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抱雪羽》足五里穴的施針討論

清晨的醫館，藥櫃上的百子抽屜靜靜立著，空氣裡浮著艾草與陳皮混雜的藥香。

木樓梯「吱呀——」一聲長長的抗議。

里安扶著比自己手腕粗不了多少的扶手，低頭、縮肩、側著身子，一階一階往下挪。

這棟百年老屋是照著小個子蓋的，門框矮、橫樑低、樓梯陡得像山路。

他這種身材的巨獸走在裡面，活像一頭成年棕熊硬擠進了茶葉罐：兩邊肩膀幾乎擦著牆壁，腦袋稍一抬高，金色的髮頂就要跟天花板親密接觸。

可他今天心情好得不像話。

昨天那句「等你好了」，像一顆化不掉的糖，含在他嘴裡整整一夜。

剛走到一半，診療室的簾子後頭，隱隱傳來一老一少兩個聲音。

是中文。嘰裡咕嚕一大串，抑揚頓挫，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可就在那串陌生的音節裡，有兩個字他熟得不能再熟—— 「里安。」

里安腳步一頓，狼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在說他呢。

……

診療室裡，一盞老檯燈照著攤開的醫書，泛黃的紙頁上印著一具人體經絡圖。

小腹以下、大腿內側的根部，被硃砂筆重重圈出了一個小紅點。

「今天，要動的是這裡。」白老爺爺推了推老花鏡，枯瘦的指尖點在那個紅點上，「足五里。」

白詩羽湊近一看，臉上的溫度「唰」地竄了上來。 足五里，足厥陰肝經的要穴。

位置在大腿內側最深、最隱密的那一寸，恥骨結節的下方，氣衝穴直下三寸，長收肌的外側緣。

下針處得避開動脈的搏動，深處藏著閉孔神經的前支，再往旁邊三根手指的寬度，便是男人最私密的領地。

而對里安這種刀口深入腹股溝、內側神經阻滯的傷，它是一扇門，大腿內側最後一段麻木的經絡，氣血能不能徹底貫通，全看這一針。

問題是，這扇門開的位置，實在是太要命了。

「爺爺，這個穴位我不能扎，太……害羞了！」白詩羽咬著唇，聲音越說越小。

老爺子從書頁間抬起眼，稀疏的眉毛挑了起來：「詩羽，妳怎麼了？以前也沒看妳這麼扭捏，妳是醫師，這只是醫療，別那麼矯情！」

要是平常，聽到沒扎過的新穴，她眼睛早就亮了。

鑽研新穴、挑戰難度，本是她行醫最大的樂趣。

可是昨天之後，一切都亂了，那個強吻、那場告白、那雙燒著火的藍眼睛，把她一池靜水攪得天翻地覆。

「可是……男女大防，這若是異性施針，在以前都是夫妻才能做的，太……太靠近下焦了……若是再用《燒火山》功法……不行！太冒險了！」

燒火山——針入天部，捻轉九數；再進人部，再捻九數；最後沉入地部，行九陽之數。

三層燒透，熱流才會像活火一樣順著經脈炸開，直透絡最深處。

這是爺爺壓箱的行針功法，也是喚醒神經最強的手段。

扎風市、扎承扶、扎環跳，都罷了；可要是扎在那個位置，用這種深入三層、邊燒邊轉的功法……

「詩羽，醫者仁心。」

「還是不行，這個穴位我以前也沒扎過，又不能先把他麻醉，還必須要邊轉邊問，萬一他……他忍不住怎麼辦？」

「這樣，我先給他吃一顆清心丸，讓他的氣血不那麼容易反應，若是他真的忍不住……那這樣，妳到樓上去施針，他若忍不住就讓他去浴室自行解放。」

「爺爺！」

「行醫這條路，是妳自己選的，別扭捏了，他的腿已恢復到六成，切不可半途而廢！」

老爺子訓完，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渾然不覺自家孫女的臉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

就在這時，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了。

一個龐然大物堵在門口。

里安的身子往那兒一站，把整個門框填得滿滿當當，肩寬幾乎抵著兩邊的門柱，斜方肌把舊T恤撐得緊繃繃，低著頭才能勉強看清屋裡。

晨光從他身後打進來，給這尊深小麥色的巨獸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本來想笑著打個招呼，可目光一落到攤開的醫書上： 那具人體圖上，大腿內側的根部，一個硃砂小紅點，紅得扎眼。

他一個字都看不懂，可他看圖看得懂。

那個位置是哪裡，全澳洲的男人都看得懂。

「唰」的一下，巨獸的臉紅了。

從脖子根一路燒上顴骨，連耳朵尖都透著粉。

診療室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老爺子來回看看孫女，又看看這個大高個，老花鏡後的眼睛眨了眨：「奇怪，你們兩個是怎麼了？怎麼臉都那麼紅？里安，來，這個清心丸先吞下去，然後今天的施針在樓上做。」

他說著，從白瓷小藥瓶裡倒出一顆烏黑油亮的小藥丸，遞了過去。

里安接過來，喉結滾了滾，仰頭吞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眼，越過老爺子的頭頂，直直望向白詩羽。

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裡，昨天的火還沒熄，燒得又熱又亮，看得白詩羽耳根一炸，慌忙別開臉。

「好……」他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嘴角的小酒窩若隱若現。

「這個針的副作用……嗯，咳！有點難忍……來，我跟你說……」老爺子朝他招了招手，壓低聲音嘀咕起來，一邊說一邊比劃。

說到一半，里安的藍眼睛猛地睜圓，喉結又重重滾了一下。

然後老爺子轉頭朝白詩羽那邊揚聲：「詩羽，妳先去準備吧！我交代幾句……」

白詩羽低著頭退出診療室，站在大堂的藥櫃旁，心裡天人交戰。

爺爺說得對。

醫者仁心。

她學醫十幾年，讀的是《大醫精誠》，「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施針的時候哪分什麼男女？

病人恢復到六成，切不可半途而廢，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

可是，昨天，她動了心。

一動心，一切都亂了。

足五里取穴，必須先摸清恥骨結節的位置，循著長收肌的邊緣反覆按壓定位，那意味著，她得把整張臉湊到他的胯下，纖細的手指在那片滾燙的、最細嫩的皮膚上，一寸一寸地按，一寸一寸地找。

光是想到那個畫面，她就覺得呼吸不順了。

更別提，他一定會看著她。

用那種昨天看她的眼神，熱烈得像要把人燒穿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埋在他胯間的臉……

天啊。

萬一……萬一他又忍不住，像昨天那樣，一把將她扯進懷裡，低下頭就……

白詩羽捂住發燙的臉，指尖都在抖。

不行，不行。她在心裡拚命搖頭。

他是病人，我是醫師。醫者仁心，醫者仁心！

可心跳不聽話，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口發疼。

身後，診療室的門簾又響了。

里安跟著爺爺交代完走了出來——這人的臉已經不是紅了，是熟透的番茄色，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

可那雙藍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咧著兩個深深的酒窩，渾身上下寫滿了「期待」兩個大字，活像一隻等著出門的大金毛。 四目相對。

一個紅著耳朵不敢看，一個紅著耳朵使勁看。

白詩羽心一橫，把心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狠狠按下去，轉身朝樓梯走去：「來吧！上樓，施針！」

「好嘞！」

里安應得又快又響，屁顛屁顛地跟上樓。

百年老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咚咚、咚咚，一步一響，震得整棟小樓都跟著輕輕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