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兩人睡到快九點才起床。
許見萌坐在床邊，閉著眼睛任由沈知微替她把外套拉鍊拉好，腳尖在地毯上一下一下點著，看起來還沒完全醒。
「不是說要去逛溫泉街？」沈知微問。
「要去。」許見萌睜開一隻眼睛，「可是我腳還在痠。」
「那就慢慢走。」
許見萌哼了一聲，還是自己站起來，很快又伸手勾住沈知微的手臂。
湖邊的溫泉街不長，兩旁是低矮的木造店面，門口掛著暖簾，賣小點心的攤位一間接著一間。
許見萌在第一間攤位前就停下腳步。
「這個，」她指著蒸籠裡冒著熱氣的饅頭，「限定的。」
店員遞來一小塊試吃，許見萌接過去咬了一口，眼睛睜大，又轉過頭，把剩下半塊直接塞到沈知微嘴邊。沈知微低頭吃了，點點頭：「好吃。」
「對吧。」
接下來一路都是這樣。許見萌看到什麼就試什麼，烤糰子、栗子甜點、抹茶冰淇淋，一手拿著一串，另一隻手還是掛在沈知微手臂上。沈知微一手替她提著紙袋，一手掏出紙巾，在她嘴角擦了一下。
「有醬。」
「哪裡？」
「這裡，已經好了。」
許見萌低頭看看手裡剩下的糰子，又抬頭看沈知微，很自然地把竹籤遞過去：「妳幫我拿一下，我要拍照。」
沈知微接過竹籤，站在原地，看她舉起手機對著街景拍了好幾張。
＊
中午過後，兩人拖著行李到車站前的巴士站。沈知微前一天就把車票買好了，座位靠窗。
車子開出去不久，許見萌就拿出手機，翻起昨天的照片。
「這張，妳看。」她把螢幕轉過來，是兩人在湖畔的合照，背後的天空一片橘紅。
「妳昨天不是說累？」
「累啊，可是照片好看。」許見萌繼續往下滑，滑了幾張，聲音漸漸小下去。
沈知微側過頭，發現她的頭一點一點的，手機還握在手裡。她把手機輕輕抽出來，鎖上螢幕放進自己的口袋，再從背包裡拿出小頸枕，墊在許見萌的肩膀和自己的手臂之間。
許見萌哼了一聲，往她這邊又靠緊了一些。
車程將近兩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山路慢慢變成高樓。
抵達市區時，天色已經有點暗。民宿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裡，是一間附廚房的小公寓，門口有密碼鎖。沈知微輸入密碼，把行李搬進去，許見萌一進門就先探頭看廚房。
「有爐子。」她說。
「嗯。」
許見萌轉了一圈，沒有再說什麼，回頭去拆自己的行李箱。
＊
安頓好行李，兩人出門吃晚餐。
市區的夜晚比湖邊亮得多。街道兩旁的招牌一路連成一片，紅的、藍的、白的，人潮從車站的方向一直湧過來，說話聲、廣播聲、店員招呼客人的聲音混在一起。
許見萌走出巷口，就把相機拿出來。這是她這趟旅行特地帶的，雖然比手機笨重，但她一路上都不肯放進行李箱。
「站那邊。」
「哪邊？」
「那個招牌下面，紅色那個。」
沈知微走過去站好。
「不要這麼直，」許見萌蹲下來對焦，「肩膀放鬆。」
「這樣？」
「不是，妳現在看起來像在等公車。」
沈知微換了個姿勢。
「再自然一點。」許見萌從相機後面探出頭，笑得眼睛彎起來，「看我這裡，想一件開心的事。」
沈知微看著她，過了幾秒，唇角自己彎了一下。
喀嚓。
「這張好。」許見萌低頭看螢幕，很滿意。
後面拍了小巷裡掛滿燈籠的一段路、拉麵店門口排隊的人龍、轉角便利商店亮著的窗。沈知微一開始還僵硬，拍到後來，已經懂得在許見萌喊「看我這裡」之前先轉過頭來。
「妳教得很嚴。」沈知微說。
「因為妳是我的模特兒。」許見萌理直氣壯地說，又把相機遞給路過的店員，用很簡單的英文比劃：「Photo，please.」
店員笑著接過去。許見萌馬上跑回沈知微身邊，抱住她的手臂，把臉靠近，對著鏡頭比了一個V字。沈知微原本站得直直的，被她一拉，身體自然地往她那邊傾了一點。
喀嚓。
「再一張。」許見萌說。
第二張，她踮起腳，在沈知微臉頰旁邊親了一下。
店員把相機還給她們的時候，笑容明顯多了一層。
回民宿時，許見萌走路的步伐已經有點拖，還是堅持把相機裡的照片一張一張翻給沈知微看。
＊
第二天，兩人起得比前一天早。
沈知微在出發前就把票訂好了，指定日期、指定時段，手機裡存了兩份電子票。許見萌一路上不斷問票有沒有問題，沈知微最後把手機遞給她：「妳自己看。」
從市區搭地鐵，大約二十分鐘就到了。出站後步行不到兩分鐘，就看見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築，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
入口的大廳很寬敞，正面是一整面商店，貨架上排著魔杖、圍巾、領帶、外套，還有一排整齊掛著的黑色長袍。
許見萌在那排長袍前停下腳步，站了大概五秒，然後轉過頭。
「知微。」
「不要。」
「我什麼都還沒說。」
「妳要買那個。」沈知微看著長袍，「然後要我也穿。」
「對啊。」許見萌一點都不心虛，「我們穿著逛。」
「我不穿。」
「為什麼？」
「這麼多人。」
「大家都穿啊。」許見萌指指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正把長袍套在外套上，身邊的小孩已經在揮魔杖了，「妳看，連叔叔都穿。」
「我不是小孩子。」
「我也不是啊。」許見萌拉住她的手，輕輕晃了晃，「就穿一次，拜託，好不好？」
「不好。」
「知微～」
「不好。」
許見萌不再說話，只是拉著她的手，抬頭看她，眼睛很亮，眨了兩下。
沈知微看著她，過了一會兒，輕輕吐出一口氣。
「……只穿在園裡。」
「好！」許見萌整個人跳起來，轉身就要去拿袍子，走了兩步又停住，掏出手機，「等一下，要先確認我們是哪一學園，才知道買什麼顏色。」
「這個還要確認？」
「當然，很重要。」
許見萌把她拉到大廳角落的長椅坐下，打開一個測驗網頁，清了清喉嚨，用一種非常鄭重的語氣唸出第一題。
「請問，妳最看重下列哪一項特質？」
「勇氣，我想。」
「不要想，要憑直覺。」
「那就是勇氣。」
許見萌認真按下選項。一題接著一題，問到「朋友遇到危險時，妳會怎麼做」，沈知微連想都沒想：「去幫她。」
許見萌抬頭看她一眼，低頭繼續按。輪到自己的時候，她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最後選了「陪在朋友身邊」。
結果出來，她把兩張截圖並排放好，遞到沈知微面前。
「妳是獅園，紅色。」她指著第一張，「我是獾園，黃色。」
沈知微看著兩張圖，看了一會兒。
「很適合。」
「對吧！我就說。」許見萌得意地收起手機，「走，去挑袍子！」
＊
兩人各自換上袍子，許見萌的內裡是黃色，沈知微的是紅色。領帶也各自繫上，許見萌的領帶打得歪歪扭扭，站在鏡子前弄了三次都弄不好。
「過來。」沈知微說。
許見萌把下巴抬高，讓她替自己整理。
「好了。」
許見萌笑了一聲，伸手把沈知微的領子壓平，退後兩步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拿出手機。
「不准動。」
「我沒有動。」
「妳表情太嚴肅了。」
「這件袍子本來就很嚴肅。」
「所以妳可以笑一下。」
沈知微看著鏡頭，笑了。
園區比想像中大，一個場景接著一個場景：一條兩旁全是歪斜店面的石板街、停著紅色火車的月台、長長的餐桌上方懸著一排蠟燭的大廳。許見萌每到一處就停下來，先拍全景，再拍沈知微，最後拉著她並肩站好，把手機舉高，或者請路人幫忙。
沈知微站在她旁邊，起初雙手交握在身前，拍到第三個場景，已經自己把手放進袍子的口袋裡。
中午在園內的餐廳休息。許見萌排隊買了兩杯奶油啤酒回來，杯身印著標誌，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奶泡。她先喝了一口，抬起頭，上唇沾了一圈白色。
沈知微看著她，忍了幾秒，還是笑出來，抽了張紙巾替她擦掉。
「這個杯子可以帶走，」許見萌把杯子捧在手裡，翻過來看杯底，「我要留一個。」
「兩個都留吧。」
「真的？」
「嗯，留一個給我。」
下午在園區逛到閉館前。走到月台的時候，沈知微自己站到火車前，手放在口袋裡，微微側身，看向鏡頭。許見萌拿著手機，愣了一下。
「妳今天怎麼這麼會擺？」
「妳不是說我是模特兒？」
許見萌盯著螢幕，過了幾秒，才按下快門。
＊
離開園區時，天色已經暗了。兩人脫下袍子折好放進袋子，順著地鐵回到市區。經過民宿附近的超市，許見萌忽然拉住沈知微的袖子。
「進去。」
「要買什麼？」
「晚餐。」許見萌抬起下巴，「今天我煮。」
沈知微看著她，笑了：「好。」
她推了一台購物車，跟在許見萌後面。許見萌一進門就直奔生鮮區，拿起一盤鮭魚刺身，看了看價錢，放進車裡；走到肉品區，盯著一盒紋理漂亮的和牛薄片看了很久，最後咬了咬牙也放進去；泡麵區挑了兩包口味最普通的醬油拉麵；甜品區，她拿了兩個布丁。
「就這些？」沈知微問。
「就這些。」許見萌一臉篤定，「夠了。」
＊
回到民宿，沈知微把外套掛好，一轉身，許見萌已經站在廚房裡，圍上民宿附的小圍裙。
「我來幫忙。」
「不用，妳去坐好。」許見萌用湯勺指指餐桌，「不准看。」
沈知微在餐桌前坐下，聽著廚房裡的聲響：燒水的聲音、拆包裝的聲音、筷子敲到鍋緣的聲音，中間夾雜著許見萌小聲的自言自語：「三分鐘……不對，先放味粉……」
過了一會兒，許見萌端著托盤走出來，一樣一樣把碗放到桌上。第一盤是鮭魚刺身，旁邊擺著一小碟醬油；第二碗是熱騰騰的拉麵，最上面鋪著幾片剛燙熟的和牛；最後是兩個放在小碟子上的布丁。
許見萌站在桌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沈知微。
「有前菜，有主菜，有甜品。」她說，「夠豐富了嗎？」
沈知微看著桌上的三樣東西，沒有立刻開口。
食物很簡單，麵的湯汁還在冒著熱氣，和牛的邊緣微微捲起，刺身的擺盤有點歪。她的視線在那碗麵上停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夠了。」
「真的嗎？」
「嗯。」沈知微說，眼睛忽然有點熱，她笑了笑，「謝謝妳，我的未婚妻。」
許見萌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紅起來，把圍裙解下來抓在手裡，坐到她對面：「快吃，麵會糊掉。」
沈知微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麵，又吃了一片和牛。
「好吃。」
「妳是不是在安慰我？」
「我不會為這種事說謊。」
許見萌看著她一口一口吃完，才低頭吃自己的那碗，吃到一半，抬頭說：「下次還是妳煮。」
「好。」
＊
回程的飛機上，機艙的燈光調暗了。許見萌靠在沈知微肩上，頭一點一點，很快就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個奶油啤酒的杯子，怎麼也不肯放進行李箱。
沈知微把毯子拉上來，蓋到她的肩膀，再把杯子輕輕從她手裡取出來，放進自己的背包。許見萌動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抓了抓，沈知微伸手握住。
她低頭看著許見萌的睡臉，看了很久，才把頭靠回椅背。窗外是一整片深藍色的夜空，機翼上的燈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