些老頭。」

「也對，妳那麼年輕，」王麗婷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拒絕，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放下茶杯，順手從一旁的愛馬仕包里摸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漫不經心地滑動，「不然我介紹妳我繼子，他可帥了，前途又好，現在念大一…欸，好像就是妳們學校畢業的吧？說不定妳們認識。」

她將手機轉向方語芯。

屏幕上，是一張少年在網球場上回眸的照片。

清爽的黑色碎發，極其幹凈的冷白皮在陽光下像會發光，一雙溫柔的杏眼含著清淺的笑意，鼻梁高挺秀氣——那是宋禹哲。

方語芯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指尖都微微發麻。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差點被波斯地毯厚重的邊緣絆倒，連忙搖頭，聲音都因急切而拔高了幾分：「不要！小阿姨，妳不要東扯西扯，我今天來是問妳那五十萬甚麼時候還…」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指紋鎖開啟的電子音，大門被推開，一陣夜風裹挾著室外的涼意灌了進來。

一個約莫五十幾歲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高大約一百七十五公分，身上穿著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腕間露出一截金光閃閃的手表。

他的臉龐倒是方正，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端正輪廓。

「甚麼五十萬？麗華，妳怎麼債還沒還清阿？」男人的聲音渾厚，帶著久居上位的審慎，目光卻順著妻子的方向，落在了客廳中央的少女身上。

王麗婷臉上的刻薄瞬間切換成嬌嗔，她起身迎了上去，親昵地挽住男人的手臂，聲音嗲得能滴出水來：「老公，來，這是我外甥女，五十萬是我之前向她爸爸借的…這不是想等她畢業再還嘛…」

方語芯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微微躬身，聲音禮貌而疏離：「宋伯伯好。」

宋富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卻在看清她的樣貌後，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的視線從方語芯那張純凈得像白紙卻又隱約透著嫵媚的小臉，一路下滑，掠過她即便穿著寬鬆的白T也遮不住的飽滿起伏，再到那被牛仔褲包裹得恰到好處的腰臀曲線，以及那雙纖細筆直的腿。

他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艷與貪婪，竟當著妻子的面，生生吞了一口口水。

就在此時，麗華已撥通了宋禹哲的電話視頻。

屏幕亮起，那端傳來一個幹凈溫潤的聲音，背景似乎是一間極其整潔的書房：「王阿姨，這次又是甚麼事…」

王麗婷嬌笑著，將手機鏡頭轉向了方語芯，語氣里滿是邀功般的殷勤：「我之前不是一直說要介紹我外甥女給你認識嗎？你看，這就是她。」

王麗華把手機轉向方語芯的方向。

屏幕那頭的少年顯然沒料到會見到這張臉，當他看清畫面里的女孩時，那雙溫柔的杏眼瞬間睜大，隨即綻放出難以置信的亮光，整個人都從椅背上坐直了。

「方語芯?！ 原來你是王阿姨的外甥女阿，真的是好巧喔…」他的聲音里滿是純粹的雀躍，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切地大聲說讓父親聽見，「爸，我之前跟你說我一直想追的女孩就是她…」

王麗婷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藏著得逞的算計，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原來你們認識，那太好了，哪天一起去吃個飯..」

電話掛斷後，王麗華伸出手，將方語芯往客廳角落的廊柱旁拉了拉，壓低聲音，急促而熱切地在她耳邊低語，那刺鼻的香水味瞬間籠罩了方語芯的呼吸：「好啦，就選他啦，傅景廷那個窮光蛋，一輩子就是那樣，跟著他會窮苦一輩子，我這都是為妳好！」

方語芯猛地掙開她的手，她擡起眼，目光清亮而決絕：「我不用妳為我好，我的人生我做主，五十萬，趕快還錢就對了！」

說完，她不願再多看王麗婷一眼，轉身面向還站在玄關處、目光仍黏在她身上打轉的宋富商，勉力維持著最後的禮貌，點了點頭：「宋伯伯再見！我先回去了。」

話音未落，她已抓起沙發上的揹包，快步走向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

及腰的黑發在她轉身時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那纖細卻倔強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宋家豪宅的大門之外。

只留下滿室昂貴的香水味，水晶燈冷冽的光，與令人窒息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