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自穹頂裂隙傾瀉而下,化為幾道筆直而柔和的晶瑩光柱,穿透了籠罩山洞的幽藍煙霧。
廣袤如巨神神殿的洞穴內,時間彷彿凝固在萬古之前。洞底橫臥著一片極其寬廣的汪洋,水體澄澈透明得幾乎失去質感;若非水面正輕盈地泛著如薄紗般的清冷煙霧,幾乎讓人以為那是一整塊天然形成的沉靜巨琉璃。
山洞寂靜得不像人間。
不知過了多久,洞頂悄然凝聚的一滴清冽,順著石尖承受不住的重力倏忽剝離,在暗色的空寂裡劃出一道極細的光線。
「叮。」
水滴精準落在一張清俊的臉上,順著挺翹潔白的鼻尖滑落至臉頰,隨後化作清圓的水花,在水面漾開極細微的漣漪。
那點冰涼的觸感劃破凝固已久的沉寂,順著肌膚無聲蔓延,喚醒了深棲於水底的靈魂。
原本沉靜如死水的纖長眼睫極輕地顫了顫,像是沉睡了千年的蝴蝶,終於在第一縷春風裡動了動翅膀。緊接著,那雙眼瞼緩緩張開,露出如琉璃般澄澈無瑕、折射著微光的瞳眸,映著滿池清澈的水色與微芒。
可惜——如此美景只維持了不到三息。
那雙眼睛裡很快浮現出一絲茫然。
「……」
他眨了眨眼。周圍沒有變化。
於是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片刻後,他又睜開眼。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坐起來,沉默,躺下。過了一會兒,他再次坐起來,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四周,然後——重新躺下。
彷彿只要把眼睛閉上,睜開之後世界就會恢復正常。然而很遺憾,世界並沒有配合的意思。
他就這樣反覆折騰了三四次,最後終於忍無可忍地睜大眼睛。
「……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沒有人回答,只有水面上的寒霧靜靜飄過。
他沉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氣:「一定是夢。」
閉眼,數到三,睜眼。
洞穴還在,水潭還在,甚至遠處那根長得奇形怪狀的鐘乳石都還在。
「……」
閉上,再睜開,依舊如此。
第三次,第四次……
「媽的。」他終於忍不住了,整個人猛地從水裡跳了起來,尖叫聲在洞窟裡迴盪:「媽啊——這是哪?!」
「哪——哪——哪——」回音甚至十分悠遠好聽。
他卻完全沒有心情欣賞,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他不在家,不在街上,不在公司,甚至不在任何一個他認識的地方。他人在一座巨大得離譜的地下洞窟裡,而且——他沒穿衣服。
他低頭,又抬頭。
好,衣服的問題暫時放到第二順位,眼下最重要的是——跑!
他轉身就衝,赤著腳踩過淺水,啪嗒啪嗒地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砰的一聲,腦門狠狠撞上岩壁。
「嗷!」他捂著額頭,疼得眼淚都差點出來。抬頭一看,沒路了。
他呆呆地站了幾秒,隨後慢慢轉過身。整座洞窟的地形終於被他看清:水潭幾乎佔據了整個洞穴,四周則是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岩壁,光滑得像被某種力量生生削平,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開始慌了。如果是普通綁架,他至少還能期待綁匪提出要求。可問題是,誰會綁架一個窮得連自己都快養不起的人?
贖金?他掏空全身上下,估計也就只能湊出一頓早餐錢。
撕票?那也得先把綁架成本賺回來吧?
「難道是器官販賣?」想到這裡,他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腰,「不行不行……這顆腎是我哪天沒飯吃才要賣的……」
他越想越害怕,最後乾脆轉身沿著岩壁一路狂奔。跑出去總比坐著等死好!
「有沒有人啊——!」
「救命啊——!」
「誰來救救我——!」
回音再次盡職盡責地回應:「我——我——我——」
他停下腳步:「你除了學我說話還會幹什麼?」
洞穴一片寂靜。
算了。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繼續跑,腳下卻突然一絆,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低頭一看,腳邊似乎有一截白皙的腿。
他愣住,眨了眨眼,順著那條腿往上看——腿、腰、胸口、肩膀,最後是一張閉著的臉。
大腦空白了三秒。
「啊啊啊啊啊啊——!」尖叫聲驟然炸響,這一次連洞頂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落下。他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好幾步,臉色蒼白地指著地上的人,「死人!」
話音剛落,他忽然一僵。不對,這個人的胸口好像在起伏?
他屏住呼吸仔細看了看,對方呼吸平穩,還活著。
他慢慢鬆了一口氣。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做好心理建設,他慢慢走過去。那是一名紅髮少年,同樣赤身裸體,同樣昏迷不醒。
他開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而就在他蹲下身準備查看時,屁股後方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以他過往的人生經驗來看,只要他產生「不妙」的預感,事情通常不會只是不妙,而是「非常不妙」。
他緩緩低頭。
「啊啊啊啊啊啊——!」第二聲尖叫比第一聲更加淒厲。
他一邊後退一邊瘋狂搖頭。然而當他退到水潭邊緣,視線不經意掃過四周時,整個人徹底僵住。
不是一個,不是兩個,也不是三個……而是整整五個人。
五個年紀看起來都不大的年輕人,毫無意識地躺在清澈的淺水中。有藍色長髮的,有紅髮的,還有一個灰髮少年;躺得比較遠的,一個銀灰,一個深紫。
整整齊齊,就像有人閒著沒事,把五種不同顏色的布娃娃丟進水裡泡著。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忍不住喃喃自語:「這綁匪……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收藏癖?」
沒有人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算了,先救人,不管這是哪裡,也不管這些人是誰,人多總比自己一個人好。
他蹲到紅髮少年旁邊,伸手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臉:「喂!」
沒反應。
「醒醒!」
還是沒反應。
「兄弟!」
沒有。
「美女?」
依舊沒有。
他沉默了一下,改去搖藍髮少年:「喂喂喂!醒醒!」
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他不信邪,又把另外三個人全部試了一遍,結果全都沒醒。
他坐在水裡雙手撐著膝蓋,第一次覺得人生如此艱難。五個昏迷的陌生人,一個鬼影都沒有,還沒衣服。
「老天爺……」他抬頭望著洞頂,「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回答他的依舊只有沉默。
他最終只能認命。既然找不到出口,那就先守著這五個人,說不定等他們醒來就能想辦法一起逃出去。
他找了塊稍微乾燥的岩石坐下,然而屁股才剛碰到地面,水潭中央忽然泛起一圈漣漪。很輕,幾乎察覺不到。
他抬頭。
那圈漣漪沒有停止,第二圈、第三圈……緊接著,轟的一聲,整座水潭猛然震動!
水面瞬間掀起數尺高的浪花,洞窟深處更傳來低沉而悠長的轟鳴,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沉睡的地底翻身。岩壁開始震顫,碎石簌簌落下,頭頂的鐘乳石甚至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啊啊啊啊!要塌了!」他哪還顧得上什麼形象,抱著腦袋就往角落鑽,「救命啊啊啊!」
轟隆隆的震動持續了數息,然後戛然而止。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水面恢復平靜,洞窟恢復寂靜,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他抱著腦袋蹲在角落,久久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隻眼睛。
沒塌。
「呼……」他剛鬆了一口氣,身後忽然傳來「嘩啦」一聲很輕的水響。
身體瞬間僵硬。不要抬頭,真的不要抬頭。
可惜人類的好奇心向來比理智強。他慢慢抬起頭,然後整個人徹底呆住。
只見方才躺在水中的五個人,不知何時……全都坐起來了。
五人低垂著頭,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水珠沿著下頜一滴一滴滑落。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沒有一個人眨眼。
他的嘴角開始微微抽搐。正常,這很正常,人醒來坐起來很正常。
雖然……這五個人坐起來的時間完全一致,動作一致,角度一致,甚至連低頭的幅度都一模一樣,就像五具被同一根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
他默默往後縮了一點,五個人同時抬頭;他又往後縮了一點,五個人同時站起身。
他的雙腿開始發軟。
然後,五人同時邁出第一步。啪。
第二步。啪。
第三步。啪。
整齊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看著這一幕,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非常荒唐的念頭:如果現在自己手裡有一對銅鈴,眼前簡直就是一場大型的——殭屍水舞。
他死死摀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而那五個人卻像完全沒有看見他一般,僵硬地向前走著。
一步、一步、一步……直到五人同時停下。
他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下一刻瞳孔驟然收縮。
因為就在五人前方的水面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道門——一扇不應該出現在這座洞窟里的門。它沒有門框、沒有牆壁,甚至沒有任何支撐,就那麼憑空立在水面之上。
古老、漆黑,門縫之中正緩緩滲出一縷金色的光。
而那五個人正一步一步朝著那扇門走去。
他咽了口唾沫,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下好了,好像真的不是綁架,他們這是要去投胎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五個即將走進黑門的人,最後咬了咬牙:「等等我!」
話音落下,他拔腿就追。畢竟比起一個人留在這個連鬼都不知道在哪裡的鬼地方,跟著五個看起來像殭屍、但至少還會走路的人……怎麼想都比較有安全感。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就在他轉身追上去的瞬間,那座沉寂萬古的水潭深處,一道巨大的金色豎瞳悄然睜開。隔著澄澈的水幕,靜靜地注視著他,而後又緩緩閉上。
彷彿從頭到尾,都只是錯覺。
《《第0號資質異常修正班:關於我穿越成為器靈努力生存這件事》》第一章 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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