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車一路向南,駛離了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布里斯本市中心。
當車輪碾過黃金海岸伯利角的沿海公路時,車窗外那屬於現代都市的喧囂、刺耳的喇叭聲與燥熱的柏油路氣息,彷彿被太平洋撲面而來的蔚藍海風瞬間洗刷乾淨。
皮卡車拐進了一條盤山而上、綠蔭遮天的隱密小徑。「白家杏林堂」就坐落在半山腰上。
這裡與山腳下那些擠滿衝浪客、金髮比基尼與嘈雜音樂的沙灘截然不同。
四周環繞著茂密的澳洲本土尤加利樹與蕨類植物,空氣中飄散著泥土的潮濕與一種說不出名字的清苦草藥香。
整棟醫館是一棟古舊的雙層木造建築,外牆漆著斑駁的白漆,門前掛著一塊寫著中文字的木匾。
當里安一腳深一腳淺、有些跛行地推開醫館厚重的木門時,一陣風鈴的清脆響聲隨之響起。
踏進門的剎那,他愣了一下。
這裡太靜了。
外面是絢爛喧鬧的度假天堂,這裡卻沉靜得像是時間停止了流動。
陽光透過木窗格斜斜灑在古樸的深色藥櫃上,空氣裡艾草與當歸的味道出奇地讓人感到安心。
此時的診堂內,只有一位穿著唐裝、滿頭白髮的老爺爺正坐在紅木診桌後。
「坐吧。」白爺爺抬起頭,操著一嘴流利卻帶著東方口音的英文。
里安皺著眉,極度憋屈地將自己龐大的身軀塞進了那張對他而言像玩具一樣的木椅上。
馬庫斯和奧利佛則像兩尊鐵塔般守在他身後。
白爺爺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搭在里安雄壯的手腕上。
僅僅過了片刻,爺爺的手便開始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卻無比精準地看向里安的右大腿。
「做過手術,但經絡斷了,氣血下不去。西醫說你可以走路,但無法恢復肌力,對吧?」白爺爺收回手,淡淡地說。
里安眼神猛地一變:「你能治?」
「能。但傷得太深,要用祖傳的特殊針法配合每天熬煮的中藥調理。」
白爺爺摸了摸鬍子,眼神閃過一絲精明,心裡卻在默默盤算:哎呀,這洋人小夥子看起來需要長期治療,醫館最近收入不穩,不如……
老爺子輕咳一聲,一臉嚴肅道:「這需要長期的療程。我的建議是,你直接搬進醫館二樓住下來,方便每天早上施針和定時喝藥。」
「搬過來住?」里安眉頭鎖得更深了。
他一個昆士蘭的橄欖球明星,要住到這個與世隔絕、充滿怪味的中醫館?
他下意識地想拒絕。
「里安,我覺得可以!」紅髮的奧利佛連忙湊到他耳邊低語,「這老頭一摸就知道你的傷,絕對有兩把刷子!總比你躲在公寓裡喝悶酒等死好吧?在這裡靜養一陣子也好。」
馬庫斯也大力點頭:「對啊老大,反正是跟一個老爺爺住,也沒什麼不方便的,你就當作是秘密特訓!」
里安看了看自己毫無知覺的右大腿,又看了看一臉慈祥的白爺爺,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妥協道:「好吧。我住下來。」
「那老大,我們明天幫你整理一些換洗衣服送過來,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奧利佛和馬庫斯見計策成功,生怕里安反悔似地,飛快地道別後便溜出了醫館。
「跟我來吧。」白爺爺站起身,領著 里安 走向醫館後方一條狹窄的木製樓梯。
當里安開始往上爬時,這棟老房子的木板彷彿在發出無助的呻吟。
他實在是太過高大魁梧了,寬闊的肩膀幾乎擦到了樓梯兩側的牆壁,每走一步,他的純陽肉體都讓整棟樓梯發出「吱呀──吱呀──」的劇烈震動。
來到二樓,白爺爺一邊開門一邊隨口說道:「對了,忘記跟你說,這上面除了你,還住著我孫女。她現在不在,晚上才會回來。」
「你孫女?」里安 腳步一頓。
不是說只跟老爺爺住嗎?
但他還來不及細問,眼前的閣樓格局便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間壓迫感」。
這是一個格局狹小卻極其溫馨的閣樓,整體以柔和的米白色調為主。
一進門,是一個迷你到不行的客廳與小廚房,中間隔著一張小巧的吧檯桌——那張桌子,頂多只能容納兩個人緊貼著吃飯。
如果里安坐在那裡,他的膝蓋絕對會突出桌面的另一端。
廚房往後走,是一扇通往後陽台的玻璃門,那裡是曬衣間。
走道旁邊緊鄰著一間小巧的廁所淋浴室。
再往走道裡面走,經過一間空置的客房,最深處那扇關著的門,顯然就是白爺爺口中那位「孫女」的房間。
「你就住這間客房。」白爺爺指了指空房間。
里安跛著腳走進去,當他踩上那有些年代的木地板時,腳下立刻傳來一陣無比清脆的「嘎嘎──」響聲。
在這靜謐的深山醫館裡,這聲音大得像是在放鞭鞭。
里安活像一隻被塞進兔子窩的金色巨型犬,局促、龐大、且格格不入。
他雖然有些嫌棄這裡的狹小,但為了那條廢掉的大腿,他還是咬牙忍了下來。
那一夜,里安 躺在有些窄小的床上,整個人雙腳都露在了床沿外面。
他睜著眼睛看著低矮的天花板,一夜無眠。
因為地板走路太響,他甚至連半夜上廁所都不敢出來,憋得滿頭大汗。
深夜,閣樓的大門傳來輕微的解鎖聲。
二十六歲的白詩羽手裡拎著兩大袋剛從華人超市採買回來的食材與新鮮中藥材,出外診的她疲憊地走進家門。
她帶著一絲倦意,鹿眸掃過那間亮著微弱燈光的客房。
爺爺常常這樣,遇到一些從遠處跑來求診的病人,就會擅自收留人家住下,貼補點家用,她早已習以為常。
詩羽輕手腳地回到自己米白色的房間,隨手鎖上門。
她卸下防備,整個人陷進書桌前的椅子裡。
在外人眼裡,她是承襲古老醫術、清冷高傲的白家傳人;但在網路上,她卻有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隱密身份——
她是當前全網粉絲破百萬、專門畫高尺度大作的超人氣肉漫網紅,筆名就叫:「板藍根大叔」。
白詩羽之所以會走上這條路,純粹是被現實逼出來的。
澳洲對於中醫針灸執照(AHPRA)的考核極其繁瑣,不僅卡語言、卡本地實習,還有一堆西醫遊說團體的法律限制。
她雖然醫術早已和爺爺不相上下,但在拿到正式執照前,她只能用乾針(Dry Needling) 的執照,當個幕後的「影子代手」幫手抖的爺爺下針。
再加上近年來,未婚夫顧遠修靠著龐大的現代化連鎖集團和鋪天蓋地的行銷,幾乎壟斷了當地的中醫市場,白家醫館的生意一落千丈,連每個月的房租和藥材成本都快付不出來。
為了保住醫館、為了搞事業,白詩羽在某個深夜一咬牙,決定利用自己對人體解剖學、經絡肌肉走向的頂級專業知識,跨界轉行畫成人漫畫。
沒想到,那些普通畫家怎麼也畫不對勁的「人體肌理、爆發力線條、肌膚緊繃感」,在精通人體結構的白詩羽筆下,簡真像是活過來一樣,色氣與力量感直接炸裂。
短短一年,她就成了成人漫畫界的頂級網紅,靠著稿費和讀者贊助,撐起了醫館的開銷。
此時,白詩羽打開平板電腦,看著螢幕上空白的新畫布,有些煩躁地嘆了口氣。
「下一部作品,到底該畫什麼主題……」
她精緻的眉心微微蹙起。
上一部黑道總裁的作品剛完結,讀者天天在評論區瘋狂催更。她正處於嚴重的靈感枯竭期,完全不知道下一個故事該怎麼開頭,握著電繪筆的手遲遲無法落下。
片刻後,詩羽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時間已經太晚了。
想到明天清晨還要早起幫爺爺準備給新病人的扎針器具和熬藥,她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關掉平板電腦。
算了,明天再說吧。
她合上被子,在淡淡的草藥香氣中沉沉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