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在一棟舊式住宅大樓的中層，走廊窄，燈光有點昏黃。沈知微跟著許見萌走出電梯，見萌腳步比平常快了不少，走到門口卻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等一下。」她抓住沈知微的手臂，聲音壓得很低，「進去先打招呼，叫爹爹媽咪，不要愣著。」
「知道了。」
「還有，我媽會一直問東問西，妳不用每個都認真回答，隨便應付一下就好。」
「好。」
「還有——」
「見萌。」沈知微打斷她，語氣很穩，「妳緊張的話，我陪妳站一下再進去也可以。」
許見萌看著她，深吸一口氣，搖搖頭：「不用，我沒事。」話是這麼說，手卻還抓著沈知微的袖口，沒有放開的意思。
沈知微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催促，任由她多站了幾秒，才輕輕按了門鈴。
＊
門一打開，是許見萌的母親，圍裙還沒解下，一看到女兒就笑了：「回來啦，怎麼這麼準時？」
「媽咪！」許見萌整個人撲上去抱住她，方才在門口的緊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我好想妳喔。」
「才幾個星期沒見，想什麼想。」許母被抱得後退半步，笑著拍拍她的背，視線卻越過見萌的肩膀，落在沈知微身上，帶著審視卻不失禮貌的打量。
沈知微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伯母好。」
「妳就是知微吧？」許母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臉上的笑意加深，「快進來坐，別站在門口。」
客廳裡，許見萌的父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女兒，嘴角也跟著往上揚，卻沒有像許母那樣立刻起身，只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萌萌，過來。」
許見萌一聽，立刻小跑過去，一屁股坐進父親身邊，順勢窩進他懷裡。
「爹爹，我跟妳說，」她拉著父親的手臂晃了晃，「上個月那個案子超麻煩的，客戶改來改去，最後還是用回我第一版。」
「辛苦了。」許父只淡淡應了一句，卻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還有，」許見萌壓根沒打算就此打住，繼續說，「我想買一台新的繪圖板，現在那台反應有點慢——」
「跟妳媽說。」許父頭也不抬地說。
「小氣。」許見萌嘟囔了一句，蹭了蹭父親的手臂。
沈知微站在客廳一角，看著這個場景，一時間有點恍惚——眼前這個窩在父親懷裡、理直氣壯討要東西的人，和平常在家裡那個黏人的許見萌，就是同一個人。
「妳們先坐，我去把菜端上來。」許母招呼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許見萌這才想起沈知微還站著，連忙拍拍身邊的空位：「知微，妳坐這裡。」
沈知微在她身邊坐下，許見萌很自然地往她這邊靠了靠，一手還搭著父親的手臂，一手已經蹭到沈知微身邊，像是想同時佔據兩邊的溫暖。
許父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沒有說什麼，只是重新拿起報紙，嘴角卻藏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許母端著最後一盤菜出來，正好聽見這句抱怨，笑著搖頭：「妳這孩子，說話都不經大腦。」她把菜放到桌上，又轉頭打量了沈知微一眼，「知微，妳別介意，萌萌從小嘴就甜，但也就是嘴甜，做事一點都不俐落。」
「伯母說得是。」沈知微點頭應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許見萌聽著兩人一搭一唱地說自己壞話，瞪大了眼睛：「喂，妳們是不是講好了要聯手欺負我？」
「哪有欺負妳。」許母白了她一眼，轉身又進了廚房。
許見萌轉頭看向沈知微，一臉委屈：「妳也一起說我。」
「說實話而已。」沈知微說，伸手替她把翹起來的衣領理好，動作很自然。
許見萌被這個小動作轉移了注意力，原本的委屈瞬間消散，乖乖任由她整理，嘴上卻還嘟囔著：「妳們兩個都欺負我。」
＊
飯桌上，許母張羅得很勤快，不停往兩人碗裡添菜，一邊問東問西——工作忙不忙、房子住得習不習慣、平常誰煮飯比較多。
「都是知微煮的。」許見萌搶著回答，語氣裡帶著點炫耀，「她煮的東西很好吃，比我強多了。」
「妳自己不會煮？」許母挑眉。
「我會啊，可是——」
「她煮過燒焦的粥。」沈知微淡淡補了一句。
許見萌瞪了她一眼：「妳幹嘛說出來！」
許母和許父對看一眼，都笑了。許母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提不起勁自己弄，我們也是慣的。」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個開場，許母放下筷子，看向沈知微，語氣認真了幾分。
「知微，我跟妳說句實話。」
「伯母請說。」
「萌萌這孩子，從小是我們兩個帶大的，家裡就她一個，什麼都順著她，能自己做的事，我們也搶著幫她做。」許母頓了頓，視線飄向正低頭扒飯、假裝沒在聽的許見萌，「養成現在這樣，很多事情都不太會自己處理，衣服亂丟、東西亂放，連早餐都常常忘記吃。」
「媽——」許見萌小聲抗議，臉頰有點紅。
許母沒理她，繼續看著沈知微：「我們也知道，是我們自己寵壞的。辛苦妳之後要照顧她了。」
沈知微沒有立刻接話。她放下筷子，想了幾秒，才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穩。
「伯母，見萌只是有點黏人，也不太會處理瑣碎的事，這些我都知道。」她說，「但我不覺得這是缺點，只是需要有人在旁邊，帶著她怎麼做。」
許見萌在一旁聽著，耳朵微微發紅，小聲嘀咕：「妳講得我好像小孩子。」
「是有一點。」沈知微看她一眼，語氣依然平淡，「但我不介意。」
許母聽著這番話，臉上的表情漸漸鬆動，看看沈知微，又看看女兒，若有所思。
「說得容易，」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妳做得到嗎？」
「我可以。」沈知微說。
她轉頭看向許見萌的碗，注意到裡面那盤炒苦瓜幾乎沒動過，其他菜倒是吃了不少。
「見萌，苦瓜還沒吃。」
許見萌眼神飄了一下，含糊地說：「我等一下吃。」
「現在吃。」沈知微語氣依然溫和，卻沒有讓步的意思，「這個對妳身體好，吃完才有甜點。」
「可是很苦。」許見萌拉長了聲音撒嬌，轉頭看向父親求救，「爹爹——」
許父卻挑眉，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妳自己解決，我可不幫妳。」
許見萌見討救兵無望，又轉向母親，眼巴巴地看著他。許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微：「聽知微的話。」
許見萌徹底沒了退路，撅著嘴，夾起那塊苦瓜，一臉犧牲的表情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皺著臉嚥下去。
「乖。」沈知微說，順手摸了摸她的頭。
許見萌這才眉開眼笑，方才的苦臉一掃而空。
這一幕，許母和許父都看在眼裡。許母的表情從方才的審視，慢慢轉為一種說不出的釋然，看了許父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
飯後，許見萌被母親叫去廚房幫忙洗碗，客廳裡只剩沈知微和許父母。
沈知微站起身，正色開口：「世伯，伯母，有件事，我想正式跟兩位說。」
許父放下手中的茶杯，許母也在沙發上坐正了身子，等著她說下去。
「我想跟見萌一起生活下去，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沈知微說，語氣鄭重，「不管接下來會遇到什麼麻煩，我都會陪著她一起面對。想請兩位放心，把見萌交給我。」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許母先開口，聲音有點哽咽：「妳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實在。」
許父沒有說太多，只是點了點頭，語氣簡短卻鄭重：「好，那就拜託妳了。」
許母抹了抹眼角，又看向廚房那邊還在洗碗、渾然不知客廳這頭氣氛的許見萌，低聲說：「知微，我們一直很怕她這樣被人捧壞了脾氣，遇到妳，我們就放心了。」
「我會照顧好她。」沈知微說。
＊
送客的時候，許見萌抱著母親撒嬌了好一陣子才被推出門，一路上還意猶未盡地回頭揮手。
電梯門關上，走廊恢復安靜，許見萌這才鬆懈下來，靠到沈知微身邊，小聲問：「我剛剛是不是很棒？」
「哪裡棒？」
「苦瓜都吃完了啊。」許見萌理直氣壯地邀功。
沈知微看著她這副討賞的模樣，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很棒。」
許見萌滿足地笑了，整個人往她身上靠得更緊，像是找回了平常那個可以安心撒嬌的自己。
「我爸媽是不是覺得我很難搞？」她忽然又有點沒把握地問。
「他們覺得妳很幸福。」沈知微說。
「怎麼說？」
「因為妳被好好地寵大，現在也有人願意繼續寵妳。」
許見萌聽著這句話，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抱住沈知微的手臂，蹭了蹭她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把這份安心，安安穩穩地收進心裡。
回程的車上，許見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滿足地打了個哈欠，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坐直了身體。
「對了，我媽剛剛跟妳說了什麼？」她好奇地問，「我在廚房隱約聽到妳們在講話，但聽不清楚內容。」
沈知微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平靜：「跟妳無關的事。」
「怎麼會無關，我媽是我媽欸。」許見萌不滿地抗議，伸手戳了戳她的手臂，「說嘛說嘛。」
「等妳自己發現。」沈知微說，唇角卻藏著一絲笑意。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裡，許見萌很快便安靜下來，沈知微低頭瞥了她一眼，見她已經半瞇著眼，快要睡著的樣子，伸手替她調整了一下椅背的角度，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