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78章 那就只好讓他知道了
電話是下午 1 點多打來的。
達芙妮正在院子裡練游霜。兩條霜魚繞著那一小圈地面，游得很穩，速度一樣，圈子也一樣圓。她已經可以一邊讓魚游，一邊分心聽屋裡的聲音了。
屋裡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接電話的是希安斯的母親。她說了兩句話，聲音就停了。過了一會兒，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可是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達芙妮手一鬆，兩條霜魚散成了一地白霜。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希安斯的父親已經從書房裡出來了，手上還拿著報紙。希溫從樓上跑下來，頭髮還沒綁。希安斯站在樓梯轉角，一句話也沒說。
希安斯的母親把話筒遞給他。
他聽了很久。
他說的話很少，大部分的時候都只是在聽。最後他說了一句什麼，掛上電話，轉過身，用蓬萊語很簡短地說了幾句。
達芙妮聽不懂蓬萊語，可是她看得懂他的臉。
那張臉什麼表情都沒有。
比生氣還可怕。
希溫在她旁邊，小聲地用英文說：「財叔送貨的車，被劫了。」
財叔一早就出門了。
一整車的貨，要往北送。買家是北部的一個方士家族，第一次跟格普家訂貨。財叔開了一個早上的車，快到的時候，在路邊一間麵店停下來吃午飯。
一碗麵，一盤燙青菜。吃完出來，車子不見了。
停車的地方只剩下一攤機油。
希溫說：「爸說，財叔找了半個鐘頭，才想到要打電話回來。」
她頓了一下。
「財叔在電話裡，一直跟爸說對不起。」
達芙妮想起財叔那張被太陽曬得黑黑的臉，想起他咧開嘴笑的時候，那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
她想像不出來，那張臉說對不起的樣子。
祖父坐在茶桌旁邊，聽兒子說完。
茶沒有泡。茶壺放在桌上，蓋子蓋得好好的。
祖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希安斯和希溫。
「你們兩個去。」
「是。」
希溫回答得很快。希安斯沒有出聲，只是點了一下頭。
祖父的目光，又移到了站在門邊的達芙妮身上。
達芙妮以為他會叫她回房間去。
祖父說：「妳也跟著去。」
希溫轉過頭看祖父。希安斯也看了過來。
希安斯的母親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後沒有說。
達芙妮愣了一下：「我……可以嗎？」
祖父說：「去看。看他們怎麼把東西拿回來。」
他停了一下。
「也看那些人，最後會怎麼樣。」
希溫和希安斯回房間換衣服。
達芙妮在走廊上等。
先出來的是希溫。
她穿著一身黑。黑色的緊身衣，貼著身體，看起來很輕、很透氣，袖口收得緊緊的。黑色的短褲，黑色的短靴。肩膀上披著一件黑色的短斗篷，長度剛好到腰，後面連著一頂帽子。
左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達芙妮看著那枚徽章。不大，在一片黑色裡面，亮得很顯眼。
希溫轉過身，讓她看背後。
斗篷的背上，用金線繡著格普家的家紋。
希溫說：「怎麼樣？帥吧。」
達芙妮點了點頭。
可是她覺得，那不是帥。
希溫平常穿著寬寬鬆鬆的 T 恤，頭髮亂亂地紮著，笑起來沒有一點正經。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頭髮紮得緊緊的，一根都沒有掉下來。
還是在笑。
可是不一樣了。
希溫手上還抱著一疊黑色的衣服。她把那疊衣服塞進達芙妮懷裡。
「妳的。」
達芙妮低頭一看。
一樣的黑色緊身衣，一樣的短褲，一樣的短斗篷。只是比希溫身上那套小了一號。斗篷的左胸前，也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邊緣有一點點磨舊了。
「這是……」
希溫說：「我以前穿的。第一次跟爸出去的時候，就是穿這套。那時候我比妳現在還小。」
達芙妮抱著那疊衣服，沒有動。
「妳以前也做過這種事？」
希溫說：「跟爸去過幾次。去跟人家講規矩。」
她說得很輕鬆，好像在說去市場買菜。
「去換吧。」
達芙妮回到客房，把那套衣服換上。
緊身衣比她想像的還要軟，貼在身上，一點都不悶。短靴的鞋底很薄，踩在地上，感覺得到地板的紋路。她把斗篷披上，繫好，對著鏡子轉了半圈。
背上那個金色的家紋，在鏡子裡亮了一下。
她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
走出客房的時候，希安斯已經在走廊上了。
一樣的黑，一樣的斗篷，一樣的金色徽章。只是褲子是長的。
他看到她，停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來，伸手，把她斗篷領口那個繫得歪歪的結解開，重新繫了一次。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下樓了。
達芙妮摸了一下領口那個結，跟在他後面。
希安斯的母親站在樓梯下面。
她看著達芙妮身上那套衣服，看了一會兒，替她把斗篷的帽子拉平。
「小心。」她說。
「我會的。」
「跟緊。」
「好。」
達芙妮走出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希安斯的母親還站在那裡。
她忽然明白了，今天不是出去玩。
她一邊走，一邊小聲地問希溫：「穿這個，大家都認得出來嗎？」
希溫說：「一般人不會。他們只會覺得，這幾個人穿得好奇怪。」
「那方士呢？」
希溫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弟弟。
「方士的話，要看是哪一種方士。」
他們沒有往大門走，而是穿過院子，往後山走去。
後山的路很窄，兩邊都是竹子，竹葉被風吹得沙沙地響。走了一會兒，眼前一下子開闊了，是一片斜斜的草坡。
希溫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很長的口哨。
草坡的另一頭，林子裡響起了一陣叫聲。
達芙妮愣住了。
那是大雁的叫聲。秋天的時候，她在英國看過大雁往南飛，叫起來就是這樣，一聲一聲，又長又遠。
可是從林子裡跑出來的，不是大雁。
是狐狸。
一整群狐狸，從林子裡衝了出來。
十幾隻，也許二十幾隻，大的小的都有，一隻跟著一隻，在草坡上跑成了一片。牠們的毛是白的，白得像雪，尾巴尖和耳朵尖卻是金色的。有幾隻跑著跑著，背上張開了一對翅膀，翅膀的邊緣也是一圈金，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
整片草坡，一下子都是牠們的叫聲。
希溫說：「獙獙。我們家養的。」
大部分的獙獙跑到草坡中間就停下來了，有的在草地上打滾，有的互相追著咬尾巴，有的豎著耳朵，遠遠地看著他們。
只有一隻沒有停。牠直直地衝向希溫，一頭撞進她懷裡，撞得她往後退了好幾步。
「毛毛！」
希溫抱著牠的脖子，用力地揉牠的頭。那隻叫毛毛的獙獙，把整張臉埋在她的胸口，尾巴甩得像一把扇子。
另一隻從獙獙群裡慢慢走出來，走到希安斯面前，停了下來。
牠沒有撲上去。牠只是低下頭，用頭頂在希安斯的手上，輕輕地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希安斯的手放在牠的頭上。
「白露。」他說。
達芙妮看著他摸那隻獙獙的樣子。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手那麼輕。
草坡上還有一大群獙獙，她不知道該看哪裡。
其中有一隻，比其他的都小。
牠不打滾，也不追尾巴。牠站在獙獙群的邊上，離她們幾步遠，歪著頭，看著達芙妮。
達芙妮也看著牠。
希溫說：「牠還小，還沒有跟誰特別親。」
那隻小獙獙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然後牠把鼻子湊過來，在達芙妮的手背上，聞了一下。
濕濕的，涼涼的。
達芙妮慢慢地，把手放在牠的頭上。
毛很軟。
小獙獙瞇起了眼睛。
希溫在旁邊笑了：「好了，牠選妳了。今天妳騎牠。」
「我……我不會騎。」
希溫說：「抓著脖子就好。牠會自己跟著我們。」
達芙妮爬上小獙獙的背。牠的背很暖，翅膀就在她的膝蓋兩邊，收得好好的。
希安斯已經在白露的背上了。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抓緊。」
白露先跑了出去。
牠在草坡上跑，越跑越快，四隻腳踩在草上，一下一下，跑得像真的狐狸一樣。跑到草坡的邊緣，翅膀一張——
整個飛了起來。
毛毛跟著跑出去，也飛起來了。
達芙妮身下的小獙獙動了一下。
然後牠也開始跑。
風一下子灌進她的斗篷裡。草坡在她眼前往後退，越退越快，越退越快，眼看著就要跑到邊緣——
她閉上了眼睛。
身體一輕。
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腳下已經是一整片的竹林了。竹林越來越小，後山越來越小，格普家的屋頂，祠堂，院子裡那棵很老很老的樹，全都變成了小小的一塊。
她抓著小獙獙的脖子，抓得手指都發白了。
可是她沒有叫。
她低頭往下看，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飛在前面的那兩個黑色的背影，那兩個背上、在太陽底下亮著的金色家紋。
她想起去年第一次坐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她也是這樣抓著扶手。
現在她在天上。
沒有扶手。
她把背挺直了一點。
他們一路往北飛。
飛得很高，高到底下的田、房子、馬路，都變成了一格一格的。一般人抬頭，大概只會看到幾隻很大的白鳥。
飛了很久。
底下的田變成了山，山又變回了田，一條很長很長的河，在太陽底下亮得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太陽從頭頂慢慢往西邊偏，達芙妮的手抓到發麻，換了一隻手，又換回來。
財叔開了一整個早上的車，才開到那裡。她到這時候才知道，一整個早上，是這麼遠。
快到的時候，白露開始往下降，降到一片沒有人的田邊。四隻腳一落地，又跑了好幾步，才停了下來。
財叔在麵店外面等他們。
他一看到他們從田埂那頭走過來，就把嘴裡的檳榔吐進了路邊的水溝，站直了身體。
「少爺，小姐。」
他的聲音很啞。
「對不起。」
達芙妮聽得懂這三個字。這個暑假，她聽過很多次。
可是從來沒有聽過，有人說得這麼重。
希安斯走到財叔面前。
「財叔。」
他只叫了一聲，然後伸出手，在財叔的手臂上，輕輕地按了一下。
財叔低下頭，沒有說話。
希溫走過去，勾住財叔的另一隻手臂：「財叔，你吃飽了沒？」
財叔愣了一下：「……吃飽了。」
希溫說：「那就好。吃飽了，車子丟了還找得回來。沒吃飽，就什麼都沒有了。」
財叔看著她，那張黑黑的臉，終於動了一下。
希安斯站在路邊，閉上了眼睛。
達芙妮站在他旁邊，看著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一輛公車從他們身邊開過去，揚起了一陣灰，他都沒有動。
「他在做什麼？」她小聲地問希溫。
希溫說：「找貨。每一箱貨上面，都貼著一張符。貼上去就燒掉了，什麼都看不到。可是只要是我們家的人，都感覺得到。」
「感覺得到什麼？」
「一條線。」
「妳也感覺得到？」
希溫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抬起手，指向北邊，又往東偏了一點。
希安斯也睜開了眼睛，看向同一個方向。
他說：「那邊。還很遠。」
他們回到田邊。
財叔看著那三隻趴在田埂上的獙獙，嘆了一口氣。他在格普家做了這麼多年，什麼都不怕，就怕坐這個。
希溫說：「財叔跟我。車子要你開回去。」
財叔看了看毛毛，又看了看希溫。
「……我坐後面就好？」
「坐後面就好。」
財叔爬上毛毛的背，兩隻手緊緊地抓著希溫的斗篷，嘴裡唸了一句什麼。達芙妮聽不懂，可是希溫笑得差點從毛毛身上掉下來。
這一次，他們飛得比較低。希安斯騎著白露飛在最前面，一下往左偏一點，一下往右偏一點，像是在順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走。
飛過了兩座山，一條河，一大片稻田。太陽已經偏得很西了，把整片田照成了金色。
白露開始往下降。
那是一間鐵皮工廠。
在一條小路的盡頭，旁邊是一大片荒掉的田。鐵皮的牆生了鏽，一塊紅一塊黑的。大門半開著，門口停著幾台機車，地上丟滿了菸蒂和檳榔渣。
財叔的那台大卡車，就停在工廠裡面。
車斗的帆布被掀開了，貨箱被搬下來，堆在地上。有幾個箱子已經被撬開，裡面的東西被翻出來，丟得到處都是。
十幾個人，有的坐在貨箱上抽菸，有的蹲在地上翻東西，有的靠在牆上講話，講得很大聲，笑得也很大聲。
年紀都不大。大的也許 20 幾歲，小的看起來跟希溫差不多。
達芙妮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被丟在地上的東西。
她看到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印著一個金色的記號。
跟希溫背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那些人也看到他們了。
笑聲停了一下。
然後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大聲。
一個頭髮染成黃色的年輕人，從貨箱上跳了下來，叼著菸，晃著肩膀走過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希安斯和希溫，又看了一眼躲在他們後面的達芙妮。
「穿這樣，是要來拍戲喔？」
後面的人哄地笑了出來。
「小妹妹，迷路了喔？」另一個人吹了一聲口哨，「要不要叔叔帶妳去找媽媽？」
達芙妮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可是那種笑法，她聽得懂。
在學校的走廊上，在斯萊特林的交誼廳裡，她聽過很多次。
希溫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擋在身後。
希溫說：「那台車，是我們家的。」
黃頭髮的年輕人看了一眼那台卡車，又看了一眼希溫，笑了。
「你們家的？」他吐了一口菸，「上面有寫你們的名字嗎？」
希溫沒有說話。
她只是轉過身，讓他看自己的背。
黃頭髮的年輕人看著那個繡在斗篷上的金色家紋，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回過頭，對著後面的人喊了一句。
後面的人又笑了。
達芙妮看著那個人的臉。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不認得。
希安斯往前走了一步。
他說：「車留下，貨一箱都不能少。被你們拆開的，照價賠。」
黃頭髮的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彎下了腰。
「賠？」他直起身子，用夾著菸的手指著希安斯，「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希溫說：「我們知道。是你們不知道。」
希安斯說：「叫你們能做主的人來。」
「這裡我做主！」
後面的人又起鬨了，有人拍著貨箱，有人吹口哨。
希安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說：「最後一次。車留下，人走。」
黃頭髮的年輕人把菸丟在地上，用腳尖慢慢地踩熄了。
「我走你媽！」
站在旁邊的希安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攤了攤手：「看來他不知道。」
希溫把斗篷的帽子拉上來：「那就只好讓他知道了。」
先動手的，是那個黃頭髮的。
他把菸一丟，右手往前一推。
一陣風從他的掌心裡撞了出來。
達芙妮認得那個。
『嵐吼』
風很大，大到地上的菸蒂和紙屑全部被捲了起來，大到工廠的鐵皮牆都在嗡嗡地響。
可是很散。
風從他的掌心出來以後，就往四面八方亂跑，有一半撞在旁邊的貨箱上，有一半往天花板上衝。真正往前推過來的，只剩下一小團。
達芙妮想起希安斯的父親在院子裡跟她說過的話。
風要往同一個方向擠。
那一小團風撞到希溫身上的時候，希溫的斗篷只是晃了一下。
她連腳都沒有動。
黃頭髮的年輕人愣住了。
希溫看著他，歪了歪頭，好像在等他再來一次。
他沒有再來。
後面那十幾個人，一下子全都站了起來。
工廠最裡面那間鐵皮屋的門被撞開了。又有人從裡面衝出來，一個接一個，有的手上還拿著撲克牌，有的嘴裡還咬著便當的筷子。
再加上從後門繞進來的，三四十個人，把整間工廠塞得滿滿的。
達芙妮的背貼上了冰冷的鐵皮。
希溫回頭看了她一眼。
「待在門口。」
然後她轉回去，把斗篷往後一甩。
接下來發生的事，很快。
快到達芙妮後來想起來，只記得一些畫面。
有人在掌心裡凝石頭。一顆一顆的，大小不一，有的跟拳頭一樣大，有的只有指甲那麼小，飛出來的時候歪歪斜斜的，像一把被亂撒出去的豆子。
那是飛礫。
達芙妮在心裡數了一下。她自己凝的石子，每一顆都一樣大。
希安斯沒有擋。
他只是往旁邊走了一步，那些石頭就全部從他身邊飛了過去，打在後面的人身上。後面有人罵了一聲，捂著臉蹲了下去。
希溫接住一顆拳頭那麼大的，掂了掂，往回一丟。石頭砸在丟它的那個人的手臂上，那條手臂一下子垂了下去，那個人抱著手臂，叫得整間工廠都是回音。
有人吹出一陣風，又大又散，有一半吹到了自己人的臉上。
有人舉起一面歪歪的流繭擋在自己面前。只有兩層，達芙妮一眼就看出來了。希溫一拳打上去，那兩層就像肥皂泡泡一樣破了，拳頭直接打在那個人的臉上。那個人連人帶手往後飛，撞在貨箱的角上，額頭裂開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流了滿臉。
有人從後面甩出一條細細的藍線，想纏住希安斯的腳。
那是引縷。達芙妮想起型錄上的那一行。
希安斯沒有回頭。
『縮地』
他不在原地了。那條線纏住的，是空氣。
他出現在甩線的那個人身後，抓住那個人的手腕，往後一拗。肩膀脫臼的聲音很悶。那個人還沒叫出來，希安斯的膝蓋已經頂上了他的側腹，他整個人折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口氣喘不上來。
希溫在人堆裡穿來穿去。
她不用方術，就只是打。踢膝蓋，踩腳背，手肘撞下巴，一個人被她揪著頭髮往貨箱上撞，撞得整排貨箱都晃了一下。她一邊打，一邊還在笑，好像這種事，她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有三個人同時從三個方向撲向希安斯。
『縮地』
三個人撞在了一起。
希安斯出現在他們身後，一腳踹在中間那個人的背上，三個人疊成一堆，倒在地上，最下面那個人的手臂，壓出了很難聽的聲音。
黃頭髮的年輕人趁亂繞到了門邊。他看準了站在門口的達芙妮，伸手就抓過來——
達芙妮的手才剛抬起來，嵐吼的風還沒有聚起來。
那隻手停在她面前，再也沒有往前。
希安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旁邊，抓住了那隻手腕。
他往下一折。
骨頭斷掉的聲音，很清楚，很短。
黃頭髮的年輕人跪了下去，張著嘴，連叫都叫不出來。希安斯鬆開手，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又走回了工廠中間。
達芙妮站在門口，背貼著冰冷的鐵皮。
她以為自己會怕。
地上有血，有人在叫，有人抱著手臂在地上打滾，有人吐出了一顆牙。她都看到了，可是她沒有移開眼睛。
她只是一直在看。看那些人用的是什麼，用得怎麼樣，哪裡用錯了。
那些方術，她這個暑假都學過。
在她手上，它們是每天早上、每天下午，一遍又一遍練出來的東西。
在這些人手上，它們好像只是隨手撿來的。
而希安斯和希溫，從頭到尾，連一個方術都沒有用。
最後還站著的，只剩下三個。
他們背靠背擠在卡車旁邊，看著倒了一地的同伴，又看著那兩個穿黑斗篷的人。
希溫甩了甩手上的血，那不是她的。
希溫問：「還要再來嗎？」
沒有人回答。
其中一個人突然轉身，往工廠後面的小門衝了出去。
希溫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搖了搖頭。
他說：「讓他去。他會去叫人。」
另外兩個人看著那扇還在晃的小門，又看著希溫。
希溫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同時跪了下來。
工廠裡安靜了下來。
達芙妮從門口走進來，走過那些躺在地上、哼哼唉唉的人，走到那堆被撬開的貨箱前面。
她蹲下來，把一個被丟在地上的小布包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放回箱子裡。
又撿了一個。
希安斯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跟她一起撿。
「妳不用撿。」他說。
「這是你們家的東西。」達芙妮說。
她把最後一個布包放回去，把箱子的蓋子蓋上，壓好。
「被他們這樣丟在地上。」
希安斯看著她，什麼都沒有說。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替她把頭髮上的一片紙屑拿了下來。
那個逃走的人，跑了很遠。
跑過那片荒掉的田，跑過一條小溪，跑到大馬路邊的一間檳榔攤，借了攤子上的電話，手抖得連號碼都按錯了兩次。
電話響了很久。
接電話的人，是他們的頭頭。
他在電話裡哭著說了很久。說來了兩個人，穿著黑色的斗篷，三四十個兄弟一下子全倒了。說他們連手都沒有出幾次。
頭頭在電話那頭罵他，罵他沒用，罵他丟臉，叫他別哭，把話說清楚。
「他們、他們胸口有一個金色的東西……」那個人吸著鼻子說，「背後也有，斗篷上面，繡著一個……」
他把那個圖案，一點一點地描述出來。
電話那頭，罵聲停了。
很久很久，都沒有聲音。
「……大哥？」
電話那頭的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誰聽到。
「你們劫的那台車，」頭頭的聲音頓了一下，「是誰的？」
（第78章 完）
達芙妮正在院子裡練游霜。兩條霜魚繞著那一小圈地面，游得很穩，速度一樣，圈子也一樣圓。她已經可以一邊讓魚游，一邊分心聽屋裡的聲音了。
屋裡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接電話的是希安斯的母親。她說了兩句話，聲音就停了。過了一會兒，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可是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達芙妮手一鬆，兩條霜魚散成了一地白霜。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希安斯的父親已經從書房裡出來了，手上還拿著報紙。希溫從樓上跑下來，頭髮還沒綁。希安斯站在樓梯轉角，一句話也沒說。
希安斯的母親把話筒遞給他。
他聽了很久。
他說的話很少，大部分的時候都只是在聽。最後他說了一句什麼，掛上電話，轉過身，用蓬萊語很簡短地說了幾句。
達芙妮聽不懂蓬萊語，可是她看得懂他的臉。
那張臉什麼表情都沒有。
比生氣還可怕。
希溫在她旁邊，小聲地用英文說：「財叔送貨的車，被劫了。」
財叔一早就出門了。
一整車的貨，要往北送。買家是北部的一個方士家族，第一次跟格普家訂貨。財叔開了一個早上的車，快到的時候，在路邊一間麵店停下來吃午飯。
一碗麵，一盤燙青菜。吃完出來，車子不見了。
停車的地方只剩下一攤機油。
希溫說：「爸說，財叔找了半個鐘頭，才想到要打電話回來。」
她頓了一下。
「財叔在電話裡，一直跟爸說對不起。」
達芙妮想起財叔那張被太陽曬得黑黑的臉，想起他咧開嘴笑的時候，那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
她想像不出來，那張臉說對不起的樣子。
祖父坐在茶桌旁邊，聽兒子說完。
茶沒有泡。茶壺放在桌上，蓋子蓋得好好的。
祖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向希安斯和希溫。
「你們兩個去。」
「是。」
希溫回答得很快。希安斯沒有出聲，只是點了一下頭。
祖父的目光，又移到了站在門邊的達芙妮身上。
達芙妮以為他會叫她回房間去。
祖父說：「妳也跟著去。」
希溫轉過頭看祖父。希安斯也看了過來。
希安斯的母親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後沒有說。
達芙妮愣了一下：「我……可以嗎？」
祖父說：「去看。看他們怎麼把東西拿回來。」
他停了一下。
「也看那些人，最後會怎麼樣。」
希溫和希安斯回房間換衣服。
達芙妮在走廊上等。
先出來的是希溫。
她穿著一身黑。黑色的緊身衣，貼著身體，看起來很輕、很透氣，袖口收得緊緊的。黑色的短褲，黑色的短靴。肩膀上披著一件黑色的短斗篷，長度剛好到腰，後面連著一頂帽子。
左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
達芙妮看著那枚徽章。不大，在一片黑色裡面，亮得很顯眼。
希溫轉過身，讓她看背後。
斗篷的背上，用金線繡著格普家的家紋。
希溫說：「怎麼樣？帥吧。」
達芙妮點了點頭。
可是她覺得，那不是帥。
希溫平常穿著寬寬鬆鬆的 T 恤，頭髮亂亂地紮著，笑起來沒有一點正經。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頭髮紮得緊緊的，一根都沒有掉下來。
還是在笑。
可是不一樣了。
希溫手上還抱著一疊黑色的衣服。她把那疊衣服塞進達芙妮懷裡。
「妳的。」
達芙妮低頭一看。
一樣的黑色緊身衣，一樣的短褲，一樣的短斗篷。只是比希溫身上那套小了一號。斗篷的左胸前，也別著一枚金色的徽章，邊緣有一點點磨舊了。
「這是……」
希溫說：「我以前穿的。第一次跟爸出去的時候，就是穿這套。那時候我比妳現在還小。」
達芙妮抱著那疊衣服，沒有動。
「妳以前也做過這種事？」
希溫說：「跟爸去過幾次。去跟人家講規矩。」
她說得很輕鬆，好像在說去市場買菜。
「去換吧。」
達芙妮回到客房，把那套衣服換上。
緊身衣比她想像的還要軟，貼在身上，一點都不悶。短靴的鞋底很薄，踩在地上，感覺得到地板的紋路。她把斗篷披上，繫好，對著鏡子轉了半圈。
背上那個金色的家紋，在鏡子裡亮了一下。
她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
走出客房的時候，希安斯已經在走廊上了。
一樣的黑，一樣的斗篷，一樣的金色徽章。只是褲子是長的。
他看到她，停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來，伸手，把她斗篷領口那個繫得歪歪的結解開，重新繫了一次。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下樓了。
達芙妮摸了一下領口那個結，跟在他後面。
希安斯的母親站在樓梯下面。
她看著達芙妮身上那套衣服，看了一會兒，替她把斗篷的帽子拉平。
「小心。」她說。
「我會的。」
「跟緊。」
「好。」
達芙妮走出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希安斯的母親還站在那裡。
她忽然明白了，今天不是出去玩。
她一邊走，一邊小聲地問希溫：「穿這個，大家都認得出來嗎？」
希溫說：「一般人不會。他們只會覺得，這幾個人穿得好奇怪。」
「那方士呢？」
希溫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弟弟。
「方士的話，要看是哪一種方士。」
他們沒有往大門走，而是穿過院子，往後山走去。
後山的路很窄，兩邊都是竹子，竹葉被風吹得沙沙地響。走了一會兒，眼前一下子開闊了，是一片斜斜的草坡。
希溫把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很長的口哨。
草坡的另一頭，林子裡響起了一陣叫聲。
達芙妮愣住了。
那是大雁的叫聲。秋天的時候，她在英國看過大雁往南飛，叫起來就是這樣，一聲一聲，又長又遠。
可是從林子裡跑出來的，不是大雁。
是狐狸。
一整群狐狸，從林子裡衝了出來。
十幾隻，也許二十幾隻，大的小的都有，一隻跟著一隻，在草坡上跑成了一片。牠們的毛是白的，白得像雪，尾巴尖和耳朵尖卻是金色的。有幾隻跑著跑著，背上張開了一對翅膀，翅膀的邊緣也是一圈金，在太陽底下一閃一閃的。
整片草坡，一下子都是牠們的叫聲。
希溫說：「獙獙。我們家養的。」
大部分的獙獙跑到草坡中間就停下來了，有的在草地上打滾，有的互相追著咬尾巴，有的豎著耳朵，遠遠地看著他們。
只有一隻沒有停。牠直直地衝向希溫，一頭撞進她懷裡，撞得她往後退了好幾步。
「毛毛！」
希溫抱著牠的脖子，用力地揉牠的頭。那隻叫毛毛的獙獙，把整張臉埋在她的胸口，尾巴甩得像一把扇子。
另一隻從獙獙群裡慢慢走出來，走到希安斯面前，停了下來。
牠沒有撲上去。牠只是低下頭，用頭頂在希安斯的手上，輕輕地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希安斯的手放在牠的頭上。
「白露。」他說。
達芙妮看著他摸那隻獙獙的樣子。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手那麼輕。
草坡上還有一大群獙獙，她不知道該看哪裡。
其中有一隻，比其他的都小。
牠不打滾，也不追尾巴。牠站在獙獙群的邊上，離她們幾步遠，歪著頭，看著達芙妮。
達芙妮也看著牠。
希溫說：「牠還小，還沒有跟誰特別親。」
那隻小獙獙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然後牠把鼻子湊過來，在達芙妮的手背上，聞了一下。
濕濕的，涼涼的。
達芙妮慢慢地，把手放在牠的頭上。
毛很軟。
小獙獙瞇起了眼睛。
希溫在旁邊笑了：「好了，牠選妳了。今天妳騎牠。」
「我……我不會騎。」
希溫說：「抓著脖子就好。牠會自己跟著我們。」
達芙妮爬上小獙獙的背。牠的背很暖，翅膀就在她的膝蓋兩邊，收得好好的。
希安斯已經在白露的背上了。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抓緊。」
白露先跑了出去。
牠在草坡上跑，越跑越快，四隻腳踩在草上，一下一下，跑得像真的狐狸一樣。跑到草坡的邊緣，翅膀一張——
整個飛了起來。
毛毛跟著跑出去，也飛起來了。
達芙妮身下的小獙獙動了一下。
然後牠也開始跑。
風一下子灌進她的斗篷裡。草坡在她眼前往後退，越退越快，越退越快，眼看著就要跑到邊緣——
她閉上了眼睛。
身體一輕。
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腳下已經是一整片的竹林了。竹林越來越小，後山越來越小，格普家的屋頂，祠堂，院子裡那棵很老很老的樹，全都變成了小小的一塊。
她抓著小獙獙的脖子，抓得手指都發白了。
可是她沒有叫。
她低頭往下看，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飛在前面的那兩個黑色的背影，那兩個背上、在太陽底下亮著的金色家紋。
她想起去年第一次坐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她也是這樣抓著扶手。
現在她在天上。
沒有扶手。
她把背挺直了一點。
他們一路往北飛。
飛得很高，高到底下的田、房子、馬路，都變成了一格一格的。一般人抬頭，大概只會看到幾隻很大的白鳥。
飛了很久。
底下的田變成了山，山又變回了田，一條很長很長的河，在太陽底下亮得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太陽從頭頂慢慢往西邊偏，達芙妮的手抓到發麻，換了一隻手，又換回來。
財叔開了一整個早上的車，才開到那裡。她到這時候才知道，一整個早上，是這麼遠。
快到的時候，白露開始往下降，降到一片沒有人的田邊。四隻腳一落地，又跑了好幾步，才停了下來。
財叔在麵店外面等他們。
他一看到他們從田埂那頭走過來，就把嘴裡的檳榔吐進了路邊的水溝，站直了身體。
「少爺，小姐。」
他的聲音很啞。
「對不起。」
達芙妮聽得懂這三個字。這個暑假，她聽過很多次。
可是從來沒有聽過，有人說得這麼重。
希安斯走到財叔面前。
「財叔。」
他只叫了一聲，然後伸出手，在財叔的手臂上，輕輕地按了一下。
財叔低下頭，沒有說話。
希溫走過去，勾住財叔的另一隻手臂：「財叔，你吃飽了沒？」
財叔愣了一下：「……吃飽了。」
希溫說：「那就好。吃飽了，車子丟了還找得回來。沒吃飽，就什麼都沒有了。」
財叔看著她，那張黑黑的臉，終於動了一下。
希安斯站在路邊，閉上了眼睛。
達芙妮站在他旁邊，看著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一輛公車從他們身邊開過去，揚起了一陣灰，他都沒有動。
「他在做什麼？」她小聲地問希溫。
希溫說：「找貨。每一箱貨上面，都貼著一張符。貼上去就燒掉了，什麼都看不到。可是只要是我們家的人，都感覺得到。」
「感覺得到什麼？」
「一條線。」
「妳也感覺得到？」
希溫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抬起手，指向北邊，又往東偏了一點。
希安斯也睜開了眼睛，看向同一個方向。
他說：「那邊。還很遠。」
他們回到田邊。
財叔看著那三隻趴在田埂上的獙獙，嘆了一口氣。他在格普家做了這麼多年，什麼都不怕，就怕坐這個。
希溫說：「財叔跟我。車子要你開回去。」
財叔看了看毛毛，又看了看希溫。
「……我坐後面就好？」
「坐後面就好。」
財叔爬上毛毛的背，兩隻手緊緊地抓著希溫的斗篷，嘴裡唸了一句什麼。達芙妮聽不懂，可是希溫笑得差點從毛毛身上掉下來。
這一次，他們飛得比較低。希安斯騎著白露飛在最前面，一下往左偏一點，一下往右偏一點，像是在順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走。
飛過了兩座山，一條河，一大片稻田。太陽已經偏得很西了，把整片田照成了金色。
白露開始往下降。
那是一間鐵皮工廠。
在一條小路的盡頭，旁邊是一大片荒掉的田。鐵皮的牆生了鏽，一塊紅一塊黑的。大門半開著，門口停著幾台機車，地上丟滿了菸蒂和檳榔渣。
財叔的那台大卡車，就停在工廠裡面。
車斗的帆布被掀開了，貨箱被搬下來，堆在地上。有幾個箱子已經被撬開，裡面的東西被翻出來，丟得到處都是。
十幾個人，有的坐在貨箱上抽菸，有的蹲在地上翻東西，有的靠在牆上講話，講得很大聲，笑得也很大聲。
年紀都不大。大的也許 20 幾歲，小的看起來跟希溫差不多。
達芙妮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被丟在地上的東西。
她看到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印著一個金色的記號。
跟希溫背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那些人也看到他們了。
笑聲停了一下。
然後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大聲。
一個頭髮染成黃色的年輕人，從貨箱上跳了下來，叼著菸，晃著肩膀走過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希安斯和希溫，又看了一眼躲在他們後面的達芙妮。
「穿這樣，是要來拍戲喔？」
後面的人哄地笑了出來。
「小妹妹，迷路了喔？」另一個人吹了一聲口哨，「要不要叔叔帶妳去找媽媽？」
達芙妮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可是那種笑法，她聽得懂。
在學校的走廊上，在斯萊特林的交誼廳裡，她聽過很多次。
希溫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擋在身後。
希溫說：「那台車，是我們家的。」
黃頭髮的年輕人看了一眼那台卡車，又看了一眼希溫，笑了。
「你們家的？」他吐了一口菸，「上面有寫你們的名字嗎？」
希溫沒有說話。
她只是轉過身，讓他看自己的背。
黃頭髮的年輕人看著那個繡在斗篷上的金色家紋，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回過頭，對著後面的人喊了一句。
後面的人又笑了。
達芙妮看著那個人的臉。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不認得。
希安斯往前走了一步。
他說：「車留下，貨一箱都不能少。被你們拆開的，照價賠。」
黃頭髮的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彎下了腰。
「賠？」他直起身子，用夾著菸的手指著希安斯，「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希溫說：「我們知道。是你們不知道。」
希安斯說：「叫你們能做主的人來。」
「這裡我做主！」
後面的人又起鬨了，有人拍著貨箱，有人吹口哨。
希安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說：「最後一次。車留下，人走。」
黃頭髮的年輕人把菸丟在地上，用腳尖慢慢地踩熄了。
「我走你媽！」
站在旁邊的希安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攤了攤手：「看來他不知道。」
希溫把斗篷的帽子拉上來：「那就只好讓他知道了。」
先動手的，是那個黃頭髮的。
他把菸一丟，右手往前一推。
一陣風從他的掌心裡撞了出來。
達芙妮認得那個。
『嵐吼』
風很大，大到地上的菸蒂和紙屑全部被捲了起來，大到工廠的鐵皮牆都在嗡嗡地響。
可是很散。
風從他的掌心出來以後，就往四面八方亂跑，有一半撞在旁邊的貨箱上，有一半往天花板上衝。真正往前推過來的，只剩下一小團。
達芙妮想起希安斯的父親在院子裡跟她說過的話。
風要往同一個方向擠。
那一小團風撞到希溫身上的時候，希溫的斗篷只是晃了一下。
她連腳都沒有動。
黃頭髮的年輕人愣住了。
希溫看著他，歪了歪頭，好像在等他再來一次。
他沒有再來。
後面那十幾個人，一下子全都站了起來。
工廠最裡面那間鐵皮屋的門被撞開了。又有人從裡面衝出來，一個接一個，有的手上還拿著撲克牌，有的嘴裡還咬著便當的筷子。
再加上從後門繞進來的，三四十個人，把整間工廠塞得滿滿的。
達芙妮的背貼上了冰冷的鐵皮。
希溫回頭看了她一眼。
「待在門口。」
然後她轉回去，把斗篷往後一甩。
接下來發生的事，很快。
快到達芙妮後來想起來，只記得一些畫面。
有人在掌心裡凝石頭。一顆一顆的，大小不一，有的跟拳頭一樣大，有的只有指甲那麼小，飛出來的時候歪歪斜斜的，像一把被亂撒出去的豆子。
那是飛礫。
達芙妮在心裡數了一下。她自己凝的石子，每一顆都一樣大。
希安斯沒有擋。
他只是往旁邊走了一步，那些石頭就全部從他身邊飛了過去，打在後面的人身上。後面有人罵了一聲，捂著臉蹲了下去。
希溫接住一顆拳頭那麼大的，掂了掂，往回一丟。石頭砸在丟它的那個人的手臂上，那條手臂一下子垂了下去，那個人抱著手臂，叫得整間工廠都是回音。
有人吹出一陣風，又大又散，有一半吹到了自己人的臉上。
有人舉起一面歪歪的流繭擋在自己面前。只有兩層，達芙妮一眼就看出來了。希溫一拳打上去，那兩層就像肥皂泡泡一樣破了，拳頭直接打在那個人的臉上。那個人連人帶手往後飛，撞在貨箱的角上，額頭裂開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流了滿臉。
有人從後面甩出一條細細的藍線，想纏住希安斯的腳。
那是引縷。達芙妮想起型錄上的那一行。
希安斯沒有回頭。
『縮地』
他不在原地了。那條線纏住的，是空氣。
他出現在甩線的那個人身後，抓住那個人的手腕，往後一拗。肩膀脫臼的聲音很悶。那個人還沒叫出來，希安斯的膝蓋已經頂上了他的側腹，他整個人折了下去，倒在地上，一口氣喘不上來。
希溫在人堆裡穿來穿去。
她不用方術，就只是打。踢膝蓋，踩腳背，手肘撞下巴，一個人被她揪著頭髮往貨箱上撞，撞得整排貨箱都晃了一下。她一邊打，一邊還在笑，好像這種事，她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有三個人同時從三個方向撲向希安斯。
『縮地』
三個人撞在了一起。
希安斯出現在他們身後，一腳踹在中間那個人的背上，三個人疊成一堆，倒在地上，最下面那個人的手臂，壓出了很難聽的聲音。
黃頭髮的年輕人趁亂繞到了門邊。他看準了站在門口的達芙妮，伸手就抓過來——
達芙妮的手才剛抬起來，嵐吼的風還沒有聚起來。
那隻手停在她面前，再也沒有往前。
希安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旁邊，抓住了那隻手腕。
他往下一折。
骨頭斷掉的聲音，很清楚，很短。
黃頭髮的年輕人跪了下去，張著嘴，連叫都叫不出來。希安斯鬆開手，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又走回了工廠中間。
達芙妮站在門口，背貼著冰冷的鐵皮。
她以為自己會怕。
地上有血，有人在叫，有人抱著手臂在地上打滾，有人吐出了一顆牙。她都看到了，可是她沒有移開眼睛。
她只是一直在看。看那些人用的是什麼，用得怎麼樣，哪裡用錯了。
那些方術，她這個暑假都學過。
在她手上，它們是每天早上、每天下午，一遍又一遍練出來的東西。
在這些人手上，它們好像只是隨手撿來的。
而希安斯和希溫，從頭到尾，連一個方術都沒有用。
最後還站著的，只剩下三個。
他們背靠背擠在卡車旁邊，看著倒了一地的同伴，又看著那兩個穿黑斗篷的人。
希溫甩了甩手上的血，那不是她的。
希溫問：「還要再來嗎？」
沒有人回答。
其中一個人突然轉身，往工廠後面的小門衝了出去。
希溫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搖了搖頭。
他說：「讓他去。他會去叫人。」
另外兩個人看著那扇還在晃的小門，又看著希溫。
希溫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同時跪了下來。
工廠裡安靜了下來。
達芙妮從門口走進來，走過那些躺在地上、哼哼唉唉的人，走到那堆被撬開的貨箱前面。
她蹲下來，把一個被丟在地上的小布包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放回箱子裡。
又撿了一個。
希安斯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跟她一起撿。
「妳不用撿。」他說。
「這是你們家的東西。」達芙妮說。
她把最後一個布包放回去，把箱子的蓋子蓋上，壓好。
「被他們這樣丟在地上。」
希安斯看著她，什麼都沒有說。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替她把頭髮上的一片紙屑拿了下來。
那個逃走的人，跑了很遠。
跑過那片荒掉的田，跑過一條小溪，跑到大馬路邊的一間檳榔攤，借了攤子上的電話，手抖得連號碼都按錯了兩次。
電話響了很久。
接電話的人，是他們的頭頭。
他在電話裡哭著說了很久。說來了兩個人，穿著黑色的斗篷，三四十個兄弟一下子全倒了。說他們連手都沒有出幾次。
頭頭在電話那頭罵他，罵他沒用，罵他丟臉，叫他別哭，把話說清楚。
「他們、他們胸口有一個金色的東西……」那個人吸著鼻子說，「背後也有，斗篷上面，繡著一個……」
他把那個圖案，一點一點地描述出來。
電話那頭，罵聲停了。
很久很久，都沒有聲音。
「……大哥？」
電話那頭的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誰聽到。
「你們劫的那台車，」頭頭的聲音頓了一下，「是誰的？」
（第7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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