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日曆攤在書桌上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她先在紙上寫下三個日期：出發日、註冊日、儀式日。再往前倒推，要留給文件驗證的時間，要留給雙方父母請假的時間，還有婚禮公司回覆檔期所需的天數。她一項一項填進去，填到第三張紙，整件事才有了清楚的輪廓。
許見萌坐在沙發上畫圖，平板架在膝蓋上，畫幾筆就抬頭看她一眼。沈知微沒有回頭，卻知道她每隔多久看一次。
電話接通後，她把手機夾在肩膀與耳朵之間，聲音平穩地報出雙方的資料，確認當地戶政單位需要哪些文件、多久能辦妥。對方說了幾項，她邊聽邊記：婚姻狀況證明、驗證、中文譯本，還有兩位證人。
通話中途，她空出來的那隻手往旁邊伸過去。指尖碰到許見萌的頭髮，順著摸了兩下，才收回來繼續寫字。沙發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鼻音，像是很滿足。
掛斷電話，沈知微在日曆上圈出兩個日子。註冊日在前，儀式日在後，中間隔著幾天，讓賓客有時間抵達，也讓她們有時間看場地。
「決定了？」許見萌問。
「嗯。」
「那我要做什麼？」
「妳畫圖。」沈知微說，「其他的我來。」
許見萌想了想，把平板抱在胸前，點頭：「好。」
然後她起身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在書桌旁的地板上坐下，背靠著沈知微的椅腳，繼續畫。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毛茸茸的後腦勺，把桌上的檯燈調亮了一點，好讓她畫得清楚。
＊
接下來的兩個月，沈知微下班後幾乎都在視訊。
她比較了幾家公司的報價與內容，最後選了一家，內容寫得清清楚楚，連賓客接送與備用方案都列在合約裡。
職員是一位語氣溫和的女士。
談到賓客住宿時，沈知微已經先把人數、房型、抵達日期整理成一份文件寄過去，對方看完，忍不住在鏡頭前說：「沈小姐真的很專業，很少有新人準備得這麼完整。」
「習慣了。」沈知微說。
鏡頭外，許見萌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聽見這句話，把臉埋進靠枕，肩膀抖了一下。沈知微餘光瞥見，等視訊結束才轉過頭。
「笑什麼？」
許見萌從靠枕後面露出眼睛，小聲說，「她是我的。」
沈知微看著她，沒說話，過了幾秒才伸手，把她翹起來的瀏海壓平。
「合約我看過了，」她說，「妳只需要簽名。」
「嗯，我簽。」
許見萌簽名的時候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是怕寫錯。
＊
沈知微先從對方提供的十幾處儀式場地裡挑出三個：一處有草坪的莊園，一處池畔的小禮堂，還有一處在湖邊的露臺。她把每一處的光線、賓客座位數、走動的路線都看過，也問了下雨時的備案。她把照片存進同一個資料夾，拿給許見萌。
許見萌把平板放下，一張一張看，看到第三張，手指停了下來。
那張照片拍的是傍晚。露臺伸向湖面，遠處的山只剩下淡淡的輪廓，水面很平，白色的椅子整齊排開。
「這個。」許見萌說。
「為什麼？」
「漂亮。」她把照片放大，又縮小，「而且感覺跟我們拍婚紗照的地方有點像。」
沈知微看著螢幕，點頭：「好，湖邊。」
許見萌立刻精神起來，抱著平板窩到她身邊，開始畫佈置草圖。她先畫露臺的平面，再把椅子排成兩列，中間留出一條走道。花材選白色與淺綠，桌花不用太高，免得擋住湖景。座位牌她堅持要手寫，一張一張自己寫。
「入口這裡，」她用筆點了點螢幕，「要放一個小牌子。」
「寫什麼？」
「不寫字。」許見萌抬起頭，眼睛發亮，「畫一隻小狗，指著裡面。」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婚禮公司會問這是什麼。」
「就說是我畫的。」
沈知微把那張草圖存下來，隔天轉成給婚禮公司的說明文件，標上尺寸、材質與擺放位置，又逐項確認能不能做到。職員回覆說可以，還問能不能把那隻小狗印在座位牌上。沈知微轉述給許見萌時，她高興得整個人撲上來，沈知微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腰。
＊
最難的是邀請名單。
露臺的座位有限，沈知微把名單列出來，先放家人：許家、沈家，兩邊的長輩與親戚。再放朋友：大學同學、許見萌合作過的幾位設計師、自己公司裡幾個相處久的同事。她一個一個問許見萌，每個名字都要問一句「想不想請」。
許見萌盤腿坐在地板上，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一半，她忽然說：「還有學長。」
沈知微手上的筆停了半秒。
「他之前幫過我很多。」許見萌說，語氣理所當然，「而且他那時候也介紹過工作給我。」
「好。」沈知微說。她低頭把那個名字寫在名單最下面，字跡端正，「他幫過妳，應該請。」
許見萌歪頭看她，眨了眨眼：「妳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一直很好說話。」
「才沒有。」許見萌笑起來，撲過來抱她的手臂，「不過我喜歡。」
沈知微沒有再說什麼。她把名單整理成表格，一個一個打電話，確認能不能出席、要不要住宿、有沒有飲食禁忌。
長輩那邊花了最多時間，她分了三個晚上，慢慢問，慢慢記，連誰暈車、誰不能吃海鮮都寫了下來。
＊
出發那天，沈知微的行李箱裡最重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個資料夾。
她把所有文件依先後順序放好，前一晚核對了兩次，早上出門前又核對一次。許見萌抱著隨身的小袋子，站在玄關等她，看她把資料夾放進背包最裡層，才說：「都在了嗎？」
「都在。」
飛機落地後，婚禮公司安排的人在出口等她們，先送到飯店，放下行李，才一起去看附近的環境。沈知微一路都在記，許見萌一路都跟在她身邊，走得不快，卻沒有落後過一步。
雙方父母比她們遲一班機到達。沈知微事先替他們訂好房間，安排了接送。她們回到飯店大堂時，許母、許父、沈母、沈父已經坐在沙發上喝茶，見到她們，同時抬起頭。
「回來啦。」許母站起來，先拉著許見萌上下看了一遍，「有沒有吃飯？」
「有。」許見萌撲過去抱住她。
沈母對沈知微點點頭，沒有多說，只是把她的外套領口拉平了一點。
＊
第二天上午，六個人一起去戶政事務所。
沈知微走在最前面。她把資料夾交給窗口，一份一份遞出去，窗口人員翻看得很仔細，偶爾問幾個問題，她都簡短答了。許見萌坐在她身側，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指節都有些發白。
結婚書約攤在桌上，許父與沈父對看一眼，一起走上前，各自拿起筆在證人位置簽名。
輪到許見萌，她接過筆，手抖得厲害，第一筆就歪了，她愣了愣，抬頭看沈知微。
「慢慢來。」沈知微低聲說，「有我在。」
許見萌吸了一口氣，重新握好筆，把名字寫完。寫得不算工整，最後一筆還拖得長了一點。沈知微接過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窗口人員蓋章，把文件還給她們。全部辦完，不過幾十分鐘。
走出事務所，許母眼眶是紅的，抓著手帕，一句話都沒說。沈母拍拍沈知微的手背，許父與沈父站在階梯上，互相點了點頭。
許見萌站在台階最下面，忽然回過頭，聲音很輕：「知微，我們是不是已經……」
「嗯。」沈知微說。
許見萌看著她，整個人都靠了過去，把額頭抵在她肩上，很久沒有動。沈知微伸手，順著她的後腦勺慢慢摸下去。
＊
第三天，她們去看湖邊舉行儀式的場地。
婚禮公司的職員在門口等她們，帶著她們走一遍儀式當天的路線：從入口進來，走到露臺，再沿著中間的走道往前。沈知微拿著手機，一邊走一邊確認，量了走道的寬度，問了椅子的排法，又問下雨時要怎麼移動。
「室內宴會廳可以直接接過去，」職員說，「賓客不用淋雨，大概十分鐘可以換好。」
「音響呢？」
「露臺這邊有預留線路。」
沈知微把每一項記進備忘錄，補上一句「儀式前一天再確認一次」。
許見萌站在湖邊，手裡抓著平板，一下看實景，一下看草圖。過了一會兒，她走回來，指著入口：「小狗的牌子要往左邊移一點，這樣走進來才看得到。」
「好。」
「椅子可以再往湖那邊斜一點嗎？坐在後面的人也看得到湖景。」
職員看了一眼，說可以調整。許見萌又指了桌花的位置，說顏色要再淺一點，不然會蓋過湖的顏色。沈知微一邊聽，一邊記，一邊向職員交代。
說完，許見萌獨自走到湖邊，站了很久。風不大，湖面很平，遠處的山罩在淡淡的雲氣裡。
沈知微交代完最後一項，抬頭找她。許見萌恰好在這時候回過頭，視線一對上，她就朝這邊小跑過來，跑到一半又放慢腳步，最後走到沈知微身邊，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
「沒有。」許見萌說，「就是想確認妳還在。」
＊
試婚紗排在當天下午。
許見萌的那一件，是她自己在冊子裡選的，蕾絲領口、拖地長裙。沈知微先替她整理內襯，再一顆一顆扣好背後的釦子，最後蹲下來，把裙襬理順。許見萌乖乖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也不敢動。
「會不會太緊？」
「不會。」
「呼吸可以嗎？」
「可以。」許見萌小聲說，「妳好像在照顧小孩。」
「妳本來就是。」
許見萌想反駁，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只好抿著唇，臉頰慢慢紅起來。
輪到沈知微換衣服。她進去得很快，出來也很快，一身白，頭髮盤得整整齊齊，站在鏡子前。
身後好一陣子沒有聲音。
她轉過頭，許見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她，好像忘了眨眼。
「怎麼了？」
「好看。」許見萌說，過了兩秒，又補一句，「比我想像的更好看。」
沈知微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婚紗，又抬頭看她，唇角彎了一下：「妳選的。」
「我選的。」許見萌立刻說，隨即又小聲加了一句，「可是穿在妳身上，才是這樣。」
沈知微說：「我也是妳選的。」
造型師在一旁笑著把兩人的頭紗拿過來，沈知微接過，替許見萌別在髮上，指尖穩穩地把每一個夾子都固定好。
＊
賓客在儀式前一天陸續抵達。
沈知微一大早就在大廳，手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核對。車來一班，她就數一班的人，帶到櫃檯，領房卡，再說明明天的時間與集合的地點。同事們來的時候，許見萌跑上去抱住其中一個，大聲說「妳們真的來了」，沈知微在旁邊，把房卡分發完，才鬆了一口氣。
阿哲是下午到的。他拖著行李走進大廳，看見沈知微，先點了點頭。
「謝謝妳來。」沈知微說。
「應該的。」他笑了笑，看向遠處正被同學圍住的許見萌，「恭喜。」
「謝謝。」
他沒有再多說，領了房卡便往電梯走去。沈知微看著他的背影，低頭把名單上他的名字劃掉。
晚上，長輩們一起吃了飯，早早回房。沈知微把明天要用的東西再核對一次：流程表、備用雨具、給婚禮公司的聯絡單，全部放進同一個袋子。回到房間，許見萌已經洗好澡，抱著枕頭坐在床邊。
「妳緊張嗎？」許見萌問。
沈知微在她身邊坐下，想了想。
「有一點。」她說，「已經簽了紙，明天只是儀式。可是我還是會緊張。」
許見萌看著她，沒有說安慰的話。她只是把枕頭放下，往她這邊挪了一點，伸手握住沈知微的手，握得很緊。
「我也是。」她說。
兩人並肩坐了一會兒。窗外很暗，只有遠處零星的燈光映在湖面上。沈知微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覺得，這一整個星期繃著的那口氣，慢慢鬆開了。
＊
儀式當天，天氣很好。
下午的光線落在露臺上，白色的椅子整整齊齊地排著，賓客已經就座，低聲交談的聲音從入口那邊傳來。入口旁，那隻手繪的小狗牌子立在左邊，正好是走進來第一眼就看得見的位置。
沈知微站在入口前，一手握著捧花，另一手垂在身側。
許見萌站在她旁邊，呼吸有些急。
「知微。」
「嗯。」
「我有點緊張。」
「有我在。」
許見萌抬頭看她，眼睛亮亮的，過了一會兒，輕輕吸了一口氣，把手伸過來。
沈知微握住那隻手，十指交扣。
前方，音樂響起。兩人一起，往前踏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