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抱雪羽》八成的爆發力

那個早晨之後，閣樓安靜了整整三天。

里安不敢提，白詩羽不願提。

他趴在床板上挨環跳穴的粗針時，耳根一路紅到脖子後面；她行針的手倒還穩，只是每次他啞著嗓子喊一聲「詩羽」，她捻針的力道就會莫名重上三分，像在無聲地提醒某隻大型犬：再亂來，曲池穴見。

第四天，他喝藥喝得五官擠成一團，衝著藥碗做了個慘絕人寰的鬼臉。

她沒繃住，「噗」地笑出了聲。

事情就這麼翻了篇。

只是有些東西，悄悄不一樣了。

從那以後，里安學會了呼吸法。

吸氣四拍，閉氣四拍，吐氣四拍。白詩羽教的，說能安神定志、引氣歸元。

他起初嗤之以鼻——

我這職業球員，還要靠數呼吸挨針？

結果扎完風市穴，長針進到人部，電流般的酸麻竄上來，他咬著牙數完四拍，那股想跳起來撞天花板的衝動，竟然真的壓下去了一半。

於是兩個月來，每天清晨，風市、承扶、環跳、足五里，四個穴位一次全來。

風市穴的電擊感，如今他眉毛都不動一下。

承扶穴，她還是得跨坐在他大腿上借力下深針，他趴在枕頭裡聞著那縷艾草香，心跳照樣快，臉至少不再燒成煮熟的蝦子。

環跳那根十公分的粗針進去時，他照樣全身繃緊、指節泛白，但那已經是本能，不是害怕。

最難的還是足五里。

燒火山每天早上準時上演，熱流從穴底炸開，燒過膝彎，燒進小腹，剛甦醒的神經集體過電。

他數著呼吸，一拍、兩拍，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衝動一寸寸壓回骨頭裡。

偶爾壓不住，浴巾下那座小山照樣理直氣壯地長起來，白詩羽也早已練出目不斜視的定力，權當眼前是一片風景很好的平原。

中午，一碗黑得發亮的藥汁。他現在捏著鼻子一口悶，再從她掌心接過一顆話梅，苦味裡帶一點酸，像某種心照不宣的獎勵。

晚上，精油按摩。

她跪坐在他腿邊，掌心搓熱，貼著他的大腿往肌理深處一寸寸推。

那雙小小的手推不動整條腿，就連身體帶體重一起壓上來，肩膀跟著輕輕地晃。

里安趴著，常常按著按著就困了，睡著前迷迷糊糊地想：這樣也挺好……這樣一輩子…… 復健這條路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痠，不是麻。

是「斷電」。

前一秒大腿還好好的，下一秒像被人拔了插頭，所有力氣瞬間清空，整條腿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剛開完刀那陣子，他走在平地上會突然單膝一軟；上下樓要扶著牆，活像個七十歲的老頭。

而現在，斷電越來越少了。

從一天十幾次，到一天兩三次，再到如今，有時候一整天，那條腿穩穩當當、滾燙有力，像一台重新點火的引擎。

白詩羽是個負責的醫生。

為了搞清楚病人的腿究竟要用在哪裡，她熬夜看了一整個星期的橄欖球比賽。

某天晚上，她把平板轉過去，指著畫面裡兩團糾纏在一起的人肉巨堆：「這個，列陣爭球。你講給我聽。」

里安湊過去，藍眼睛瞬間亮了。

「Scrum！」他一把放大畫面，講起本行，整個人都活了，「兩隊各出八個前鋒，前排三個互相勾肩搭背，第二排頂上來，最後八號壓陣，八個人綁成一體，就是一台八百多公斤的推土機！裁判喊『蹲下——勾住——開始』，兩台推土機就這樣對著轟！球從人堆下面的縫裡滾進去，誰的力量大，誰就把對面往後推，把球搶走！」

他越說越興奮，索性在斜屋頂底下壓低那副大骨架，擺出姿勢：膝蓋彎成半蹲，背繃平，重心前傾，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看好了，姐姐。」

他回頭，酒窩裡全是得意，「列陣爭球，最要命的就是這個半蹲往前衝撞的姿勢，力量全部從大腿根發動，傳到腰，傳到肩，把對面那台推土機硬生生頂回去。我的位置，鎖球前鋒，就是中間最粗的那根柱子。」

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一字一句： 「這裡，就是我的引擎。可是，我現在這裡就是廢鐵。」

白詩羽安安靜靜聽完，低頭在病歷本上認真寫下一行小字：治療目標，下肢爆發力與對抗穩定性；列陣爭球、擒抱、鎖球，全看這條腿。

若要進紅人隊， 未來再晉級國家黃金袋鼠隊打世界盃， 里安這樣的身高體重特質， 絕對是列陣爭球(Scrum)， 擒抱(Tackle)， 鎖球(Lock)的三體合一的最佳選擇。

寫完抬眼，看見某人還維持著半蹲姿勢、一臉求表揚，她忍不住彎了下唇角：「姿勢很標準。起來吧，再蹲下去，地板要被你踩穿了。」

里安的動力，其實十分簡單。

有一回扎針，他趁著足五里的火燒山後過她：等我腿好了，真的會當我女朋友對吧？

她當時手上正捻著針，眼皮都沒抬，只丟來四個字： 「先治病…治好再說。」

可每當藥苦得舌頭發麻，每當精油推得肌肉痠得他倒抽氣，每當斷電毫無預警地把他摔在樓梯上，那四個字就會亮起來，像更衣室裡最後一盞燈。

所以他只能練，玩命地練。

三個月後的這個清晨，里安站在閣樓中央，做了個深蹲。

膝蓋沉下去，大腿繃成花崗岩，再轟然站起，穩的。

沒有斷電，沒有被抽走力氣的瞬間，引擎在骨頭裡順滑地轟鳴。

白詩羽收針的手，停了半秒。 她心裡有數：這條腿，至少恢復了八成。

對一個三個月前還被西醫暗示「該考慮轉行」的傷員來說，這是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