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抱雪羽》運動場上的鼻尖告白

自從那晚在沙發上險些失守之後，閣樓裡的空氣便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白詩羽白天照舊替里安施針，進針的手依然又快又穩，只是每當指腹不經意擦過他滾燙的皮膚，那抹粉紅便會從她細白的脖頸一路燒上耳尖。

里安也收起了那晚的衝動，規規矩矩地喊著「白醫生」，可那雙海藍色的眼睛，總會在她低頭寫病歷的時候，偷偷地、久久地停在她的側臉上，像一頭收起利爪、靜靜守著的狼。

這天清晨，里安背起運動包正要出門自主訓練，卻在玄關被一隻纖細的手攔了下來。

「我陪你去。」 白詩羽推了推鼻樑上的細框眼鏡，語氣努力維持著醫者的平穩，可捏著帆布包帶子的指尖卻微微泛白。

「你這種病人，我最清楚了。」她別開視線，聲音越說越小，「嘴上答應我慢慢來，等一個人到了球場，肯定又偷偷加量……肌肉還沒完全恢復，你敢給我用爆發力試試看。」

里安怔在原地。

心臟在那一瞬間，狠狠地撞了一下肋骨。

晨光斜斜地落在她的髮梢，細碎的絨毛被照得發亮，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胸口漲得滿滿的，又燙又軟。

「……好。」他低下頭，掩住眼底翻湧的雀躍，悶悶地應了一聲。

——

清晨的社區運動場還帶著露水的涼意，紅色跑道上只有零星晨跑的人影。

白詩羽在看台邊的長椅坐下，帆布包抱在膝上，姿態像個一絲不苟的監工，可她的視線，卻從頭到尾都黏在場中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里安先是繞著跑道慢跑。

步頻還不敢太快，右腿落地的瞬間也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遲滯，可跑動本身已經沒有問題了。

風掀起他汗濕的金髮，那雙長腿在跑道上一步一步，丈量著重返球場的距離。

白詩羽看得入了神。

晨光裡的男人只穿一件被汗水浸濕的灰色T恤，深小麥色的皮膚上滾著晶亮的汗珠，寬闊的背影隨呼吸起伏。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數得清他跑過的每一圈，因為她的目光，根本沒有辦法從他身上移開半秒。

慢跑結束，里安走進內場草皮，開始做恢復性的跳躍訓練。

單腳跳、開合跳、定點彈跳——他做得很好，落地穩定，膝蓋的角度也漂亮。

「很好。」白詩羽朝他比了個手勢，「到這裡，今天的量夠了。」

可里安沒有停。 他站在草皮中央，瞇起眼睛望著遠處，幾個大學生正在練折返衝刺，蹬地、爆發、全速撕開空氣。

那種把全身肌肉在一秒之內榨乾的啟動方式，曾經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天賦，是他十八歲就名滿全澳的本錢。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氣，擺出了起跑的姿勢。

「里安——」白詩羽霍地站了起來。

來不及了。

金色的高大身影猛地蹬地，衝了出去！

前三步依然漂亮得驚人，可就在第四步、身體需要左腿榨出全部力量的那一瞬間——那條粗壯的大腿根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起來！

像一台裝滿了火、卻點不著的引擎。

里安的衝刺硬生生垮了下來，變成一個踉蹌的慢跑。

他不敢置信地低頭瞪著自己的左腿，咬著牙，又試了一次。

蹬地。顫抖。垮掉。

再來。蹬地。顫抖。垮掉。

第三次，他因為發力過猛，整條左腿一軟，狼狽地單膝跪進了濕漉漉的草皮裡。

世界在那一刻安靜得可怕。

里安跪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汗珠順著高聳的眉骨滾落，砸在草葉上。

八萬人的吶喊、怒吼達陣的黃金坦克、被媒體捧上天的「未來鋼鐵肉牆」，而現在，他連一個衝刺的起點，都踏不出去了。

白詩羽快步走了過去，還來不及開口，就看見那個男人默默地撐著膝蓋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草屑，一言不發地走到場邊長椅坐下。

「里安，肌肉能恢復到三成，已經比預期的進度快很多了，你……」

「我知道。」他打斷她，聲音低啞得完全不像他，「恢復，三成。」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天空，喉結劇烈地滾動。

那雙在賽場上銳利如狼的藍眼睛裡，迅速蓄起一層水光。

「以前這種動作，」他抬起手，比了一個短短的距離，聲音開始發抖，「我閉著眼睛都能做到。我高中時就在決賽達陣了，全澳洲都在等著我回去……結果現在，我連一個起跑都……」

第一滴淚，毫無預警地從他深邃的眼窩裡滾了下來，砸在滾燙的手背上。

這隻在銀針下從不喊疼、被刮痧板蹂躪也只肯齜牙咧嘴的金毛巨獸，就這樣坐在清晨的長椅上，哭了。

肩膀一聳一聳的。

起初還咬著牙硬忍，只從喉嚨深處洩出悶悶的、破碎的氣音，可越是忍，那哭聲就越是攔不住地從胸腔裡撞出來。

龐大的身軀，抖得像一片風裡的葉子。

白詩羽站在他身旁，一下子慌了手腳。

她見過他疼得滿頭大汗，見過他被藥苦到乾嘔，卻從來、從來沒有見過他哭。

她伸出手，輕輕地、笨拙地拍著他寬闊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撫一個走丟了又找到家的大孩子。

「別難過……復健本來就是這樣的，一步一步來……」 可這句安慰像是戳開了什麼。

里安越哭越傷心，那雙撐在膝蓋上的大手捂住了整張臉，指縫間滲出壓抑不住的嗚咽。

手術台上的恐懼、復健的疼痛、職涯的卡關、被全世界期待又怕辜負全世界的重量——三個月來死死壓著的一切，在這一刻，全數決堤。

白詩羽的眼眶，也一寸一寸地紅了。

酸澀從心口一路湧上鼻尖。

她看著眼前這個把臉埋進掌心裡發抖的大男孩，忽然什麼醫囑、什麼矜持，全都顧不上了。

她向前一步，站進他張開的雙腿之間——他彎著背、垂著頭坐在那裡，剛好和站著的她一樣高。

她伸出手臂，輕輕環住那顆金色的頭顱，把他滾燙的臉攬進懷裡，纖細的指尖插進他被汗浸濕的微捲金髮間。

那頭平日裡狂野囂張的金毛，此刻軟軟地纏在她的指縫裡，像隻收了爪子的大貓。

她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著。

「我一定會治好你的……別急。」 她的聲音在抖，眼淚先一步滾落，滴進他的髮旋裡。

她收緊手臂，緊緊地抱住這隻受傷的金毛獅子，像要把全身的力氣都渡給他。

懷抱裡的男人，最後一根弦徹底斷了。

里安忍耐了不知多久的男人淚，終於在此刻大爆發。

他猛地抬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身，鼻尖深深埋進她綿軟的胸口，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那樣，抱著她放聲痛哭。

隔著被淚水浸透的針織衫，白詩羽聽見他的心跳，瘋狂、滾燙、亂得沒有一絲章法，那裡面裝的不只是悲傷。

「哭吧，」白詩羽閉著眼，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聲音卻溫柔得不可思議，「發洩出來就好了，別忍著……」

他哭得那樣用力，那樣毫無保留，環著她的手臂也越收越緊、越收越緊，緊到白詩羽覺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這具鋼鐵般的身軀揉碎了。

「里安……太...太緊了，我不能呼吸了……」

聽見這句細細的、發著顫的抗議，里安才猛然驚醒。

他慌忙鬆開手臂，往後退開半分，手忙腳亂地抹著臉上的淚： 「對不起……」

他抬起頭。

她低下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忘了呼吸。

淚水還掛在彼此的睫毛上，晨光斜斜照進來，把兩道影子疊在一起。

他的鼻尖，輕輕地抵著她的鼻尖。

近得她能數清他濃密金睫毛上懸著的淚珠，近得他能看見她黑白分明的杏眼裡，盛著一個小小的、慌亂的自己。

白詩羽的心臟瘋狂地擂動起來。

她從來沒有、從來沒有離一個人這麼近過。

在這個距離，她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清了他的臉——深刻的眉骨，高挺的鼻樑，哭紅的眼眶，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蓄滿了水光，像被暴雨洗過的天空，乾淨得晃眼。

他急促的呼吸掃在她的唇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他好帥。

這三個字轟的一聲在她腦子裡炸開。

心臟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一股滾燙的熱氣「騰」地竄上脖子、竄過臉頰、一路燒到耳根，燒得她整個人都在冒煙。

「白醫生……」 里安啞著嗓子開口。

「我以後…可以叫妳詩羽嗎？還有……我可以……喜歡妳嗎？」

「你……你別想歪喔……我……我……你快放開……」 白詩羽語無倫次。

她慌亂地垂下眼，不敢再看那雙會說話的藍眼睛，白皙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連抵在他胸口的指尖都在輕輕發抖。

里安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紅透的耳尖，看著她撲閃撲閃的長睫毛，看著她連呼吸都亂了拍子： 原來她也會臉紅啊……

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拿十幾公分的銀針逼他求饒的神醫，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為他慌亂的女人，此刻正紅著臉，在他的懷裡進退不得。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混著還掛在臉上的淚，轟轟烈烈地衝上心頭。

純情巨獸這次，再也不想退縮了。

「不放，」他忽然咧開嘴，臉頰上那兩個大大的酒窩深深陷下去，哭紅的藍眼睛亮得驚人，「以後就叫你詩羽……然後……我喜歡妳！做我女朋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