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105章 格蘭芬多扣三百分
天黑了之後，那輪明月高高掛在天上，又圓又亮。
把整片草地照得白白的，連草葉上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禁林黑壓壓地趴在湖的另一邊，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木屋那邊早就安靜了。
傍晚的時候，遠遠地傳來過一聲很悶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砍進了木頭裡。後來又傳來一聲很長很長的悲鳴，在湖面上迴盪了很久才消散。
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希安斯靠在窗沿上，看著那片白白的草地。
打人柳在草地的另一頭，離城堡不遠。平常有人經過，它就會甩起枝條亂打，打得地上的草都禿了一圈。
現在，它也在甩。
甩得很用力，枝條在月光底下不斷揮舞，好像在驅趕什麼煩人的東西。
希安斯瞇起了眼睛。
樹根底下，有一團很大的黑影。四條腿，比狗還大，正咬著什麼東西拖往樹根中間的一個洞裡。被拖的那個東西在掙扎，手腳亂踢。
是一個人。
黑影跟那個人，一起消失在了洞裡。
過了一會兒，又有兩個小小的影子，從小木屋的方向跑了過來，跑到打人柳的附近，被枝條逼退了好幾步。
一隻很大的橘貓從他們的腳邊竄了出去，鑽到樹根底下，不知道做了什麼，打人柳揮動的枝條忽然停住了，一動也不動。
兩個小影子對看了一眼，也鑽了進去。
一個戴著眼鏡。
一個頭髮亂蓬蓬的。
哈利·波特和赫敏·格蘭傑。
希安斯想起來了。
這一段他記得。細節記不太清楚，只記得大概：一隻黑狗，一棵會打人的樹，尖叫棚屋。
還有，滿月。
又過了一陣子，城堡的大門開了。一個人影從裡面衝了出來，跑得很急，袍子從身後翻起來，一路衝到打人柳底下，也鑽了進去。
那個人跑步的樣子，他認得。肩膀很窄，袍子很舊。
是盧平。
過了很久，都沒有人出來。
月亮慢慢地移動，從窗戶的邊緣，移到了正中間。
希安斯一直看著那棵樹。
然後，樹根底下的洞口，有個影子動了起來。
人一個接一個地爬了出來。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串，三個人連在一起，中間那個矮矮胖胖的，兩邊各銬著一個人。
後面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頭髮又長又亂，手上拿著魔杖，魔杖前面浮著一個黑色的人形，無力地垂著，像一件晾在半空中的袍子。
哈利跟赫敏，走在最後面。
一群人走出了打人柳的範圍，往城堡的方向走。
原本遮住那輪月亮的雲，飄走了。
月光落在那一群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瘦瘦的男人，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身體僵住了，然後開始發抖，抖得很厲害。肩膀往上拱，背往前彎，整個人一點一點地變大，變長，袍子撕開了，從裡面撐出了灰色的毛。
希安斯直起了身子。
哈利波特在下面。
他站在窗邊，沒有動作。一股冰冰涼涼的感覺從頭頂往下流，流過肩膀，流過手臂，流到腳尖。他的手慢慢地變得跟窗沿一個顏色。
他推開窗，踏著空氣走了出去。
趕到草地上的時候，那一群人已經散了。
狼人站在打人柳的不遠處，很高，很瘦，四肢長得不像話，背彎曲得像一張拉滿弦的弓。牠仰著頭，嘴裡噴著白白的氣。
那隻很大的黑狗撲了上去，一口咬住了狼人的脖子，兩隻野獸滾成了一團，又抓又咬，草皮被撕得一塊一塊地飛起來。
羅恩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一條腿彎成了很奇怪的角度。
不遠處，之前那個浮在半空中的黑色人形，現在臉朝下趴在地上，也一動也不動。
哈利跟赫敏站在一起，赫敏抓著他的手臂，兩個人都在往後退。
希安斯站在一棵樹的影子裡看著。
腳邊的草，動了一下。
一隻老鼠，從草叢裡竄了出來。灰灰的，瘦得皮包骨，毛掉了好幾塊，一隻前腳上少了一根腳趾。牠跑得很快，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鼻子抽動了兩下。
黑黑的小眼睛，轉了過來。
牠看不到他。可是牠聞得到。
希安斯低頭看著牠。
那天在破釜酒吧，這隻老鼠也是這樣看著他，對上視線的瞬間就縮進口袋裡發抖。
他只要彎下腰，伸出手。
這個出賣了波特夫婦的人，就跑不掉了。
老鼠一動也不動，趴在草地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了一團，連鬍子都不敢動。
他沒有彎腰。
老鼠等了好一會兒，等不到任何事情發生。牠的鬍子抖了一下，然後一轉身就鑽進了草叢裡，一下子就不見了。
希安斯看著那片草叢。
看了很久。
遠遠地，禁林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嚎叫。
很長，很遠，在夜空中迴盪了很久。
正在跟黑狗撕咬的狼人，忽然豎起了耳朵。
牠甩開了黑狗，四肢一蹬，往禁林的方向衝了過去，不一會兒功夫，就消失在了樹林裡。
黑狗沒有追。牠在原地晃了一下，夾著尾巴，一拐一拐地往湖邊跑。
哈利喊了一聲追了上去。赫敏也跟在他後面跑。
希安斯跟在他們後面。
湖邊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湖面上的霧，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草葉上爬滿了白白的霜。
希安斯抬起頭。
天上，一個接著一個的黑影，從四面八方飄了過來。
十個，二十個，五十個，一百個，多到把月光都遮住了一大半。
攝魂怪。
牠們圍成了一個圈，一圈一圈地往下落，降向湖邊的那一小塊空地。
空地上，那隻黑狗已經不見了，小天狼星·布萊克躺在地上，瘦得不成人形，抱著頭，縮成一團。
哈利擋在他的前面，舉著魔杖，嘴裡在喊。
「呼神護衛！呼神護衛！」
魔杖尖上，冒出了一團薄薄的銀霧，晃了兩下，又散掉了。
赫敏倒在了他的旁邊。
攝魂怪離他們越來越近。
希安斯抬起了手。
指尖，亮起了一點金色的火。
就在這時候，湖的對岸亮了起來。
一道很亮很亮的銀光，從對岸的樹叢裡湧了出來。是一頭鹿，很大，頭上的角像樹枝一樣張開，踩著湖面，一路衝了過來。蹄子落在水面上的地方，那層薄冰一片一片地碎掉。
牠衝進了攝魂怪的圈子裡，低下頭，用角一頂。
那些黑影，像被風吹散的灰一樣，往四面八方逃開了。
希安斯指尖的火，停住了。
他看向對岸。
樹叢的邊上，站著一個人，舉著魔杖，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個子不高，頭髮亂得像一個鳥窩，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
希安斯低下頭，看向湖邊。
湖邊的哈利，正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看著那頭鹿，看著對岸。
然後他的頭一歪，倒了下去。
一個在這邊。
一個在那邊。
希安斯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他想起來了。
這一段，赫敏一整年都在用一樣東西，同一個時間的兩堂課，她都去上了。
所以，才會有兩個。
時間轉換器。
把時間倒回去的東西，拿來給一個三年級的學生趕課。
這東西，是能讓學生隨便用的嗎？
希安斯看著對岸的那個哈利轉身，消失在樹叢裡。
指尖的火，熄了。
打人柳底下，那個黑色的人形還倒在原地。
臉朝下，趴在草裡，頭髮黏在臉上，額頭上腫了一個包，大概是在通道裡被人一路飄著帶出來的時候，撞到天花板撞出來的。
希安斯蹲下來，把他翻過來，身上的幻身咒褪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在那個人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斯內普的眼皮動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彈了起來，手往袍子裡一摸，摸了個空。
「……高登克勞。」
「早安，教授。」
斯內普瞪著他，眼神從茫然，慢慢地變得銳利起來。他扶著額頭上那個包，四處張望，看到了倒在不遠處的紅頭髮男孩，看到了被撕得亂七八糟的草皮。
「你在這裡做什麼？」
「校長讓我看著他。」
斯內普沒有問「他」是誰。
他看了一眼湖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教授，」希安斯說，「您還記得您是怎麼昏過去的嗎？」
斯內普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尖叫棚屋，那個房間，三根同時舉起來的魔杖，三道同時打過來的紅光。
「三個學生，」希安斯說，「同時對一位教授施咒。」
斯內普沒有說話。
「這種事，」希安斯說，「一個人扣一百分，應該不算多吧。」
斯內普轉過頭來看著他。
然後，那張蒼白的、總是皺著眉頭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少見的表情。
嘴角往上動了一下。不明顯，可是確實動了。眼睛裡有一點光，很亮，亮得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好幾天的人，終於看到了水。
在他漫長又沉悶的教學生涯裡，大概只有扣格蘭芬多的分數，能讓他感到一絲療癒。一天不扣，就渾身不對勁。
尤其是那三個人的。
「……三百分。」斯內普低聲地說，好像在品嚐這個數字。
「他們在湖邊。」希安斯說，「小天狼星·布萊克也在。」
斯內普的表情一下子收了起來。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魔杖，拍了拍袍子上的草，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而你，」他說，「深夜在外遊蕩——」
「我是來叫醒您的。」
斯內普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往湖邊走去。黑色的袍子從身後翻起來，走得很快，一點都不像剛剛才昏過去的人。
希安斯看著他的背影。
那股冰冰涼涼的感覺，又從頭頂流了下來。
禁林裡很暗。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一塊一塊的，照在地上的落葉上。空氣裡有濕濕的泥土味，還有一股很重的、野獸的腥味。
他順著那股味道往裡走。
沒有走多深，前面的樹叢裡，就傳來了喘氣的聲音。
很粗，很重，帶著一點嗚咽。
狼人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樹旁邊，背對著他，正在用爪子刨地上的土，刨得泥土四濺。牠的身上有好幾道傷口，是黑狗咬的，血把灰色的毛黏成了一撮一撮的。
希安斯停在十幾步外的地方。
狼人的動作停了。
牠的鼻子抽動了兩下，慢慢地，轉過了頭。
一雙黃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直直地對上了他。
幻身咒能騙過眼睛，卻瞞不過鼻子。
狼人撲了過來。
十幾步的距離，牠只蹬了兩下，就到了眼前。爪子落空，抓在了他身後的樹幹上，喀啦一聲，連皮帶木頭，撕下了一大塊。
狼人轉過身，張開那滿是尖牙的嘴又撲了過來。
這一次，他動作不大，只是往側邊移動了半步，咬向他的那張嘴從肩膀旁邊擦了過去。
狼人撲空，四肢在地上一刨，轉身，又再次撲了過來。
比熊快一點。
力氣也差不多。
身體能力大概知道了。
狼人第四次撲過來的時候，希安斯沒有躲開。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拳打在了狼人的肋骨上。
悶悶的一聲。
狼人整個身體往旁邊歪了出去，退了兩步，喉嚨裡擠出一聲短短的哀嚎。
會痛。
狼人甩了甩頭，又撲了上來。
這一次，希安斯沒有停手。
肩膀一拳，側腹一拳，大腿一腳，再回到肋骨，一下接著一下，打的都不是要害，可是又快又密。
狼人被打得一步一步往後退，身體晃來晃去，喉嚨裡的哀嚎一聲接著一聲。
換作是一頭熊，挨了這麼多下，早就趴在地上了。
比一般的野獸耐打一點。
狼人的動作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喉嚨裡的吼聲一聲比一聲低。
牠沒有再試探，四肢一蹬，整個身體往上一竄，張大了嘴，從上面直直地撲了下來。
希安斯側過身，讓那張嘴咬了個寂寞。
狼人的頭就在他的腰邊。
他提起膝蓋。
一記頂膝，撞在了狼人的下巴上。
砰。
很悶的一聲，緊接著是上下兩排牙齒狠狠撞在一起，喀的一響。
狼人的頭往上一仰，整個身體往後翻了過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四肢抽了一下。
不動了。
希安斯放下膝蓋，看著倒在地上的狼人。
主動用下巴去攻擊膝蓋，換作是普通人，大概會出事。
不過狼人的身體比人結實，應該沒什麼問題。
底碼浮了出來。
【人物：萊姆斯·盧平】
狀態：狼人症（發作中）、昏迷
傷勢：下顎輕微骨裂、肋骨瘀傷、四肢多處瘀青、頸部及背部撕裂傷（輕）
生命體徵：尚可
還活著。
希安斯找了一棵看得到狼人、又不會被月光照到的樹，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從這裡，透過樹葉的縫隙，可以看到城堡的西塔樓。
午夜過後，城堡的方向，有東西飛了起來。
西塔樓很高，最頂端的窗戶亮著一點光。一個很大的、有翅膀的影子，繞著塔樓飛了一圈，停在了那扇窗戶的外面。
窗戶裡，有人爬了出來，跨上了那個影子的背。
翅膀張開了。
那個影子往上一竄，在塔樓的頂上停了一下，又飛了起來，飛過塔樓的尖頂，飛過月亮，往很遠很遠的地方飛去，越飛越小，最後變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黑點。
希安斯看著那個小黑點，看到它消失。
他收回了視線，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狼人。
天還沒亮，月亮還掛在天上。
他拿出一張紙，寫了幾行字，摺成了一隻紙鶴。
指尖一彈，紙鶴燃起了金色的火光，從樹葉的縫隙裡飛了出去，往城堡的方向，越飛越遠。
醫院翼的門，終於關上了。
鄧布利多站在走廊上，聽著門裡面龐弗雷夫人的聲音，一句一句地叫那幾個孩子把巧克力吃完。
剛剛那一陣，吵得不可開交。
福吉在走廊上走來走去，說布萊克一定是用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辦法。
斯內普的臉白得嚇人，指著病床上的波特，一口咬定是他放走的，說這個男孩從來就不把規矩放在眼裡，說他今天晚上已經打昏了一位教授，說他早就該——
說到一半，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停了下來，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格蘭芬多扣三百分！」
沒有人理他。
最後，福吉帶著那個拎著斧頭的高個子，還有一肚子的不甘願離開了。
斯內普也走了，黑色的袍子甩得像是要把走廊上的空氣都打碎。
走廊上，只剩下鄧布利多一個人。
他嘆了一口氣，往樓梯的方向走。
走到窗邊的時候，一隻紙鶴從窗縫鑽了進來，翅膀上燃著一圈金色的火光，在他的面前繞了一圈，落在了他的手上。
紙鶴的翅膀上，還留著一點點餘溫。
他把紙鶴拆開，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了袍子的口袋裡，轉過身，往城堡的大門走去。
禁林的邊上，有一團金色的光。
走近後，那團光抬起頭來看著他。
頭上有一隻角。身上覆蓋著一片一片的鱗，在月光底下泛著暖暖的金黃。背上的鬃毛，像一縷一縷飄著的雲。
四條腿細細長長的，蹄子踩在草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在落腳的地方，蕩漾出一圈淡淡的光。
鄧布利多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團光，看了很久。
那團光沒有等他看完，轉過身，往林子裡走了。
走了幾步，回過頭，好像在說：跟上。
鄧布利多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林子裡很暗，那團光走在前面，沿途都被照亮的清清楚楚。
沒有走多遠，前面的樹底下，坐著一個人。
旁邊的落葉上，躺著一隻很大的、灰色的狼人，一動也不動。
坐在樹底下的那個人，站了起來。
「校長。」
「高登克勞先生。」
鄧布利多走到狼人的旁邊，蹲下來，看了看牠的下巴，又看了看牠身上的傷口。看完了，他站起來，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辛苦你了。」
希安斯沒有說話。
那團光走回了希安斯的身邊，在他的腳邊停了下來。
鄧布利多看著牠。
「這是你的守護神？」
「是。」
「是什麼動物？」
「麒麟。」
鄧布利多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我印象中的麒麟，」他說，「不是長這個樣子。」
「您說的，應該是那種叫麒麟的神奇動物。」希安斯說，「這個，是我們那邊傳說裡的麒麟。」
「名字一樣？」
「名字一樣，不是同一種。」
鄧布利多又看了那團光一會兒。
「這麼說，」他說，「我認識的那一種，名字是從你們那邊借來的。」
「大概是某些地方特徵很像，就借用了這個名字。」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好像覺得很有意思，嘴角的鬍子動了一下。
他抽出魔杖，輕輕一揮，地上那個灰色的身體，慢慢地浮了起來，浮到了半空中。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了狼人的身上，蓋得很仔細，連那張滿是尖牙的嘴都蓋住了。
「天亮之後，」他說，「他會變回來。」
「我知道。」
「其他的事，」鄧布利多看著他，「等天亮以後，我們再談。」
希安斯點了點頭。
鄧布利多轉過身，帶著浮在半空中的狼人，往林子外面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那團金色的光，還站在那個年輕人的腳邊，在黑暗的林子裡安安靜靜地亮著。
像夜晚回家的路上，遠遠地看見自己家裡的窗戶裡還亮著的那盞燈。
（第105章 完）
把整片草地照得白白的，連草葉上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禁林黑壓壓地趴在湖的另一邊，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木屋那邊早就安靜了。
傍晚的時候，遠遠地傳來過一聲很悶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砍進了木頭裡。後來又傳來一聲很長很長的悲鳴，在湖面上迴盪了很久才消散。
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希安斯靠在窗沿上，看著那片白白的草地。
打人柳在草地的另一頭，離城堡不遠。平常有人經過，它就會甩起枝條亂打，打得地上的草都禿了一圈。
現在，它也在甩。
甩得很用力，枝條在月光底下不斷揮舞，好像在驅趕什麼煩人的東西。
希安斯瞇起了眼睛。
樹根底下，有一團很大的黑影。四條腿，比狗還大，正咬著什麼東西拖往樹根中間的一個洞裡。被拖的那個東西在掙扎，手腳亂踢。
是一個人。
黑影跟那個人，一起消失在了洞裡。
過了一會兒，又有兩個小小的影子，從小木屋的方向跑了過來，跑到打人柳的附近，被枝條逼退了好幾步。
一隻很大的橘貓從他們的腳邊竄了出去，鑽到樹根底下，不知道做了什麼，打人柳揮動的枝條忽然停住了，一動也不動。
兩個小影子對看了一眼，也鑽了進去。
一個戴著眼鏡。
一個頭髮亂蓬蓬的。
哈利·波特和赫敏·格蘭傑。
希安斯想起來了。
這一段他記得。細節記不太清楚，只記得大概：一隻黑狗，一棵會打人的樹，尖叫棚屋。
還有，滿月。
又過了一陣子，城堡的大門開了。一個人影從裡面衝了出來，跑得很急，袍子從身後翻起來，一路衝到打人柳底下，也鑽了進去。
那個人跑步的樣子，他認得。肩膀很窄，袍子很舊。
是盧平。
過了很久，都沒有人出來。
月亮慢慢地移動，從窗戶的邊緣，移到了正中間。
希安斯一直看著那棵樹。
然後，樹根底下的洞口，有個影子動了起來。
人一個接一個地爬了出來。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串，三個人連在一起，中間那個矮矮胖胖的，兩邊各銬著一個人。
後面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頭髮又長又亂，手上拿著魔杖，魔杖前面浮著一個黑色的人形，無力地垂著，像一件晾在半空中的袍子。
哈利跟赫敏，走在最後面。
一群人走出了打人柳的範圍，往城堡的方向走。
原本遮住那輪月亮的雲，飄走了。
月光落在那一群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瘦瘦的男人，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身體僵住了，然後開始發抖，抖得很厲害。肩膀往上拱，背往前彎，整個人一點一點地變大，變長，袍子撕開了，從裡面撐出了灰色的毛。
希安斯直起了身子。
哈利波特在下面。
他站在窗邊，沒有動作。一股冰冰涼涼的感覺從頭頂往下流，流過肩膀，流過手臂，流到腳尖。他的手慢慢地變得跟窗沿一個顏色。
他推開窗，踏著空氣走了出去。
趕到草地上的時候，那一群人已經散了。
狼人站在打人柳的不遠處，很高，很瘦，四肢長得不像話，背彎曲得像一張拉滿弦的弓。牠仰著頭，嘴裡噴著白白的氣。
那隻很大的黑狗撲了上去，一口咬住了狼人的脖子，兩隻野獸滾成了一團，又抓又咬，草皮被撕得一塊一塊地飛起來。
羅恩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一條腿彎成了很奇怪的角度。
不遠處，之前那個浮在半空中的黑色人形，現在臉朝下趴在地上，也一動也不動。
哈利跟赫敏站在一起，赫敏抓著他的手臂，兩個人都在往後退。
希安斯站在一棵樹的影子裡看著。
腳邊的草，動了一下。
一隻老鼠，從草叢裡竄了出來。灰灰的，瘦得皮包骨，毛掉了好幾塊，一隻前腳上少了一根腳趾。牠跑得很快，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鼻子抽動了兩下。
黑黑的小眼睛，轉了過來。
牠看不到他。可是牠聞得到。
希安斯低頭看著牠。
那天在破釜酒吧，這隻老鼠也是這樣看著他，對上視線的瞬間就縮進口袋裡發抖。
他只要彎下腰，伸出手。
這個出賣了波特夫婦的人，就跑不掉了。
老鼠一動也不動，趴在草地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了一團，連鬍子都不敢動。
他沒有彎腰。
老鼠等了好一會兒，等不到任何事情發生。牠的鬍子抖了一下，然後一轉身就鑽進了草叢裡，一下子就不見了。
希安斯看著那片草叢。
看了很久。
遠遠地，禁林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嚎叫。
很長，很遠，在夜空中迴盪了很久。
正在跟黑狗撕咬的狼人，忽然豎起了耳朵。
牠甩開了黑狗，四肢一蹬，往禁林的方向衝了過去，不一會兒功夫，就消失在了樹林裡。
黑狗沒有追。牠在原地晃了一下，夾著尾巴，一拐一拐地往湖邊跑。
哈利喊了一聲追了上去。赫敏也跟在他後面跑。
希安斯跟在他們後面。
湖邊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湖面上的霧，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草葉上爬滿了白白的霜。
希安斯抬起頭。
天上，一個接著一個的黑影，從四面八方飄了過來。
十個，二十個，五十個，一百個，多到把月光都遮住了一大半。
攝魂怪。
牠們圍成了一個圈，一圈一圈地往下落，降向湖邊的那一小塊空地。
空地上，那隻黑狗已經不見了，小天狼星·布萊克躺在地上，瘦得不成人形，抱著頭，縮成一團。
哈利擋在他的前面，舉著魔杖，嘴裡在喊。
「呼神護衛！呼神護衛！」
魔杖尖上，冒出了一團薄薄的銀霧，晃了兩下，又散掉了。
赫敏倒在了他的旁邊。
攝魂怪離他們越來越近。
希安斯抬起了手。
指尖，亮起了一點金色的火。
就在這時候，湖的對岸亮了起來。
一道很亮很亮的銀光，從對岸的樹叢裡湧了出來。是一頭鹿，很大，頭上的角像樹枝一樣張開，踩著湖面，一路衝了過來。蹄子落在水面上的地方，那層薄冰一片一片地碎掉。
牠衝進了攝魂怪的圈子裡，低下頭，用角一頂。
那些黑影，像被風吹散的灰一樣，往四面八方逃開了。
希安斯指尖的火，停住了。
他看向對岸。
樹叢的邊上，站著一個人，舉著魔杖，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個子不高，頭髮亂得像一個鳥窩，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
希安斯低下頭，看向湖邊。
湖邊的哈利，正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看著那頭鹿，看著對岸。
然後他的頭一歪，倒了下去。
一個在這邊。
一個在那邊。
希安斯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
他想起來了。
這一段，赫敏一整年都在用一樣東西，同一個時間的兩堂課，她都去上了。
所以，才會有兩個。
時間轉換器。
把時間倒回去的東西，拿來給一個三年級的學生趕課。
這東西，是能讓學生隨便用的嗎？
希安斯看著對岸的那個哈利轉身，消失在樹叢裡。
指尖的火，熄了。
打人柳底下，那個黑色的人形還倒在原地。
臉朝下，趴在草裡，頭髮黏在臉上，額頭上腫了一個包，大概是在通道裡被人一路飄著帶出來的時候，撞到天花板撞出來的。
希安斯蹲下來，把他翻過來，身上的幻身咒褪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在那個人的額頭上點了一下。
斯內普的眼皮動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彈了起來，手往袍子裡一摸，摸了個空。
「……高登克勞。」
「早安，教授。」
斯內普瞪著他，眼神從茫然，慢慢地變得銳利起來。他扶著額頭上那個包，四處張望，看到了倒在不遠處的紅頭髮男孩，看到了被撕得亂七八糟的草皮。
「你在這裡做什麼？」
「校長讓我看著他。」
斯內普沒有問「他」是誰。
他看了一眼湖的方向，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就沒有再說什麼了。
「教授，」希安斯說，「您還記得您是怎麼昏過去的嗎？」
斯內普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尖叫棚屋，那個房間，三根同時舉起來的魔杖，三道同時打過來的紅光。
「三個學生，」希安斯說，「同時對一位教授施咒。」
斯內普沒有說話。
「這種事，」希安斯說，「一個人扣一百分，應該不算多吧。」
斯內普轉過頭來看著他。
然後，那張蒼白的、總是皺著眉頭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少見的表情。
嘴角往上動了一下。不明顯，可是確實動了。眼睛裡有一點光，很亮，亮得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好幾天的人，終於看到了水。
在他漫長又沉悶的教學生涯裡，大概只有扣格蘭芬多的分數，能讓他感到一絲療癒。一天不扣，就渾身不對勁。
尤其是那三個人的。
「……三百分。」斯內普低聲地說，好像在品嚐這個數字。
「他們在湖邊。」希安斯說，「小天狼星·布萊克也在。」
斯內普的表情一下子收了起來。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魔杖，拍了拍袍子上的草，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而你，」他說，「深夜在外遊蕩——」
「我是來叫醒您的。」
斯內普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往湖邊走去。黑色的袍子從身後翻起來，走得很快，一點都不像剛剛才昏過去的人。
希安斯看著他的背影。
那股冰冰涼涼的感覺，又從頭頂流了下來。
禁林裡很暗。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一塊一塊的，照在地上的落葉上。空氣裡有濕濕的泥土味，還有一股很重的、野獸的腥味。
他順著那股味道往裡走。
沒有走多深，前面的樹叢裡，就傳來了喘氣的聲音。
很粗，很重，帶著一點嗚咽。
狼人蹲在一棵倒下的大樹旁邊，背對著他，正在用爪子刨地上的土，刨得泥土四濺。牠的身上有好幾道傷口，是黑狗咬的，血把灰色的毛黏成了一撮一撮的。
希安斯停在十幾步外的地方。
狼人的動作停了。
牠的鼻子抽動了兩下，慢慢地，轉過了頭。
一雙黃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直直地對上了他。
幻身咒能騙過眼睛，卻瞞不過鼻子。
狼人撲了過來。
十幾步的距離，牠只蹬了兩下，就到了眼前。爪子落空，抓在了他身後的樹幹上，喀啦一聲，連皮帶木頭，撕下了一大塊。
狼人轉過身，張開那滿是尖牙的嘴又撲了過來。
這一次，他動作不大，只是往側邊移動了半步，咬向他的那張嘴從肩膀旁邊擦了過去。
狼人撲空，四肢在地上一刨，轉身，又再次撲了過來。
比熊快一點。
力氣也差不多。
身體能力大概知道了。
狼人第四次撲過來的時候，希安斯沒有躲開。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拳打在了狼人的肋骨上。
悶悶的一聲。
狼人整個身體往旁邊歪了出去，退了兩步，喉嚨裡擠出一聲短短的哀嚎。
會痛。
狼人甩了甩頭，又撲了上來。
這一次，希安斯沒有停手。
肩膀一拳，側腹一拳，大腿一腳，再回到肋骨，一下接著一下，打的都不是要害，可是又快又密。
狼人被打得一步一步往後退，身體晃來晃去，喉嚨裡的哀嚎一聲接著一聲。
換作是一頭熊，挨了這麼多下，早就趴在地上了。
比一般的野獸耐打一點。
狼人的動作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喉嚨裡的吼聲一聲比一聲低。
牠沒有再試探，四肢一蹬，整個身體往上一竄，張大了嘴，從上面直直地撲了下來。
希安斯側過身，讓那張嘴咬了個寂寞。
狼人的頭就在他的腰邊。
他提起膝蓋。
一記頂膝，撞在了狼人的下巴上。
砰。
很悶的一聲，緊接著是上下兩排牙齒狠狠撞在一起，喀的一響。
狼人的頭往上一仰，整個身體往後翻了過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四肢抽了一下。
不動了。
希安斯放下膝蓋，看著倒在地上的狼人。
主動用下巴去攻擊膝蓋，換作是普通人，大概會出事。
不過狼人的身體比人結實，應該沒什麼問題。
底碼浮了出來。
【人物：萊姆斯·盧平】
狀態：狼人症（發作中）、昏迷
傷勢：下顎輕微骨裂、肋骨瘀傷、四肢多處瘀青、頸部及背部撕裂傷（輕）
生命體徵：尚可
還活著。
希安斯找了一棵看得到狼人、又不會被月光照到的樹，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從這裡，透過樹葉的縫隙，可以看到城堡的西塔樓。
午夜過後，城堡的方向，有東西飛了起來。
西塔樓很高，最頂端的窗戶亮著一點光。一個很大的、有翅膀的影子，繞著塔樓飛了一圈，停在了那扇窗戶的外面。
窗戶裡，有人爬了出來，跨上了那個影子的背。
翅膀張開了。
那個影子往上一竄，在塔樓的頂上停了一下，又飛了起來，飛過塔樓的尖頂，飛過月亮，往很遠很遠的地方飛去，越飛越小，最後變成了天邊的一個小黑點。
希安斯看著那個小黑點，看到它消失。
他收回了視線，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狼人。
天還沒亮，月亮還掛在天上。
他拿出一張紙，寫了幾行字，摺成了一隻紙鶴。
指尖一彈，紙鶴燃起了金色的火光，從樹葉的縫隙裡飛了出去，往城堡的方向，越飛越遠。
醫院翼的門，終於關上了。
鄧布利多站在走廊上，聽著門裡面龐弗雷夫人的聲音，一句一句地叫那幾個孩子把巧克力吃完。
剛剛那一陣，吵得不可開交。
福吉在走廊上走來走去，說布萊克一定是用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辦法。
斯內普的臉白得嚇人，指著病床上的波特，一口咬定是他放走的，說這個男孩從來就不把規矩放在眼裡，說他今天晚上已經打昏了一位教授，說他早就該——
說到一半，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停了下來，惡狠狠地補了一句：
「格蘭芬多扣三百分！」
沒有人理他。
最後，福吉帶著那個拎著斧頭的高個子，還有一肚子的不甘願離開了。
斯內普也走了，黑色的袍子甩得像是要把走廊上的空氣都打碎。
走廊上，只剩下鄧布利多一個人。
他嘆了一口氣，往樓梯的方向走。
走到窗邊的時候，一隻紙鶴從窗縫鑽了進來，翅膀上燃著一圈金色的火光，在他的面前繞了一圈，落在了他的手上。
紙鶴的翅膀上，還留著一點點餘溫。
他把紙鶴拆開，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了袍子的口袋裡，轉過身，往城堡的大門走去。
禁林的邊上，有一團金色的光。
走近後，那團光抬起頭來看著他。
頭上有一隻角。身上覆蓋著一片一片的鱗，在月光底下泛著暖暖的金黃。背上的鬃毛，像一縷一縷飄著的雲。
四條腿細細長長的，蹄子踩在草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在落腳的地方，蕩漾出一圈淡淡的光。
鄧布利多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團光，看了很久。
那團光沒有等他看完，轉過身，往林子裡走了。
走了幾步，回過頭，好像在說：跟上。
鄧布利多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林子裡很暗，那團光走在前面，沿途都被照亮的清清楚楚。
沒有走多遠，前面的樹底下，坐著一個人。
旁邊的落葉上，躺著一隻很大的、灰色的狼人，一動也不動。
坐在樹底下的那個人，站了起來。
「校長。」
「高登克勞先生。」
鄧布利多走到狼人的旁邊，蹲下來，看了看牠的下巴，又看了看牠身上的傷口。看完了，他站起來，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辛苦你了。」
希安斯沒有說話。
那團光走回了希安斯的身邊，在他的腳邊停了下來。
鄧布利多看著牠。
「這是你的守護神？」
「是。」
「是什麼動物？」
「麒麟。」
鄧布利多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我印象中的麒麟，」他說，「不是長這個樣子。」
「您說的，應該是那種叫麒麟的神奇動物。」希安斯說，「這個，是我們那邊傳說裡的麒麟。」
「名字一樣？」
「名字一樣，不是同一種。」
鄧布利多又看了那團光一會兒。
「這麼說，」他說，「我認識的那一種，名字是從你們那邊借來的。」
「大概是某些地方特徵很像，就借用了這個名字。」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好像覺得很有意思，嘴角的鬍子動了一下。
他抽出魔杖，輕輕一揮，地上那個灰色的身體，慢慢地浮了起來，浮到了半空中。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了狼人的身上，蓋得很仔細，連那張滿是尖牙的嘴都蓋住了。
「天亮之後，」他說，「他會變回來。」
「我知道。」
「其他的事，」鄧布利多看著他，「等天亮以後，我們再談。」
希安斯點了點頭。
鄧布利多轉過身，帶著浮在半空中的狼人，往林子外面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那團金色的光，還站在那個年輕人的腳邊，在黑暗的林子裡安安靜靜地亮著。
像夜晚回家的路上，遠遠地看見自己家裡的窗戶裡還亮著的那盞燈。
（第10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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