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知微正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資料,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出許見萌的來電。她按下接聽,還沒開口,對面已經傳來又急又快的聲音。
「知微!救命,我的電腦壞了!」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一句接一句:「檔案打不開,一直跳錯誤視窗,客戶明天早上就要看稿,我現在整個人都要瘋了,怎麼辦,是不是要重畫一次,可是根本來不及啊!」
沈知微聽著這串幾乎沒有停頓的話,沒有多問廢話,直接打斷:「先冷靜。檔案格式是什麼?用哪個版本的軟體存的?」
「等、等一下我看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找滑鼠的聲音,接著唸出軟體版本號,聲音還在發抖。
沈知微一邊聽,一邊在自己電腦上打開同樣的軟體嘗試重現問題。「妳現在打開檔案總管,照我說的路徑找一下,看有沒有暫存檔。」她一步步引導許見萌操作,中間夾雜幾句簡短的確認。
第一個方法沒用,第二個也失敗了。沈知微皺了皺眉,又換了個思路,搜尋了幾個類似案例的解法,繼續在電話裡指示對方一步步嘗試。
「妳先別動,我看一下這個檔案的儲存路徑會不會有問題。」
「好、好,我照妳說的做。」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冷靜了一些,不再像剛開始那樣語無倫次。
折騰了將近半小時,電話那頭忽然爆出一聲驚喜的叫聲:「救回來了!真的救回來了!」
接著是一連串道謝,說自己剛才真的快哭出來,說沈知微是她的救命恩人,說改天一定要好好答謝。
沈知微聽著這串誇張的感謝,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只淡淡回了一句:「以後記得多存幾個備份,別每次都靠運氣。」
「知道了知道了,遵命!」對方應得很快,態度乖順。
掛掉電話後,沈知微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看向自己還沒處理完的文件,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不是因為解決了問題本身,而是因為在對方慌亂求助的那一刻,自己是第一個,也是唯一被想起的人。
*
隔了幾天,許見萌因為交件細節需要當面確認,再次來到沈知微的公司。她提早到達,手裡還拿著兩杯咖啡,一見面就自然地遞了一杯過去。
「上次多虧妳,不然我真的要被客戶罵死了。」她說著,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感謝。
兩人在會議室裡把最後幾個稿件細節確認清楚,氣氛比起初次見面時輕鬆許多,中間偶爾夾雜幾句閒聊。
討論結束後,許見萌沒有馬上收拾東西離開,反而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腳,像是在盤算什麼。
「對了,」她忽然開口,「上次妳幫我救檔案的事,我還沒好好謝妳。今天晚上有空嗎?我請妳吃飯。」
沈知微正想回答,手機卻先響了——是主管的訊息,說有一份緊急文件需要在今晚交出去,措辭裡帶著抱歉,顯然是臨時追加的任務。
沈知微看著訊息,眉頭微微蹙起,回覆許見萌:「今天可能沒辦法,臨時有份文件要處理。」
「那我等妳。」許見萌想都沒想,直接說,「妳弄完我們再去吃。」
沈知微本想拒絕,說不必特地等,但看著對方一副打定主意的樣子,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只好由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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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好一部分文件後,兩人到公司附近隨便找了間小店坐下。這頓飯比起先前訊息裡的閒聊更真實——面對面時,許見萌少了文字裡那些誇張的表情包,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經意的小動作:說話說到一半會習慣性撥一下瀏海,對某道菜不滿意時會嘟起嘴抱怨味道不對,吃到喜歡的東西時眼睛會亮起來,像是隻藏不住情緒的小狗。
「妳知道嗎,」許見萌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菜,忽然說,「我國小的時候養過一隻狗,超級黏人的那種。」
「怎麼黏法?」沈知微難得主動接話。
「就是,不管我去哪裡,牠都要跟著。」許見萌說著,眼神飄向遠方,像是陷入回憶,「我去上廁所牠在門口等,我寫功課牠趴在腳邊,誰對牠好一點,牠就死心塌地認定誰,怎麼趕都趕不走。」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懷念的味道,「後來牠老了,走不動了,還是每天都要爬到我房間門口守著才肯睡。」
「那隻狗後來呢?」她問。
「後來牠走了。」許見萌的語氣淡了下來,「我哭了好久,現在想起來還是會有點難過。」她說完,像是不想讓氣氛太沉重,很快又笑著補了一句,「不過牠陪了我十幾年,值得了。」
沈知微看著她這樣輕描淡寫地帶過傷感,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家裡從小到大都沒養過寵物,父母總說太麻煩,反而對許見萌這種毫無保留的依戀,生出一種近乎羨慕的陌生感。
「妳呢?」許見萌忽然反問,「妳小時候有沒有養過什麼?」
「沒有。」沈知微如實回答,「家裡覺得養寵物太麻煩。」
「那妳一定很孤單。」許見萌脫口而出,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識到這句話有點唐突,連忙補了句,「我是說,如果沒有東西可以黏著,好像會有點寂寞。」
沈知微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心裡卻覺得,這句無心的話,說得意外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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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兩人一起走回公司。走到大樓門口,沈知微本以為許見萌會在這裡道別,對方卻若無其事地跟著她一起走進電梯。
「妳不回去嗎?」沈知微問。
「妳一個人加班很無聊吧,我陪妳一下。」許見萌理直氣壯地說。
沈知微本想拒絕,說不用麻煩,話還沒出口,許見萌已經自顧自地走到辦公室一角的沙發前坐下,從包裡拿出隨身帶的平板,開始畫起圖來,一副打定主意要留下來的樣子。
沈知微看著她這個模樣,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打開電腦繼續處理文件。
辦公室裡的燈光暗了大半,只有沈知微那一角還亮著。時不時傳來許見萌畫圖時輕輕的觸控筆聲響,還有她低聲嘀咕構圖不滿意的碎念,偶爾伴隨著幾聲不明所以的嘆氣。
「妳在畫什麼?」沈知微頭也不抬地問。
「隨便亂畫,靈感練習。」許見萌興致勃勃地把平板轉過來給她看,螢幕上是幾隻姿態各異的動物草稿,線條簡單卻很生動,「妳覺得哪隻比較可愛?」
沈知微瞥了一眼,指了指其中一隻縮成一團的小動物:「這隻。」
「妳眼光不錯。」許見萌得意地說,又轉回去繼續畫。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許見萌漸漸沒了聲音,偶爾抱怨一句加班的人怎麼都不懂休息。沈知微仍埋首處理文件,偶爾抬頭看一眼許見萌那邊的動靜。
過了不知多久,再抬頭時,發現她已經放下了平板,整個人蜷縮在沙發的一角,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似乎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怕冷,手臂環抱著自己,眉頭偶爾微微皺起,又鬆開,睡姿看起來並不舒服。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沙發旁,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讓她繼續睡,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回來,小心翼翼地想替她蓋上。
就在外套覆上肩膀的瞬間,許見萌像是被觸碰驚動,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忽然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沈知微正準備收回的手,力道不大卻很堅持,像是抓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不肯放。
沈知微整個人僵住,低頭看著被抓住的手,又看向許見萌熟睡的臉——睫毛輕輕顫動著,嘴裡含糊地嘟囔了幾個聽不清楚的字,像是在說夢話,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沈知微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房間裡很安靜,只剩下許見萌略帶鼻音的呼吸聲,還有她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她低頭看著那隻抓住自己的手,指節纖細,和第一次會議室裡接過畫筒時看到的那雙手,重疊在一起。
她沒有用力抽回,而是任由那隻手抓著,自己在沙發邊緣坐了下來,調整了一個比較不費力的姿勢。
夜色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沈知微就這樣坐著,看著許見萌毫無防備的睡臉,視線在她臉頰邊緣停留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連忙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
心裡某個角落,悄悄起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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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許見萌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自己抓著沈知微的手,還維持著奇怪的睡姿,瞬間睡意全消,臉一下子紅透,慌張地鬆開手,語無倫次地道歉:「對、對不起!我睡相很差,不是故意的!」
沈知微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靜靜看著她窘迫的表情,過了幾秒才淡淡回了一句:「沒關係。」
許見萌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把平板塞進包裡,動作比平常更笨拙。臨走前,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沈知微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最後卻只是說了句:「妳也早點休息。」腳步比平常快了許多地走出辦公室。
沈知微獨自留在安靜下來的辦公室裡,低頭看著自己剛才被抓住的那隻手,回想起方才那個瞬間,那個毫無防備下最真實的依賴。
她坐回位置,想繼續處理文件,思緒卻怎麼也回不到工作上,腦中反覆浮現的,只有許見萌抓住她時,那份不假思索的堅持。
窗外的夜色還未褪去,辦公室裡的燈光依舊亮著,沈知微盯著電腦螢幕許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已經在同一份文件上停留了將近十分鐘,一個字也沒打。她揉了揉眉心,想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工作,腦中卻還是反覆浮現方才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