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季的最後,停在一個雨後的正午。
浴室的熱水涼了,地上有一灘水。若妍和景衍說好,把浴缸裡的事,當成永遠的秘密。
秘密守住了,但家裡的規矩,悄悄變了。
浴缸事件後的第一年多。
景衍還是大二,和予晴打得火熱,但他有一個很固定的習慣。
每次要回家前,他一定會在家庭群組裡先問一句:
媽,你今天在家嗎?
如果陳靜回:在啊,買了菜,今晚回來吃飯嗎?
他就會回:好,我等一下回來載點書。
如果陳靜回:我今天跟你爸去看醫生,下午才回。
那天,景衍就一定不會回來。他會說:那我下禮拜再回,報告還沒做完。
若妍一開始不懂,後來懂了。
弟弟不是不想見她,是不敢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家。那個正午的浴缸,太接近了,接近到他到現在想起來,手還會發抖。他怕再發生一次,他怕自己會再傷害姐姐一次。
所以,他要確認媽媽在家,才敢回來。有大人在,就安全。
那一年多,家裡的飯桌上,永遠是三個人或四個人,從來沒有只有他們姐弟兩個人的時候。
表面上,兩姐弟還是有講有笑。若妍會罵他襪子亂丟,景衍會笑她煮的湯太鹹。爸爸建國看了很高興,覺得一家人終於真正和好了。
但肢體接觸沒有了。
以前若妍會幫他整理衣領,會揉他頭髮,會靠在他肩膀上。現在這些都沒了。兩個人會保持一個很禮貌的距離,像是很有默契地畫了一條線。
弟弟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
一年多過去了,到了第二年的下半年,這件事好像真的淡了。
景衍不再每次都問「媽在家嗎」了,有時候若妍說「媽去買菜了,很快回來」,他也會說「沒關係,我等一下」。兩個人又可以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笑得很大聲。
景衍覺得,自己已經放下了,那只是一次意外,是大人的衝動。
但若妍沒有放下。
她抑壓得很好,白天是正常的姐姐,晚上是正常的女兒。
只是她自己心裡清楚,她對這個沒血緣的弟弟的感情,可能不是從那個浴缸才開始的。
可能是從小學,她牽著剛來到這個家、瘦小小的他去上學的時候。
可能是國中,他發燒,她整晚不睡幫他換毛巾的時候。
可能是高中,他第一和交女同學傳訊息,她在房間裡偷偷哭了一晚的時候。
她自小就愛上了這個弟弟,只是她一直以為,那是姐姐對弟弟的愛,直到那個雨後的正午,她才發現,那早就超過了。
所以每逢大雨天的晚上,當年那種空虛和寂寞湧上心頭時,她壓不住的時候,她還是會去敲陳靜的房門。
「阿姨,今晚可以陪我睡嗎?打雷,我有點怕。」
陳靜什麼都沒問,只是點點頭,去陪她。
她抱著陳靜,陳靜拍著她的背。
爸爸在客廳看電視,聽到她們房間裡傳來很小的說話聲,只會笑著跟隔壁打電話說:「我們家兩個查某囡仔,現在感情好得很。」
他不知道,女兒抱著的,是繼母,而女兒心裡想著的,是兒子。
這個家,表面和好了,但每個人心裡的結,都還在,只是換了一個方式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