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見萌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準備,把衣櫃翻了一遍,最後選了一件剪裁俐落的襯衫和西裝裙,站在鏡子前左右端詳,滿意地點點頭。
「這樣夠不夠成熟?」她轉身問沈知微,語氣裡帶著少見的認真。
「很好看。」沈知微說。
「不是好不好看,是夠不夠成熟。」許見萌糾正她,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我也要讓妳爸媽覺得,妳找了一個很可靠的人。」
沈知微看著她這副煞有介事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卻沒有說出口。
出門前,許見萌在玄關站了好一會兒,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背誦什麼。
「叔叔好,姨姨好。」她低聲重複了好幾遍,又停下來想了想,「還是應該先說『打擾了』比較有禮貌?」
「怎麼說都可以。」沈知微替她拿起外套,遞過去。
「不行,這個很重要。」許見萌接過外套穿上,神情嚴肅,「見家長不能出錯,我要表現得成熟穩重一點,不然妳爸媽會覺得妳找了一個很不靠譜的人。」
沈知微看著她這股認真勁,唇角微微牽動:「妳平常也不算不靠譜。」
「平常是平常,今天不一樣。」許見萌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今天我要當一個成熟的大人。」
「我還想到一個問題。」許見萌忽然想起什麼,拉住沈知微的手臂,「如果妳爸媽問我們什麼時候要結婚,我該怎麼回答?」
「照實說就可以。」
「可是照實說,聽起來會不會太快?」許見萌皺著眉頭,開始糾結,「還是我應該說『還在規劃中』,顯得比較穩重?」
「妳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沈知微看著她這副認真糾結的模樣,忍不住覺得好笑,「不用先擬好台詞。」
「不行,」許見萌搖搖頭,語氣堅定,「這種事情不能隨便回答,萬一說錯話,妳爸媽會覺得我們很輕率。」
「不會的。」
「怎麼不會,見家長本來就是要謹言慎行。」許見萌像是在說服自己,深吸一口氣,又對著玄關的鏡子練習了一下微笑的角度,「妳看這個笑容,是不是比較得體?」
沈知微看著她在鏡子前反覆調整表情,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戳破——這個笑容和她平常的笑容,其實沒有任何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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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沈家門口,許見萌又停下腳步,深呼吸了三次,才點頭示意可以按門鈴了。
門打開,沈母站在門口,笑容溫和:「來了,快進來。」
「叔叔好,姨姨好。」許見萌一字一句地說,語氣刻意放得端正,腰背也挺得比平常直,臉上帶著一種過分正式的微笑。
沈父在客廳裡站起身,點了點頭,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打了個招呼,又坐回沙發。
「快請坐,別站著。」沈母招呼兩人到客廳,語氣親切,「見萌,妳平常都吃些什麼?我特地準備了幾樣菜,怕妳不合口味。」
「什麼都可以,姨姨不用麻煩。」許見萌回答得很有禮貌,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標準的客套模樣。
沈母被逗笑了:「怎麼這麼拘謹,放輕鬆點。」
「不會拘謹,我很自然。」許見萌一本正經地說,語氣卻透著一絲不自然的僵硬。
沈知微坐在她身邊,看著這番刻意端正的表現,心中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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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沈母隨口提起工作的事,問許見萌最近在忙什麼案子。
「最近在做一個品牌形象案,」許見萌開始解釋,試圖表現得專業,「客戶希望呈現出比較……比較那個……」她頓了一下,一時想不起想用的詞,「就是那種,很有質感又不會太土豪的感覺。」
「妳是說走輕奢風格?」沈母隨口接了一句。
「對對對,就是這個詞。」許見萌如釋重負,卻在下一秒又試圖延伸話題,「這種風格其實很考驗設計師對色彩跟留白的掌握,因為要在有限的……有限的……」她又卡住了,臉頰微微泛紅,「總之就是很難。」
沈母善意地沒有追問,笑著點點頭:「聽起來妳很專業。」
許見萌鬆了一口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窘迫,眼角餘光卻悄悄瞄向沈知微,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的表現有沒有太糟。
沈知微對上她的視線,輕輕點了下頭,算是無聲的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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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到一半,沈父像隨口問了一句:「妳平常照顧自己還行嗎?」
這句話一問,許見萌突然緊張起來,想要表現得獨立一點,連忙回答:「還可以,我自己會煮飯、會打掃,日常生活都沒問題。」
「是嗎?」沈母饒有興味地看了沈知微一眼。
沈知微沒有拆穿,只是安靜地喝著湯。
「上次還——」許見萌像是想到什麼佐證,急著往下說,卻在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想舉的例子並不光彩,硬生生煞住,臉色一僵。
「沒、沒什麼。」許見萌手忙腳亂地想蒙混過去,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身邊,在桌下悄悄抓住沈知微的衣角,像是想從那裡尋求一點支撐。
沈知微感覺到那隻手,很自然地接過話:「上次妳煮的那鍋粥,還算是食物。」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許見萌鬆了一口氣,用力點頭附和:「對對對,進步很多。」
沈母和沈父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沒有再追問,只是笑意更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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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沈母起身收拾碗筷,許見萌說:「我去洗手間補個妝。」
客廳裡只剩沈知微和父母。沈父端著茶杯,沒有說話,視線落在窗外,一如既往地安靜。沈母收拾了一下桌面,在沙發上坐下,看向沈知微,語氣認真了幾分。
「知微。」
「媽。」
「這孩子,」沈母朝洗手間的方向努了努嘴,「看得出來很緊張,今天特地打扮成這樣,一直想表現得很厲害的樣子。」
沈知微沒有接話,等著母親繼續說下去。
「她什麼事都要靠妳?」沈母問。
「大部分是。」
沈母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才緩緩開口:「這樣的女孩,妳真的覺得不累嗎?」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卻沒有任何否定的意味,更像是母親對孩子選擇的一份謹慎確認。沈父雖然沒有說話,視線卻也轉了過來,等著沈知微的答案。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第一次見面時那個抱著資料狼狽衝進會議室的人,加班夜裡抓著她的手不放的人,深夜裡鑽進她懷裡說「我不懂怎安慰妳,只懂得陪在妳身邊」的人,在公園裡又哭又笑答應嫁給她的人。
「不會。」她說,語氣很輕,卻異常堅定。
沈母看著她的表情,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那就好。」
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才難得開口:「看得出來。」
沈父喝了口茶,補了一句:「這孩子不容易,妳要好好待她。」
「我會。」沈知微說。
沈母點點頭,像是了了一樁心事,又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還有,妳跟她說,不用這麼緊張,我們又不是要考核她。」
「我會轉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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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見萌從洗手間出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的尾巴,一頭霧水地問:「在說甚麼?」
「沒什麼。」沈母笑著站起身,「來,吃點水果再走。」
許見萌半信半疑地看了沈知微一眼,見對方神色如常,也就沒再追問,重新坐回沙發上,恢復了方才那副刻意端正的姿態。
送客時,許見萌又恢復了端正的姿態,鞠躬告別:「叔叔、姨姨,謝謝招待,我先告辭了。」
沈母拉著許見萌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以後常來玩,別這麼拘謹。」
「知道了,姨姨。」許見萌乖巧地應著。
出了電梯,走到樓下花園,四下無人,許見萌終於卸下了維持一整晚的端正姿態,整個人洩了氣似的靠到沈知微身上。
「累死了。」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剛剛是不是很丟臉?」
「哪裡丟臉?」
許見萌懊惱地捶了捶自己的頭,「明明準備了那麼多要說的話,結果全部都用不上,反而漏洞百出。」
沈知微看著她這副懊惱的模樣,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妳表現得很好。」
「哪裡好了?」許見萌不服氣地反問,「我一直很緊張,話都說不清楚。」
「妳很努力想讓我爸媽放心。」沈知微說,「這個心意,他們都感受到了。」
許見萌聽著這句話,愣了一下,原本懊惱的表情漸漸鬆動:「真的嗎?」
「真的。」
許見萌聽著這句話,臉頰微微一紅,往沈知微懷裡又靠近了一些,聲音悶悶的:「我以後不會再這麼緊張了。」
「不用勉強自己。」沈知微說,低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個輕吻,「妳緊張的時候,抓著我就好。」
許見萌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的懊惱漸漸被別的情緒取代,整個人重新放鬆下來,恢復成平常那個會理直氣壯撒嬌的模樣。
「那我現在可以抓妳了嗎?」她故意問。
「可以。」
話音剛落,許見萌立刻整個人掛到她手臂上,像是要把方才所有的緊張與拘謹,一口氣都討回來。沈知微任由她掛著,慢慢往停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