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53章 眼睛
3 月的白天開始變長了，可是城堡裡還是很冷。
黑湖上的冰化了一大半，只剩下靠岸的地方還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邊。走廊上的學生還是三五成群，晚上 6 點以後，還是沒有人敢在外面逗留。
被石化的人一直沒有增加。
從聖誕節到現在，三個月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走廊上的人說話的聲音，慢慢又大了起來。有人開始說，那個東西大概走了。也有人說，繼承人大概是怕了。
二樓那條走廊重新開放了，牆上的字還在，可是已經沒有人會特地繞路。
希安斯照常上課，照常吃飯，照常在圖書館靠窗的位子算帳。
達芙妮手腕上那條紅繩，一直都在。
那天下午，達芙妮和特蕾西在圖書館寫魔藥學的作業。
斯內普出了一篇 2 英尺長的論文，要寫縮身藥水每一種材料的作用。特蕾西寫到一半就趴在桌上了，達芙妮一個人翻了三本書，寫到 5 點多，才把最後一段寫完。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一半。
「好餓。」特蕾西伸了一個懶腰，「走吧，去吃飯。」
兩個人收好東西，走出圖書館。
走到四樓的樓梯口，特蕾西突然停下來，摸了摸口袋，臉色一變。
「我的羽毛筆。」
「什麼？」
「我媽聖誕節送的那支，鷹羽的。我放在桌上，忘了拿。」
「那回去拿。」
「平斯夫人 5 點半就要關門了。」特蕾西已經轉身往回跑，「妳先下去！我拿了就來！」
「特蕾西——」
特蕾西已經跑遠了。
達芙妮站在樓梯口，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晚上不要一個人走。
她想起希安斯說過的話。
可是天還沒全黑，還不到 6 點，從四樓下到地下室，只有一小段路。樓梯上來來去去都是要去吃晚飯的學生。
她抱緊了懷裡的書，往樓下走。
腦子裡卻一直停不下來。
科林·克里維、賈斯廷·芬列里，還有差點沒頭的尼克。萬聖節到現在，一個接一個。最近三個月什麼事都沒有，可是那排字還在牆上，她每次經過都不敢多看。
下一個會是誰？
她不是麻瓜出身的，牆上寫的不是她。可是希安斯說過，那東西不會先問妳是什麼血。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每次問他，他都說不確定。可是他叮嚀的那些事，一條比一條清楚，清楚得不像是在猜。轉角先停下來，拿鏡子照；聽到奇怪的聲音，不要回頭，先閉上眼睛。
為什麼都是眼睛？
他到底知道些什麼？為什麼不跟我說？
是怕我害怕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八卦鏡貼著手腕內側，溫溫的。
想著想著，腳下照著平常的路，一階一階往下走。
等她走到樓梯的盡頭，抬起頭，才發現接上的不是平常那條路，而是二樓另一邊的走廊。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今天是禮拜五。這座樓梯平常會通到一樓，可是一到禮拜五，就會接到二樓西邊這條走廊。
那條走廊她不常走，很長，很暗，牆上的火把還沒有全部點起來。走廊的另一頭，可以看到通往一樓的另一段樓梯。
只要走過去就好了。
達芙妮踏上了走廊。
一開始，什麼事都沒有。
她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響。走廊兩邊是一扇一扇關著的門，有一間廢棄的教室，門縫裡透出一點灰灰的光。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小聲。像是有什麼很重的東西貼著地面慢慢拖過去的摩擦聲。
沙……沙……沙……
聲音是從牆裡傳出來的。
達芙妮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間，一動也不敢動，屏住呼吸聽。
聲音停了。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大概是聽錯了。城堡這麼老，牆裡有水管，有老鼠，什麼聲音都有。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沙……
這一次，很近。
就在前面的轉角。
聽到奇怪的聲音，不要回頭，先閉上眼睛。
轉角的地方，先停一下，拿鏡子照一下再過去。
達芙妮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低下頭，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
八卦鏡在她的手腕內側，小小的，溫溫的。
她用右手捏住那面小鏡子，慢慢地舉起來，想照一照前面的轉角。
鏡子裡，只有黑漆漆的走廊。
什麼都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就在這時，她身後很近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沒有想。
身體比腦子快。聽到聲音的那一瞬間，她就轉過了頭。
走廊的另一頭，那間廢棄教室的門口。
黑暗裡，亮著兩個東西。
很大。圓圓的，像兩盞黃色的燈。
達芙妮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只看到那雙眼睛。看不到身體，看不到頭，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那雙黃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直直地看著她。
然後，她的左手腕突然一熱。
很燙。燙得像握住了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炭。
八卦鏡亮了。
不是燭光那種亮，是像正午的太陽直直照在身上的那種亮。一道金色的光從那面指甲大的小鏡子裡炸了開來，一下子照亮了整條走廊，照亮了牆，照亮了天花板，也照進了黑暗裡那雙黃色的眼睛。
啪。
一聲很輕、很脆的聲音。
鏡子碎了。
金光一下子收了回去，走廊又暗了下來。
黑暗裡傳來一陣又尖又急的嘶嘶聲，像是被什麼刺痛了一樣。然後是一陣沉重的拖行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牆壁的深處。
那雙黃色的眼睛，不見了。
達芙妮站在原地。
她的腿在發抖。
一開始只是一點點，然後越抖越厲害，抖到她站不住了。懷裡的書嘩啦一聲全部掉在地上，她整個人沿著牆，慢慢地滑坐了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紅繩還在。可是繩子中間那個八角形的小框裡，原本嵌著銀鏡的地方，空了。只剩下一圈細細的、碎成粉末的銀屑，還有一點點焦黑的痕跡。
木框上刻著的那些細細的短線，被燒得發黑。
達芙妮看著那個空掉的木框，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同一個時間，拉文克勞塔樓的頂端。
希安斯坐在書桌前，正在核對下個月的帳。
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到一半，停住了。
胸口有什麼東西，熄了。
很小。小得像是一根遠處的蠟燭，被風吹滅了。
那是他的火。他親手放進那條紅繩裡的金火。
希安斯站了起來，椅子往後倒在地上，他沒有扶。
紅繩裡的金火熄掉的地方，在城堡的二樓，西邊那條走廊。
他推開門，衝下了螺旋樓梯。
『扶桑渡』
他化成了一道光。
一閃，人已經在螺旋樓梯的底下。再一閃，越過了拉文克勞塔樓的走廊。城堡的路彎彎曲曲，他看到哪裡，就到哪裡，一段接著一段，往二樓的西邊去。
幾個要去吃晚飯的拉文克勞學生，只覺得眼前一亮，好像有一道光從身邊掠了過去。回頭的時候，什麼人都沒有看到。
他從來沒有在城堡裡用過這一招。
二樓的走廊很暗，火把只點了一半。
走廊的中間，地上散著幾本書。
書的旁邊，靠著牆的陰影裡，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成一團，一動也不動。
昏暗的火光照過去，照出了一截銀綠色的領帶，和一頭淺金色的頭髮。
達芙妮坐在牆邊，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臉白得像紙一樣。
希安斯停了下來，然後一步一步，很快地走了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達芙妮。」
她沒有反應。
「達芙妮。」
她慢慢地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好像才認出他是誰。
然後，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緊，整個人都在發抖。
希安斯沒有動，任她抱著。
底碼浮了出來。
【人物：達芙妮·格林格拉斯】
狀態：驚嚇
傷勢：無
生命體徵：穩定
沒有石化。
沒有傷。
希安斯抓著她肩膀的手，鬆了一點點。
「……有沒有哪裡痛？」
達芙妮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搖了搖頭。她想說話，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點點破碎的氣音。
希安斯沒有催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她的呼吸一開始又淺又急，跟著那一下一下的節奏，慢慢地，慢慢地緩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鬆開手，退開一點，把左手舉起來給他看。
紅繩的中間，那個空掉的八角形小框。
希安斯看著那個木框，什麼都沒說。
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腕上，把那條紅繩連同她的手，一起握住。他的手很熱，熱度一點一點地傳過去，傳到她冰冷的手指上。
達芙妮的手，還在抖。
「我……」她終於擠出了聲音，很小，很啞，「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眼睛。很大……黃色的……在那邊……」
她指著走廊盡頭那間廢棄教室的門口，手還在發抖。
希安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扇半開的門，和門後黑漆漆的教室。
可是門邊的地上，有一道很長、很寬的拖痕，像是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從那裡滑進了牆角的陰影裡。牆角下面，有一個生了鏽的鐵柵欄，是老城堡的排水口。
「妳還看到了什麼？」
「然後……手很燙。鏡子亮了，很亮，像太陽一樣……」達芙妮的聲音開始發抖，「然後鏡子就碎了。那個東西……叫了一聲，就不見了……」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希安斯，那是什麼？」
希安斯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空掉的木框。
直接對上了。
不是從水裡，不是從相機，不是隔著幽靈。是轉過頭，直直地對上了那雙眼睛。
如果沒有這條紅繩，現在坐在這裡的，就不會是一個嚇到腿軟、還會哭的女孩。
連石化都不是。
希安斯閉了一下眼睛。
「希安斯……」
「我在這裡。」
他把她掉在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撿起來，疊好，放在旁邊。然後伸出手。
「站得起來嗎？」
達芙妮扶著他的手，試著站起來，膝蓋一軟，又坐了回去。
她咬著嘴唇，眼淚一直掉，又試了一次。還是站不穩。
希安斯沒有再讓她試。
他把書塞進自己的乾坤袋，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來。
「上來吧。」
達芙妮愣了一下。
「……很丟臉。」
「這裡沒有人。」
達芙妮看著他的背，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慢慢地，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希安斯把她背了起來。
她很輕，趴在他背上，還在微微發抖。
他想到了颱風那天晚上。燈全部熄掉的時候，她在黑暗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袖子。
走廊很暗，他背著她，一步一步地往樓梯走。
達芙妮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她小聲說：「特蕾西回去拿羽毛筆了。我以為只有一小段路……」
「嗯。」
「你說過不要一個人走。」
「嗯。」
「對不起。」
「妳有照鏡子。」
達芙妮愣了一下。
「轉角的地方，妳有拿鏡子照。」
「……可是它在後面。」
「所以不是妳的錯。」
達芙妮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希安斯感覺到肩膀上濕了一小塊。
走到地下室的入口，希安斯把她放了下來。
她的腿還是有點軟，可是扶著牆，已經站得住了。
特蕾西從樓梯上衝下來，手上還抓著那支鷹羽毛筆，看到達芙妮的臉，嚇了一跳。
「達芙妮！妳怎麼了？我找了妳好久——」
「她在二樓走錯路，跌了一跤，扭到腳了。」
特蕾西看看達芙妮，又看看希安斯，張了張嘴，好像想問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問，只是走過來扶住了達芙妮的手臂。
達芙妮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紅紅的，可是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害怕了。
希安斯看著她，很輕地搖了一下頭。
不要說。
達芙妮看懂了。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跟著特蕾西走進了地下室的走廊。
希安斯站在那裡，一直看到她們消失在轉角。
然後，他轉身，回到了二樓。
那條走廊還是很暗。
他站在那間廢棄教室的門口，看著地上那道很長的拖痕，看著牆角那個生了鏽的排水口。
底碼浮了出來。
【物件：排水口】
材質：鐵（鏽蝕）
連接：城堡地下管道系統
──
備註：近期有大型生物通過
希安斯看著最後那一行，看了很久。
那東西就在牆裡。在城堡底下那些看不見的管道裡，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是他從地上撿起來的一點點銀屑，和一小片燒焦的花楸木。
只能擋一次。
這一次，擋住了。
下一次呢？
希安斯把那點銀屑握緊，轉身離開了那條走廊。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
（第53章 完）
黑湖上的冰化了一大半，只剩下靠岸的地方還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邊。走廊上的學生還是三五成群，晚上 6 點以後，還是沒有人敢在外面逗留。
被石化的人一直沒有增加。
從聖誕節到現在，三個月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走廊上的人說話的聲音，慢慢又大了起來。有人開始說，那個東西大概走了。也有人說，繼承人大概是怕了。
二樓那條走廊重新開放了，牆上的字還在，可是已經沒有人會特地繞路。
希安斯照常上課，照常吃飯，照常在圖書館靠窗的位子算帳。
達芙妮手腕上那條紅繩，一直都在。
那天下午，達芙妮和特蕾西在圖書館寫魔藥學的作業。
斯內普出了一篇 2 英尺長的論文，要寫縮身藥水每一種材料的作用。特蕾西寫到一半就趴在桌上了，達芙妮一個人翻了三本書，寫到 5 點多，才把最後一段寫完。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一半。
「好餓。」特蕾西伸了一個懶腰，「走吧，去吃飯。」
兩個人收好東西，走出圖書館。
走到四樓的樓梯口，特蕾西突然停下來，摸了摸口袋，臉色一變。
「我的羽毛筆。」
「什麼？」
「我媽聖誕節送的那支，鷹羽的。我放在桌上，忘了拿。」
「那回去拿。」
「平斯夫人 5 點半就要關門了。」特蕾西已經轉身往回跑，「妳先下去！我拿了就來！」
「特蕾西——」
特蕾西已經跑遠了。
達芙妮站在樓梯口，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晚上不要一個人走。
她想起希安斯說過的話。
可是天還沒全黑，還不到 6 點，從四樓下到地下室，只有一小段路。樓梯上來來去去都是要去吃晚飯的學生。
她抱緊了懷裡的書，往樓下走。
腦子裡卻一直停不下來。
科林·克里維、賈斯廷·芬列里，還有差點沒頭的尼克。萬聖節到現在，一個接一個。最近三個月什麼事都沒有，可是那排字還在牆上，她每次經過都不敢多看。
下一個會是誰？
她不是麻瓜出身的，牆上寫的不是她。可是希安斯說過，那東西不會先問妳是什麼血。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每次問他，他都說不確定。可是他叮嚀的那些事，一條比一條清楚，清楚得不像是在猜。轉角先停下來，拿鏡子照；聽到奇怪的聲音，不要回頭，先閉上眼睛。
為什麼都是眼睛？
他到底知道些什麼？為什麼不跟我說？
是怕我害怕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八卦鏡貼著手腕內側，溫溫的。
想著想著，腳下照著平常的路，一階一階往下走。
等她走到樓梯的盡頭，抬起頭，才發現接上的不是平常那條路，而是二樓另一邊的走廊。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今天是禮拜五。這座樓梯平常會通到一樓，可是一到禮拜五，就會接到二樓西邊這條走廊。
那條走廊她不常走，很長，很暗，牆上的火把還沒有全部點起來。走廊的另一頭，可以看到通往一樓的另一段樓梯。
只要走過去就好了。
達芙妮踏上了走廊。
一開始，什麼事都沒有。
她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響。走廊兩邊是一扇一扇關著的門，有一間廢棄的教室，門縫裡透出一點灰灰的光。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小聲。像是有什麼很重的東西貼著地面慢慢拖過去的摩擦聲。
沙……沙……沙……
聲音是從牆裡傳出來的。
達芙妮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間，一動也不敢動，屏住呼吸聽。
聲音停了。
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大概是聽錯了。城堡這麼老，牆裡有水管，有老鼠，什麼聲音都有。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沙……
這一次，很近。
就在前面的轉角。
聽到奇怪的聲音，不要回頭，先閉上眼睛。
轉角的地方，先停一下，拿鏡子照一下再過去。
達芙妮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低下頭，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
八卦鏡在她的手腕內側，小小的，溫溫的。
她用右手捏住那面小鏡子，慢慢地舉起來，想照一照前面的轉角。
鏡子裡，只有黑漆漆的走廊。
什麼都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就在這時，她身後很近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沒有想。
身體比腦子快。聽到聲音的那一瞬間，她就轉過了頭。
走廊的另一頭，那間廢棄教室的門口。
黑暗裡，亮著兩個東西。
很大。圓圓的，像兩盞黃色的燈。
達芙妮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只看到那雙眼睛。看不到身體，看不到頭，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那雙黃色的眼睛，在黑暗裡，直直地看著她。
然後，她的左手腕突然一熱。
很燙。燙得像握住了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炭。
八卦鏡亮了。
不是燭光那種亮，是像正午的太陽直直照在身上的那種亮。一道金色的光從那面指甲大的小鏡子裡炸了開來，一下子照亮了整條走廊，照亮了牆，照亮了天花板，也照進了黑暗裡那雙黃色的眼睛。
啪。
一聲很輕、很脆的聲音。
鏡子碎了。
金光一下子收了回去，走廊又暗了下來。
黑暗裡傳來一陣又尖又急的嘶嘶聲，像是被什麼刺痛了一樣。然後是一陣沉重的拖行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牆壁的深處。
那雙黃色的眼睛，不見了。
達芙妮站在原地。
她的腿在發抖。
一開始只是一點點，然後越抖越厲害，抖到她站不住了。懷裡的書嘩啦一聲全部掉在地上，她整個人沿著牆，慢慢地滑坐了下來。
她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紅繩還在。可是繩子中間那個八角形的小框裡，原本嵌著銀鏡的地方，空了。只剩下一圈細細的、碎成粉末的銀屑，還有一點點焦黑的痕跡。
木框上刻著的那些細細的短線，被燒得發黑。
達芙妮看著那個空掉的木框，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同一個時間，拉文克勞塔樓的頂端。
希安斯坐在書桌前，正在核對下個月的帳。
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到一半，停住了。
胸口有什麼東西，熄了。
很小。小得像是一根遠處的蠟燭，被風吹滅了。
那是他的火。他親手放進那條紅繩裡的金火。
希安斯站了起來，椅子往後倒在地上，他沒有扶。
紅繩裡的金火熄掉的地方，在城堡的二樓，西邊那條走廊。
他推開門，衝下了螺旋樓梯。
『扶桑渡』
他化成了一道光。
一閃，人已經在螺旋樓梯的底下。再一閃，越過了拉文克勞塔樓的走廊。城堡的路彎彎曲曲，他看到哪裡，就到哪裡，一段接著一段，往二樓的西邊去。
幾個要去吃晚飯的拉文克勞學生，只覺得眼前一亮，好像有一道光從身邊掠了過去。回頭的時候，什麼人都沒有看到。
他從來沒有在城堡裡用過這一招。
二樓的走廊很暗，火把只點了一半。
走廊的中間，地上散著幾本書。
書的旁邊，靠著牆的陰影裡，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成一團，一動也不動。
昏暗的火光照過去，照出了一截銀綠色的領帶，和一頭淺金色的頭髮。
達芙妮坐在牆邊，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臉白得像紙一樣。
希安斯停了下來，然後一步一步，很快地走了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達芙妮。」
她沒有反應。
「達芙妮。」
她慢慢地抬起頭，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好像才認出他是誰。
然後，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緊，整個人都在發抖。
希安斯沒有動，任她抱著。
底碼浮了出來。
【人物：達芙妮·格林格拉斯】
狀態：驚嚇
傷勢：無
生命體徵：穩定
沒有石化。
沒有傷。
希安斯抓著她肩膀的手，鬆了一點點。
「……有沒有哪裡痛？」
達芙妮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搖了搖頭。她想說話，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點點破碎的氣音。
希安斯沒有催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她的呼吸一開始又淺又急，跟著那一下一下的節奏，慢慢地，慢慢地緩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鬆開手，退開一點，把左手舉起來給他看。
紅繩的中間，那個空掉的八角形小框。
希安斯看著那個木框，什麼都沒說。
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腕上，把那條紅繩連同她的手，一起握住。他的手很熱，熱度一點一點地傳過去，傳到她冰冷的手指上。
達芙妮的手，還在抖。
「我……」她終於擠出了聲音，很小，很啞，「我看到了……」
「看到什麼？」
「眼睛。很大……黃色的……在那邊……」
她指著走廊盡頭那間廢棄教室的門口，手還在發抖。
希安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扇半開的門，和門後黑漆漆的教室。
可是門邊的地上，有一道很長、很寬的拖痕，像是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從那裡滑進了牆角的陰影裡。牆角下面，有一個生了鏽的鐵柵欄，是老城堡的排水口。
「妳還看到了什麼？」
「然後……手很燙。鏡子亮了，很亮，像太陽一樣……」達芙妮的聲音開始發抖，「然後鏡子就碎了。那個東西……叫了一聲，就不見了……」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希安斯，那是什麼？」
希安斯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空掉的木框。
直接對上了。
不是從水裡，不是從相機，不是隔著幽靈。是轉過頭，直直地對上了那雙眼睛。
如果沒有這條紅繩，現在坐在這裡的，就不會是一個嚇到腿軟、還會哭的女孩。
連石化都不是。
希安斯閉了一下眼睛。
「希安斯……」
「我在這裡。」
他把她掉在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撿起來，疊好，放在旁邊。然後伸出手。
「站得起來嗎？」
達芙妮扶著他的手，試著站起來，膝蓋一軟，又坐了回去。
她咬著嘴唇，眼淚一直掉，又試了一次。還是站不穩。
希安斯沒有再讓她試。
他把書塞進自己的乾坤袋，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來。
「上來吧。」
達芙妮愣了一下。
「……很丟臉。」
「這裡沒有人。」
達芙妮看著他的背，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慢慢地，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希安斯把她背了起來。
她很輕，趴在他背上，還在微微發抖。
他想到了颱風那天晚上。燈全部熄掉的時候，她在黑暗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袖子。
走廊很暗，他背著她，一步一步地往樓梯走。
達芙妮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她小聲說：「特蕾西回去拿羽毛筆了。我以為只有一小段路……」
「嗯。」
「你說過不要一個人走。」
「嗯。」
「對不起。」
「妳有照鏡子。」
達芙妮愣了一下。
「轉角的地方，妳有拿鏡子照。」
「……可是它在後面。」
「所以不是妳的錯。」
達芙妮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希安斯感覺到肩膀上濕了一小塊。
走到地下室的入口，希安斯把她放了下來。
她的腿還是有點軟，可是扶著牆，已經站得住了。
特蕾西從樓梯上衝下來，手上還抓著那支鷹羽毛筆，看到達芙妮的臉，嚇了一跳。
「達芙妮！妳怎麼了？我找了妳好久——」
「她在二樓走錯路，跌了一跤，扭到腳了。」
特蕾西看看達芙妮，又看看希安斯，張了張嘴，好像想問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問，只是走過來扶住了達芙妮的手臂。
達芙妮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紅紅的，可是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害怕了。
希安斯看著她，很輕地搖了一下頭。
不要說。
達芙妮看懂了。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跟著特蕾西走進了地下室的走廊。
希安斯站在那裡，一直看到她們消失在轉角。
然後，他轉身，回到了二樓。
那條走廊還是很暗。
他站在那間廢棄教室的門口，看著地上那道很長的拖痕，看著牆角那個生了鏽的排水口。
底碼浮了出來。
【物件：排水口】
材質：鐵（鏽蝕）
連接：城堡地下管道系統
──
備註：近期有大型生物通過
希安斯看著最後那一行，看了很久。
那東西就在牆裡。在城堡底下那些看不見的管道裡，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是他從地上撿起來的一點點銀屑，和一小片燒焦的花楸木。
只能擋一次。
這一次，擋住了。
下一次呢？
希安斯把那點銀屑握緊，轉身離開了那條走廊。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
（第53章 完）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