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正式啟動後,沈知微與許見萌之間的訊息往來,漸漸有了固定的節奏。
一開始只是純粹的公事——修改稿的細節、臨時追加的要求、交件日期的確認。訊息通常簡短,一問一答,不帶多餘的話。沈知微回覆的速度維持一貫的效率,有空就答,沒空就晚點回,並不特別放在心上。
大概是過了一個月,許見萌的訊息開始多了一些不太屬於工作範圍的內容。
「這個色調可以嗎?」後面,忽然接了一句「今天又忙到忘記吃午飯,現在餓到快要暈了。」
沈知微看著螢幕上這句突如其來的抱怨,愣了一下,才回覆:「先去吃飯,稿子晚點看也沒關係。」
許見萌很快回了一個誇張的哭臉表情,說「知道啦知道啦」,又補了一句「妳人真好」。
沈知微沒有多想,把那句「妳人真好」當作許見萌習慣性的客套話,順手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處理下一件公務。
類似的對話漸漸變得頻密。許見萌會在確認完稿件細節後,順手多聊幾句與工作無關的閒話——樓下新開了一家甜點店,聽說很多人排隊;今天天氣悶得像是快要下雨;畫圖畫太久,手腕又開始痛了。這些話語慢慢不再有工作作為開場,而是獨立出現在訊息中。
沈知微回覆的習慣不知不覺也起了變化。以前對這類閒聊訊息,她多半只回一兩個字帶過,現在卻會多問一句「畫到幾點?」或是「手腕痛就先休息一下」。她並沒有特別意識到這個轉變意味著什麼,只是隱約察覺,自己看到許見萌的訊息時,回覆的速度比處理其他工作訊息時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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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兩人為了一個標準色卡的細節,在訊息裡來回討論了十幾則。許見萌先是列了幾個色號,又擔心印刷後偏色,反覆修改用詞想解釋清楚自己的想法。沈知微看著那一長串修修改改的訊息,忍不住回了一句:「妳這樣打字,好像也詞不達意。」
「是!」許見萌立刻回,「用文字解釋真的比畫出來還難十倍,我有時候覺得自己詞窮到很想直接畫給人看就好。」
沈知微看著這句話,難得地多打了幾個字:「那下次直接畫,我看得懂。」
許見萌隔了幾秒,接著傳來一個笑到流淚的表情,說「妳這樣做我會很佩服妳的」。
沈知微看著這句玩笑話,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回了一個簡短的「沒關係」,語氣雲淡風輕,心裡卻莫名想著,這句玩笑話聽起來,好像也不完全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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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專案進度提前完成,交稿順利,雙方都沒什麼需要再確認的細節。那一天,沈知微處理完手上的其他工作,習慣性拿起手機查看通知,發現通知欄裡只有幾封公司內部訊息,沒有那個熟悉的頭像跳出來。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手指懸在半空,一時間沒有點開任何東西。過了片刻,她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等待什麼。而那份等待落空之後,心裡竟有一絲說不清楚的空落感,像是習慣了的節奏忽然斷了一拍。
沈知微把手機螢幕點暗,放到桌上,繼續處理眼前的文件。但注意力總是不太集中,眼角時不時掃向手機的方向,確認有沒有震動。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主動傳個訊息過去,卻又覺得沒什麼正當的理由,最後還是放下了念頭,但這個念頭並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暫時擱在心裡某個角落。
到了晚上,她處理完最後一份報告,已經接近十點。她盯著手機螢幕,想了幾秒,最後還是點開了與許見萌的對話框,打了一句:「明天交件時間確認一下,還是原定時間嗎?」
其實稿子早在下午就已經確認妥當,這句話與其說是為了確認,更像是找一個能夠開啟對話的理由。
訊息發出去後,沈知微盯著螢幕,看著「已讀」兩個字跳出來,又等了幾秒,許見萌的回覆才傳來:「妳怎麼這麼晚還在弄這個?我以為妳早就下班了。」
沈知微看著那句話,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回了一句:「剛忙完別的事。」
「辛苦了。」許見萌很快回覆,接著又問,「妳平常下班後都在做什麼?會不會也有那種累到什麼都不想做的時候?」
沈知微看著螢幕,猶豫了一下,才回覆:「有。不過通常會找點事情做,不太習慣停下來。」
「為什麼?」
「大概是覺得,停下來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沈知微打完這句話,盯著看了幾秒,才按下傳送。這種比較貼近自己內在習慣的話,她很少對別人說,連對同事、朋友都很少提起,卻在這一刻,不知不覺打了出來。
許見萌的回覆過了一會兒才傳來:「我懂那種感覺。有時候不是不想休息,是不知道休息了之後要面對什麼。」
沈知微看著這句話,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許見萌是個什麼都直接說出來、不太會拐彎的人,沒想到這句話說得意外準確,像是真的懂那種感覺,而不只是隨口安慰。
「妳也會這樣?」沈知微難得主動追問。
「會啊。」許見萌回得很快,「有時候忙完一天,回到家安安靜靜的,反而覺得比工作的時候還累。所以我才會亂傳訊息找人聊天,妳不會覺得我很煩吧?」
沈知微看著這句話,想了想,回覆:「不覺得。」
「真的?」
「真的。」她又補了一句,「而且妳傳的訊息,通常都比較有趣。」
許見萌隔了一會兒才回,傳來一連好幾個開心的表情符號,說「那我以後就放心地繼續煩妳了」。
對話就這樣一路延續下去,從累的時候會做什麼,聊到彼此小時候的一些瑣事,再聊到工作上遇到的各種荒謬客戶要求。話題東拉西扯,沒有明確的主線,卻一句接著一句,誰也沒有先喊停。
沈知微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兩人的對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遠遠超出任何工作或普通同事聊天該有的時長。
她擱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腦中反覆想著方才對話裡幾句無關緊要卻又讓她印象深刻的話——「不知道休息了之後要面對什麼」這句,尤其在她腦中停留得比較久。
她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的路上,順手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確認有沒有新訊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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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天,類似的對話模式漸漸成了常態。許見萌照常會在忙碌之餘傳來各種瑣碎訊息,內容從稿件進度,慢慢延伸到她今天心情不好、又跟其他客戶吵了幾句、自己又幹了什麼蠢事。沈知微的回覆也悄悄起了變化——不再只是「知道了」「好」這類敷衍式的字句,偶爾會多問一句「後來怎麼解決的?」,或是在許見萌抱怨連連時,難得地打了一長段話回應,分析事情可以怎麼處理,語氣裡帶著超出工作關係該有的耐心。
有一次,許見萌半開玩笑地問她:「妳是不是把我當客戶在應付啊?每次回我都這麼有條理。」
沈知微看著這句話,想了想,回覆:「習慣性思考,改不掉。」
「那我以後有問題都找妳好了,反正妳想事情比我清楚。」許見萌回得很快,像是隨口說說。
沈知微看著這句話,沒有立刻回覆。她盯著螢幕,想起這幾天以來,自己竟然對著一連串瑣碎又沒什麼重點的訊息,笑了好幾次。這種感覺有點陌生,卻又不算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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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午,公司開了一場冗長的會議,沈知微被夾在幾個部門的意見中間,處理得有些疲憊。散會後她回到座位,拿起手機,發現許見萌傳來一張隨手拍的照片——畫到一半的草稿紙上,角落塗了一隻表情誇張的小狗,配文寫著「這是我現在的心情,快被客戶逼死了」。
沈知微看著那隻畫得歪七扭八卻莫名可愛的小狗,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回了一句:「畫得很傳神。」
「那當然!我最擅長畫自己的心情了。」許見萌立刻回,又補了一句,「妳今天是不是也很累?訊息回得比平常慢。」
沈知微看著這句話,愣了一下——她沒有特別提過自己今天忙,許見萌卻從回覆的速度察覺到了。她想了想,回覆:「開了一整天會,有點累。」
「那要早點睡,不要又逼自己弄到很晚。」
「妳這種人,大概什麼事都憋在心裡自己扛吧?」
沈知微看著這句話,一時間沒有回覆。她很少被人這樣直接看穿,心裡那種被戳到的感覺,說不上是不舒服,反而有點意外的溫暖。
「大概是吧。」她最後只回了這一句,沒有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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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沈知微結束了工作,拖著有點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習慣性拿起手機查看訊息。螢幕上果然又跳出許見萌那句熟悉的話:「妳睡了嗎?」
沈知微看著那行字,唇角不自覺地往上揚,回覆的手指卻停在半空,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回應,才不會顯得自己等這則訊息等了太久。
她想了幾秒,最後只打了兩個字:「還沒。」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盯著螢幕,等待許見萌的下一句話,心裡那種說不清楚的期待,比她願意承認的還要更明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