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樓下傳來一陣破引擎的咆哮。
奧利佛那台老掉牙的皮卡,殺氣騰騰地堵在醫館門口,嗓門直接穿透一整棟樓:「里安!下來!有事!」
事,就是週末的校園練習賽。
「教練的意思,」奧利佛摟著他肩膀,唾沫橫飛,「讓你回來動一動,摸摸球,讓他看看你恢復到什麼程度。就一場聯誼性質的,隊裡那群兔崽子天天問我你好了沒!」
里安捏著手裡的藥袋,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回頭,看向藥櫃後那個小小的身影。
白詩羽不同意。
「太早了。」她把最後一包藥收進抽屜,頭也不抬,「神經恢復至少要半年。你現在的八成,放在球場上,就是隨時會斷電的八成。」
「我不會用全力的。」里安蹲下來,仰著頭,那雙海藍色的眼睛在櫃檯下亮得驚人,活像把下巴擱上主人膝蓋的大型犬,「我就去動一動,讓教練看看我還活著。姐姐,我三個月沒碰球了。」
「……」
「我保證量力而為。」
「……」
「妳喊停,我就停。」
白詩羽看著眼前這顆金毛腦袋,看了很久。
她比誰都清楚這三個月他是怎麼熬的:藥再苦,眉頭不皺一下;精油推得再痛,咬著毛巾一聲不吭;斷電把他摔在樓梯上,爬起來第一句是「沒事,再來」。
這個年輕人,把所有疼痛嚥下去,只為回到那片球場。
也許,讓他回去看看,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了,對他也是好事。
她合上抽屜,終於抬眼,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
「三個條件。第一,我全程陪你去。」
「好!」
「第二,我喊停,你必須停。不管球在誰手裡,我喊停,你就下場。」
「好!!」
「第三,」她頓了頓,耳尖悄悄紅了半度,聲音放輕,「量力而為。」
里安臉頰上那兩個酒窩,在那一刻徹底盛開。
第二天一早,奧利佛來接人,看見傳說中的隱世神醫拎著藥箱、針盒和一只保溫瓶全副武裝地坐進後座,不像去看球,倒像去戰地醫療隊報到,當場拍著方向盤打包票:
「白醫生放心!全隊都交代過了,誰敢讓他再受傷,我讓他繞著布里斯本裸奔三圈!」
昆士蘭大學的橄欖球場,午後陽光把草皮曬得發亮。
里安牽著白詩羽穿過鐵絲網大門的那一刻,整片球場靜了半秒。
然後,炸了。
一群平均身高一米九的巨獸大男孩,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攏過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黏在那個素色旗袍、膚白勝雪的小女人身上,好半天才有人想起呼吸這回事。
「我的天……」
「喔~~豔遇喔!」不知是誰先用手肘捅了里安一下。
「喔~怎麼交到的?」第二記手肘跟上,懟在他腰上。
「第一次了沒? 怎麼樣? 呵呵!」第三個傢伙擠眉弄眼,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暈。
巨獸被起鬨圍攻得節節敗退,臉「轟」地燒起來,抬手護住身邊的人,語無倫次:「別鬧!這是……這是我醫生!」
「醫生?」奧利佛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拖長了音,「哪個醫生,管病人管到『家人席』去看球啊?」
家人席——球場邊專門留給家屬的那一排座位。
白詩羽就坐在那裡。
藥箱擱在腳邊,保溫瓶抱在懷裡,午後的風吹起她的髮。
整個人小小白白的一團,安安靜靜,乾乾淨淨,跟這片咆哮的、雄性荷爾蒙過剩的球場格格不入,像誤入戰場的一朵雲。
熱身的哨聲響起。
里安跑向場地,中途回頭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坐在家人席上,低頭看了看保溫瓶,然後抬起頭,朝他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
里安心臟的位置,像被那根十公分的粗銀針結結實實扎了一下,痠,麻,脹,然後是一路燒到四肢百骸的滾燙。
他咧開嘴,兩個深深的酒窩盛不住滿出來的歡喜,就那麼掛在臉上,一路從邊線傻笑進隊伍。
奧利佛今天沒上場,坐在白詩羽旁邊。
他瞥了他一眼,嫌棄地別開頭:「完了,笑得跟撿到二百斤黃金似的。」
場邊,教練抱著臂,目光像手術刀,一寸寸刮過里安的每個動作。
列陣爭球,八對八。
「蹲下——勾住——開始!」 兩台人肉推土機轟然對撞,悶響像重錘砸進地底。
里安卡在第二排,肩膀頂進前排腰際,半蹲,重心壓低,然後,點火。
大腿深處那股熟悉的力量轟然湧上,從引擎燒進腰胯,順著繃緊的背脊向前傳導。
三個月來第一次,他推的不是空氣,是一台和他一樣重的機器。
一米,兩米,對面的推土機,往後退。
哨聲響起,球從隧道裡被勾了出來。
穩的,沒有斷電。
里安頂在最裡面,汗水砸進草皮,胸口劇烈起伏,藍眼睛亮得嚇人。
他轉過頭,越過整片球場,看向家人席。
那個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雙手攏在嘴邊。
隔著幾十公尺的風和人聲,他聽不見,但他讀得懂。
量力而為。
里安笑了,酒窩深得能盛住整個布里斯本的陽光。
放心吧,詩羽。
引擎回來了。
這一次,他要一路開進紅人隊,開進袋鼠隊的黃金戰袍,開進世界盃的決賽之夜:
然後回來,問她討那半句話後面的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