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來自彼端的太陽》第79章 我是不是該鋪個紅地毯
「……你們劫的那台車，是誰的？」
電話這頭的人吸了吸鼻子：「不、不知道……就是往那邊開的大卡車，跟平常一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炸開了。
「哇幹你娘機掰咧！你他媽是上天派來毀滅我的嗎！」
那個人把話筒拿得離耳朵遠遠的。檳榔攤的老闆娘從攤子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平常一樣？平常一樣你個頭！幹！你知不知道你們劫的是誰家的東西！真的會害死我！要是我被你害死了，我詛咒你這輩子生兒子沒屁眼！」
「大、大哥……」
「閉嘴！他們人還在工廠？」
「在、在……」
「誰都不准再動手！誰動手我殺他全家！聽到沒有！」
電話被摔掉了。
那個人拿著嘟嘟響的話筒，站在檳榔攤前面，腿一直抖。
電話的另一頭，大哥坐在辦公室裡，兩隻手撐著桌子，喘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他這輩子只打過兩次。
工廠裡很安靜。
天已經暗下來了，鐵皮屋頂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照著倒了一地的人。有人還在哼，有人已經不哼了，靠著貨箱坐著，抱著自己的手臂，眼睛不敢往那兩個穿黑斗篷的人身上看。
希安斯坐在一個貨箱上，背對著門口，翹著二郎腿，兩手抱在胸前，就這樣不耐煩地等著。
他翹著的那隻腳，一下一下地點著。抱在胸前的那隻手，手指在手臂上敲個不停。他一次都沒有回頭看門口。
希溫湊到達芙妮的耳邊，小聲地說：「他不耐煩了。」
達芙妮看著那隻一直在點的腳。
「我看得出來。」
在學校，她從來沒看過他這樣。不管等的是什麼，他都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好像時間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希溫跟著財叔，一箱一箱地清點貨。
財叔的臉還是黑的，可是不一樣了。他蹲在那些被撬開的箱子前面，一樣一樣地拿起來看，看完了，放回去，嘴裡一邊唸，一邊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記。
達芙妮站在旁邊，替他扶著那張紙。
希溫用英文說：「完好的，大概有七成。開過的那些，東西大多沒壞，可是開過就是開過了，不能就這樣送過去。」
達芙妮點了點頭。
她懂。做生意的人，最怕收到開過的箱子。裡面的東西就算一樣都沒少，收的人心裡也會一直想，少了什麼，換了什麼，被誰碰過。
財叔記完了，站起來，走到工廠角落那間小辦公室裡。
那裡有一台電話。
達芙妮隔著門，聽著財叔講電話。她一個字都聽不懂。財叔的聲音一開始很低，很慢，一句一句地說，說到一半，停下來聽，聽了很久，又說了幾句。
最後，財叔對著話筒，低了一下頭。
明明對方看不到。
財叔走出來的時候，希溫迎上去，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過頭，用英文說給達芙妮聽。
「財叔跟買家說，路上出了點狀況。完好的今天晚上先送過去，開過的那些，回去以後重新備一份，再送一次。」
「那買家說什麼？」
希溫說：「說沒關係。可是財叔還是跟他說了，這一次的貨款，我們算便宜一點。」
「為什麼？他都說沒關係了。」
希溫看著她，笑了一下。
「因為他說沒關係，是他的事。我們晚了，是我們的事。」
達芙妮想了一下，把這句話記住了。
車燈是在 8 點多的時候出現的。
兩台黑色的轎車，一前一後，從那條小路的盡頭開過來，開得很快，在工廠門口急急地停下。
前面那台車的門還沒停穩就被推開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跳了下來，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粗的金鍊子。他一下車，就往工廠裡衝，衝到一半，看到倒了一地的人，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背對著門口、坐在貨箱上的希安斯，看到站在卡車旁邊的希溫。
看到他們背後那個金色的家紋。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後面那台車上下來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人。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下了車，先整了整西裝的領子，才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工廠裡走。
希安斯坐在貨箱上，背對著門口，翹著腿，抱著手，連頭都沒有回。
希安斯說：「再慢慢走沒關係。」
灰西裝的人腳下一頓。
「我知道你這雙腿很金貴。」希安斯翹著的那隻腳，還在一下一下地點，「你真的可以再走慢一點。我可以保證，讓你接下來的路，走得順順利利。」
灰西裝的人接下來幾乎是用跑的，跑到了花襯衫的男人旁邊。
達芙妮看著希安斯，又看著希溫。
希溫湊過來，在她耳邊說：「他肚子餓的時候，心情就會很差。從下午出門到現在，他什麼都沒吃。晚飯時間早就過了。」
達芙妮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也還沒吃。」
希溫說：「那妳也小心一點，不要惹他。」
花襯衫的男人走到希安斯的背後。
他彎下腰。
一直彎，彎到頭都快碰到膝蓋了，才停下來。
「格普家的少爺，小姐。」他的聲音在抖，「是我管教無方，手下的人不長眼睛，冒犯了府上。對不起。」
後面那個灰西裝的人，也彎下了腰。沒有彎得那麼低，可是彎得很久。
灰西裝的人說：「下面的人做錯了事，是我們上面的人沒有管好。我們先來賠罪。我們老闆在路上了，馬上就到。」
希安斯沒有從貨箱上下來。
他還是背對著他們，翹著腿，抱著手，連頭都沒有回。
希安斯說：「讓我們在這裡等，下面的人慢慢走，老闆還在路上。道歉就是你們這種態度嗎？」
花襯衫的男人的腰，又彎下去了一點。灰西裝的人也是。
花襯衫的男人一直彎著腰，不敢起來。
過了很久，希安斯才又開口。
「起來吧。」
花襯衫的男人直起身子，轉過頭，看到了靠在門邊、抱著一隻手腕的黃頭髮。
他走過去，一巴掌打在黃頭髮的臉上。
打得黃頭髮整個人歪到一邊，撞在鐵皮牆上，又滑下來。
花襯衫的男人吼道：「你知道你劫的是誰家的東西嗎！你知道嗎！啊！」
黃頭髮捂著臉，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終於知道了。
達芙妮看著他。
一個鐘頭以前，他用夾著菸的手指著希安斯，問他知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最後一台車，是 9 點多到的。
只有一台。黑色的，很長，開得很慢，像是根本不急。
車停在工廠門口。司機先下來，繞到後座，打開車門。
下來的是一個老人。
他比祖父年輕一些，個子不高，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唐裝，手上拄著一根木頭的柺杖。他下了車，站在工廠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生鏽的招牌，又低頭看了看門口那些菸蒂和檳榔渣。
花襯衫的男人和灰西裝的人，一看到他，就同時低下了頭。
整間工廠裡，所有還能動的人，都跟著低下了頭。
老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進來。走過倒在地上的人，走過那些被撬開的箱子，一直走到希溫面前，和希安斯的背後。
他看著希溫胸前的徽章，又看著希安斯背上的家紋，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柺杖靠在旁邊的貨箱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對著希溫，也對著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老人說：「格普家的兩位，是在下管教無方，手下的人有眼無珠，冒犯了貴府。實在對不住。」
他直起身子。
希安斯坐在貨箱上，背對著他，沒有動。
他把抱在胸前的一隻手抬起來，指了指頭頂上那片鐵皮屋頂：「從太陽還在天上——」
那隻手往下一指，指著腳下的水泥地。
「等到天都黑了。」
老人看著他的背。他的額頭上，慢慢地滲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希安斯說：「我沒什麼時間觀念。麻煩你告訴我，現在幾點了？」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錶。
「……9 點 20 分。」
希安斯換了一隻腳翹著，還是沒有回頭。
然後他拍起了手。
啪。
啪。
啪。
一下，又一下，很慢。整間工廠安靜得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動，倒在地上的人連哼都不哼了。只剩下他拍手的聲音。
拍了好幾下，他才停下來。
「9 點 20 分。」希安斯重複了一遍。
「我是不是該鋪個紅地毯，恭迎您大駕光臨啊？」
工廠裡沒有人敢出聲。老人交疊在身前的那兩隻手，指節一點一點地發白。一滴汗從他的鬢角滑下來，滑過臉頰，他沒有去擦。
希安斯說：「什麼時候，我們格普家也可以這樣被人隨意拿捏了？」
花襯衫的男人的臉，又白了一層。灰西裝的人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人沒有生氣。他不敢。
他又彎下腰，比剛才還低。汗從他的額頭滴下來，落在腳邊的水泥地上。
「是我們怠慢了。」
他直起身子，才接著說：「車上的貨，我們現在就讓人一箱一箱搬回去、綁好，不敢再耽誤貴府的行程。開過的那些，照價賠償。貴府的人今天在路上耽誤的，我們另外補償。這些不成材的東西，我會帶回去好好管教，絕不會再讓他們給府上添一點麻煩。」
他停了一下。
「改日，在下會親自登門，向老先生賠罪。」
希溫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沒有馬上回答。
他翹著的那隻腳，停了下來。
「這次，看在你們不知道的份上。」
「貨，我們收回來。賠的，我們收下。你的人，你自己帶回去管。」
他停了一下。
「可是你要記住。今天晚上這間工廠裡發生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下一次，就不會是我坐在這裡等你了。」
老人的腰，又彎下去了一點。
「是。」
「還有。」
「……是。」
希安斯說：「登門那天，記得早一點到。我們家的長輩，比我更不喜歡等人。」
老人也點了點頭，好像這樣就算說定了。
可是希安斯還沒有說完。
他放下腿，從貨箱上跳了下來，轉過身。
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正眼看他們。
「還有一件事。」
老人看著他。
希安斯說：「這批貨，是有人請你們去劫的吧。」
工廠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花襯衫的男人的額頭上，開始冒汗。灰西裝的人看了老人一眼，又很快地把目光移開。
老人沒有說話。
達芙妮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很平靜，可是她看到，他交疊在身前的那兩隻手，握緊了一點。
她知道那是什麼。
在她家裡，她父親的客人來談生意，談到不能說的事情的時候，手也是這樣握著的。
希安斯說：「是你們自己說，還是我們問你？」
他停了一下。
「我推薦你選前者。」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希安斯，低聲說了幾個字。
達芙妮聽不懂。
可是她看到希溫的眉毛，挑了一下。
希安斯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老人退回原來的位置，拿起靠在貨箱上的柺杖。
他說：「這件事，我們從頭到尾，不知道那是府上的貨。」
「我知道。」希安斯說。
「我說出來的這個名字——」
希安斯說：「我們家會自己處理。不會說是從你這裡聽來的。」
老人看著他，又一次，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
財叔開著那台大卡車，往北邊的路開走了。車斗上的帆布綁得緊緊的，車燈一路往前照，越開越遠，最後在路的盡頭轉了一個彎，看不見了。
完好的貨，今天晚上就會送到。
剩下的，再送一次。
他們走回田邊。獙獙們趴在田埂上，看到他們，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希溫用手肘撞了一下弟弟。
「很久沒看到你罵人了。」
希安斯說：「等太久了。」
希溫笑出了聲音，笑得毛毛都轉過頭來看她。
回家的路，是在夜裡飛的。
天上的星星很多。底下的田一片黑，偶爾有一點一點的燈，是路邊的人家，是一間還沒有關門的雜貨店，是一條很長很長的馬路上，一台一台開過去的車。
達芙妮騎在小獙獙的背上，飛在希安斯和希溫的中間。
夜風很涼，吹進她的斗篷裡。她把斗篷拉緊了一點。
她一直在想那個老人。
想他走進工廠的時候，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想他對著兩個年紀比自己小很多的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想他最後說出那個名字之前，握緊的那兩隻手。
小獙獙飛得很穩。她低下頭，把臉貼在牠暖暖的、軟軟的毛上。
牠的耳朵動了一下。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 12 點了。
廚房的燈還亮著。
希安斯的母親站在爐子前面，一聽到後門的聲音，就轉過頭來。她看了他們三個一眼，一個一個地看，從頭看到腳，看到達芙妮的時候，停得最久。
然後她什麼都沒問，只是轉回去，把爐子的火開大。
「坐。吃飯。」
桌上很快就擺滿了。一鍋還冒著熱氣的湯，一盤炒青菜，一大碗滷肉，一鍋白飯。都是熱的，好像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熱。
希安斯坐下來，拿起碗，一句話都沒說，就開始吃。
吃得很快。一碗，又一碗。
達芙妮也餓了。她一邊吃，一邊偷偷看他。
吃到第三碗的時候，他翹起來一直在點的那隻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來了。眉頭也鬆開了。
希溫湊到達芙妮耳邊，小聲地說：「妳看。好了。」
達芙妮低下頭，把笑忍住，用力地扒了一口飯。
心情好了，話就多了。不過話多的不是希安斯，是希溫。
她放下筷子，轉過去跟希安斯的母親說話，說得很快，手一直在比。達芙妮聽不懂蓬萊語，可是她聽得懂裡面的幾個字：工廠，老闆，9 點。
然後希溫把一隻腳翹到另一隻腳上，兩手往胸前一抱，下巴抬得高高的，背對著母親坐。
她轉過頭，對達芙妮招了招手。
希溫用英文說：「妳來。妳演那個穿灰西裝的。」
「我？」
「快點。」
達芙妮看了看希安斯的母親，又看了看還在吃飯的希安斯。
然後她放下碗，站了起來。
她走到廚房門口，轉過身，先整了整衣領，抬起下巴，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桌子這邊走。
希溫背對著她，翹著腳，用蓬萊語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達芙妮腳下一頓。
接著她突然加快，小跑步跑到桌子旁邊，對著希溫的背，彎下腰，彎到頭都快碰到膝蓋。
希安斯的母親笑出了聲音。
希溫還沒演完。她慢慢地拍起了手。
啪。啪。啪。
達芙妮彎著腰，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開始發抖。她想起那個老人鬢角滑下來的那滴汗，抬起一隻手，在自己的額頭上，假裝擦了一下。
希溫壓低聲音，學著弟弟的口氣，又說了一句話。
達芙妮聽不懂那句話，可是她記得那個語氣，也記得那個老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樣子。
她的腰，又彎下去了一點。
希安斯的母親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扶住了桌子，眼淚都笑出來了。
「然後，」希溫轉過頭，用英文對達芙妮說，「整間工廠，一個都不敢說話。三四十個，一個都不敢。」
達芙妮直起身子，臉紅紅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看著兩個女孩，又轉過頭，看著還在吃飯的兒子。
希安斯沒有抬頭。他夾了一塊滷肉，放進碗裡，扒了一口飯。
「她們誇張了。」他說。
達芙妮說：「沒有誇張。」
希溫說：「對，沒有誇張。我還沒學你那句『我知道你這雙腿很金貴』！」
希安斯繼續吃飯。
希安斯的母親還在笑。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轉過頭，看著達芙妮，用英文說：
「他們，拖那麼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他們的錯。」
然後她看了兒子一眼，又笑了出來，拿起他的碗，替他添了滿滿的一碗飯。
吃完飯，祖父還沒有睡。
茶室的燈亮著。祖父坐在茶桌旁邊，希安斯的父親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希安斯和希溫走進去，在祖父面前站好。
達芙妮跟在後面，站在門邊。
說話的是希安斯。
他說得很短。車在哪裡找到的，貨還剩多少，對方來了誰，說了什麼，賠了什麼。財叔已經把完好的貨送過去了，剩下的回來重新備。
最後，他說了一個名字。
達芙妮還是聽不懂。
可是她看到，希安斯的父親皺了一下眉頭。
祖父沒有動。
他只是聽著，聽完了，點了一下頭。
祖父說：「我知道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就這樣。
希安斯的父親站起來，走到希安斯旁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希溫一眼。
什麼都沒說。
只是在希溫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在希安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然後他走出了茶室。
希溫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
祖父的目光，越過他們兩個，落在了站在門邊的達芙妮身上。
「妳看到了什麼？」
達芙妮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
想那些在工廠裡笑得很大聲的人。想那個用夾著菸的手指著希安斯的黃頭髮。想那個一下車就臉色發白的花襯衫，和那個鞠了一個很深很深的躬的老人。
她慢慢地說：「最下面的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什麼都不怕。」
祖父沒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越上面的人，知道得越多，就越怕。」
她停了一下。
「最上面那個人，自己走進來，自己低頭。」
「還有呢？」
達芙妮看著祖父。
她想起老人最後說出的那個名字。想起希安斯的父親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皺了一下的眉頭。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她頓了一下，「沒有來。」
祖父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很晚了。去睡吧。」
達芙妮站在那裡，好像還想說什麼。
祖父看著她，又說了一次：「去睡吧。」
「……爺爺晚安。」
她走出茶室，走上樓梯，回到客房。
她把斗篷解下來，摺好，放在椅背上。背上那個金色的家紋朝著上面，在檯燈底下，很安靜地亮著。
她在床邊坐下來，沒有馬上躺下。
屋子裡很安靜。樓下的燈一盞一盞地關了，走廊上有人走過去，是希溫的腳步聲，在弟弟的房門口停了一下，又走開了。
她看著椅背上那件斗篷。
今天下午，她還在院子裡練游霜。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一天，她看到了很多事。可是一直留在心裡的，只有一件。
那隻伸向她、最後停在她面前的手。
那時候，她的嵐吼來不及放出去。
下一次，要快一點。
她從背包裡拿出那本小筆記本，翻開。前面幾頁，抄的是 B4 的價錢，開學用品的價目，每一筆刷卡的數字。
她翻到新的一頁，拿起那支藍色的圓珠筆，想了一下，寫下了一行字。
他說沒關係，是他的事。我們晚了，是我們的事。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沒有來。
她把筆記本闔上，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很黑，後山那邊什麼都看不到。可是她知道，那群白色的狐狸就睡在那裡，那隻還沒有名字的小獙獙，大概也在。
（第79章 完）
電話這頭的人吸了吸鼻子：「不、不知道……就是往那邊開的大卡車，跟平常一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炸開了。
「哇幹你娘機掰咧！你他媽是上天派來毀滅我的嗎！」
那個人把話筒拿得離耳朵遠遠的。檳榔攤的老闆娘從攤子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平常一樣？平常一樣你個頭！幹！你知不知道你們劫的是誰家的東西！真的會害死我！要是我被你害死了，我詛咒你這輩子生兒子沒屁眼！」
「大、大哥……」
「閉嘴！他們人還在工廠？」
「在、在……」
「誰都不准再動手！誰動手我殺他全家！聽到沒有！」
電話被摔掉了。
那個人拿著嘟嘟響的話筒，站在檳榔攤前面，腿一直抖。
電話的另一頭，大哥坐在辦公室裡，兩隻手撐著桌子，喘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他這輩子只打過兩次。
工廠裡很安靜。
天已經暗下來了，鐵皮屋頂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照著倒了一地的人。有人還在哼，有人已經不哼了，靠著貨箱坐著，抱著自己的手臂，眼睛不敢往那兩個穿黑斗篷的人身上看。
希安斯坐在一個貨箱上，背對著門口，翹著二郎腿，兩手抱在胸前，就這樣不耐煩地等著。
他翹著的那隻腳，一下一下地點著。抱在胸前的那隻手，手指在手臂上敲個不停。他一次都沒有回頭看門口。
希溫湊到達芙妮的耳邊，小聲地說：「他不耐煩了。」
達芙妮看著那隻一直在點的腳。
「我看得出來。」
在學校，她從來沒看過他這樣。不管等的是什麼，他都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好像時間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希溫跟著財叔，一箱一箱地清點貨。
財叔的臉還是黑的，可是不一樣了。他蹲在那些被撬開的箱子前面，一樣一樣地拿起來看，看完了，放回去，嘴裡一邊唸，一邊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記。
達芙妮站在旁邊，替他扶著那張紙。
希溫用英文說：「完好的，大概有七成。開過的那些，東西大多沒壞，可是開過就是開過了，不能就這樣送過去。」
達芙妮點了點頭。
她懂。做生意的人，最怕收到開過的箱子。裡面的東西就算一樣都沒少，收的人心裡也會一直想，少了什麼，換了什麼，被誰碰過。
財叔記完了，站起來，走到工廠角落那間小辦公室裡。
那裡有一台電話。
達芙妮隔著門，聽著財叔講電話。她一個字都聽不懂。財叔的聲音一開始很低，很慢，一句一句地說，說到一半，停下來聽，聽了很久，又說了幾句。
最後，財叔對著話筒，低了一下頭。
明明對方看不到。
財叔走出來的時候，希溫迎上去，跟他說了幾句話，然後轉過頭，用英文說給達芙妮聽。
「財叔跟買家說，路上出了點狀況。完好的今天晚上先送過去，開過的那些，回去以後重新備一份，再送一次。」
「那買家說什麼？」
希溫說：「說沒關係。可是財叔還是跟他說了，這一次的貨款，我們算便宜一點。」
「為什麼？他都說沒關係了。」
希溫看著她，笑了一下。
「因為他說沒關係，是他的事。我們晚了，是我們的事。」
達芙妮想了一下，把這句話記住了。
車燈是在 8 點多的時候出現的。
兩台黑色的轎車，一前一後，從那條小路的盡頭開過來，開得很快，在工廠門口急急地停下。
前面那台車的門還沒停穩就被推開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跳了下來，穿著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粗的金鍊子。他一下車，就往工廠裡衝，衝到一半，看到倒了一地的人，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背對著門口、坐在貨箱上的希安斯，看到站在卡車旁邊的希溫。
看到他們背後那個金色的家紋。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後面那台車上下來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人。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下了車，先整了整西裝的領子，才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工廠裡走。
希安斯坐在貨箱上，背對著門口，翹著腿，抱著手，連頭都沒有回。
希安斯說：「再慢慢走沒關係。」
灰西裝的人腳下一頓。
「我知道你這雙腿很金貴。」希安斯翹著的那隻腳，還在一下一下地點，「你真的可以再走慢一點。我可以保證，讓你接下來的路，走得順順利利。」
灰西裝的人接下來幾乎是用跑的，跑到了花襯衫的男人旁邊。
達芙妮看著希安斯，又看著希溫。
希溫湊過來，在她耳邊說：「他肚子餓的時候，心情就會很差。從下午出門到現在，他什麼都沒吃。晚飯時間早就過了。」
達芙妮愣了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也還沒吃。」
希溫說：「那妳也小心一點，不要惹他。」
花襯衫的男人走到希安斯的背後。
他彎下腰。
一直彎，彎到頭都快碰到膝蓋了，才停下來。
「格普家的少爺，小姐。」他的聲音在抖，「是我管教無方，手下的人不長眼睛，冒犯了府上。對不起。」
後面那個灰西裝的人，也彎下了腰。沒有彎得那麼低，可是彎得很久。
灰西裝的人說：「下面的人做錯了事，是我們上面的人沒有管好。我們先來賠罪。我們老闆在路上了，馬上就到。」
希安斯沒有從貨箱上下來。
他還是背對著他們，翹著腿，抱著手，連頭都沒有回。
希安斯說：「讓我們在這裡等，下面的人慢慢走，老闆還在路上。道歉就是你們這種態度嗎？」
花襯衫的男人的腰，又彎下去了一點。灰西裝的人也是。
花襯衫的男人一直彎著腰，不敢起來。
過了很久，希安斯才又開口。
「起來吧。」
花襯衫的男人直起身子，轉過頭，看到了靠在門邊、抱著一隻手腕的黃頭髮。
他走過去，一巴掌打在黃頭髮的臉上。
打得黃頭髮整個人歪到一邊，撞在鐵皮牆上，又滑下來。
花襯衫的男人吼道：「你知道你劫的是誰家的東西嗎！你知道嗎！啊！」
黃頭髮捂著臉，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終於知道了。
達芙妮看著他。
一個鐘頭以前，他用夾著菸的手指著希安斯，問他知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最後一台車，是 9 點多到的。
只有一台。黑色的，很長，開得很慢，像是根本不急。
車停在工廠門口。司機先下來，繞到後座，打開車門。
下來的是一個老人。
他比祖父年輕一些，個子不高，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唐裝，手上拄著一根木頭的柺杖。他下了車，站在工廠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生鏽的招牌，又低頭看了看門口那些菸蒂和檳榔渣。
花襯衫的男人和灰西裝的人，一看到他，就同時低下了頭。
整間工廠裡，所有還能動的人，都跟著低下了頭。
老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進來。走過倒在地上的人，走過那些被撬開的箱子，一直走到希溫面前，和希安斯的背後。
他看著希溫胸前的徽章，又看著希安斯背上的家紋，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柺杖靠在旁邊的貨箱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對著希溫，也對著那個沒有回頭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老人說：「格普家的兩位，是在下管教無方，手下的人有眼無珠，冒犯了貴府。實在對不住。」
他直起身子。
希安斯坐在貨箱上，背對著他，沒有動。
他把抱在胸前的一隻手抬起來，指了指頭頂上那片鐵皮屋頂：「從太陽還在天上——」
那隻手往下一指，指著腳下的水泥地。
「等到天都黑了。」
老人看著他的背。他的額頭上，慢慢地滲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希安斯說：「我沒什麼時間觀念。麻煩你告訴我，現在幾點了？」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錶。
「……9 點 20 分。」
希安斯換了一隻腳翹著，還是沒有回頭。
然後他拍起了手。
啪。
啪。
啪。
一下，又一下，很慢。整間工廠安靜得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動，倒在地上的人連哼都不哼了。只剩下他拍手的聲音。
拍了好幾下，他才停下來。
「9 點 20 分。」希安斯重複了一遍。
「我是不是該鋪個紅地毯，恭迎您大駕光臨啊？」
工廠裡沒有人敢出聲。老人交疊在身前的那兩隻手，指節一點一點地發白。一滴汗從他的鬢角滑下來，滑過臉頰，他沒有去擦。
希安斯說：「什麼時候，我們格普家也可以這樣被人隨意拿捏了？」
花襯衫的男人的臉，又白了一層。灰西裝的人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老人沒有生氣。他不敢。
他又彎下腰，比剛才還低。汗從他的額頭滴下來，落在腳邊的水泥地上。
「是我們怠慢了。」
他直起身子，才接著說：「車上的貨，我們現在就讓人一箱一箱搬回去、綁好，不敢再耽誤貴府的行程。開過的那些，照價賠償。貴府的人今天在路上耽誤的，我們另外補償。這些不成材的東西，我會帶回去好好管教，絕不會再讓他們給府上添一點麻煩。」
他停了一下。
「改日，在下會親自登門，向老先生賠罪。」
希溫看了希安斯一眼。
希安斯沒有馬上回答。
他翹著的那隻腳，停了下來。
「這次，看在你們不知道的份上。」
「貨，我們收回來。賠的，我們收下。你的人，你自己帶回去管。」
他停了一下。
「可是你要記住。今天晚上這間工廠裡發生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下一次，就不會是我坐在這裡等你了。」
老人的腰，又彎下去了一點。
「是。」
「還有。」
「……是。」
希安斯說：「登門那天，記得早一點到。我們家的長輩，比我更不喜歡等人。」
老人也點了點頭，好像這樣就算說定了。
可是希安斯還沒有說完。
他放下腿，從貨箱上跳了下來，轉過身。
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正眼看他們。
「還有一件事。」
老人看著他。
希安斯說：「這批貨，是有人請你們去劫的吧。」
工廠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花襯衫的男人的額頭上，開始冒汗。灰西裝的人看了老人一眼，又很快地把目光移開。
老人沒有說話。
達芙妮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很平靜，可是她看到，他交疊在身前的那兩隻手，握緊了一點。
她知道那是什麼。
在她家裡，她父親的客人來談生意，談到不能說的事情的時候，手也是這樣握著的。
希安斯說：「是你們自己說，還是我們問你？」
他停了一下。
「我推薦你選前者。」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希安斯，低聲說了幾個字。
達芙妮聽不懂。
可是她看到希溫的眉毛，挑了一下。
希安斯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他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老人退回原來的位置，拿起靠在貨箱上的柺杖。
他說：「這件事，我們從頭到尾，不知道那是府上的貨。」
「我知道。」希安斯說。
「我說出來的這個名字——」
希安斯說：「我們家會自己處理。不會說是從你這裡聽來的。」
老人看著他，又一次，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
財叔開著那台大卡車，往北邊的路開走了。車斗上的帆布綁得緊緊的，車燈一路往前照，越開越遠，最後在路的盡頭轉了一個彎，看不見了。
完好的貨，今天晚上就會送到。
剩下的，再送一次。
他們走回田邊。獙獙們趴在田埂上，看到他們，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希溫用手肘撞了一下弟弟。
「很久沒看到你罵人了。」
希安斯說：「等太久了。」
希溫笑出了聲音，笑得毛毛都轉過頭來看她。
回家的路，是在夜裡飛的。
天上的星星很多。底下的田一片黑，偶爾有一點一點的燈，是路邊的人家，是一間還沒有關門的雜貨店，是一條很長很長的馬路上，一台一台開過去的車。
達芙妮騎在小獙獙的背上，飛在希安斯和希溫的中間。
夜風很涼，吹進她的斗篷裡。她把斗篷拉緊了一點。
她一直在想那個老人。
想他走進工廠的時候，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想他對著兩個年紀比自己小很多的人，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想他最後說出那個名字之前，握緊的那兩隻手。
小獙獙飛得很穩。她低下頭，把臉貼在牠暖暖的、軟軟的毛上。
牠的耳朵動了一下。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 12 點了。
廚房的燈還亮著。
希安斯的母親站在爐子前面，一聽到後門的聲音，就轉過頭來。她看了他們三個一眼，一個一個地看，從頭看到腳，看到達芙妮的時候，停得最久。
然後她什麼都沒問，只是轉回去，把爐子的火開大。
「坐。吃飯。」
桌上很快就擺滿了。一鍋還冒著熱氣的湯，一盤炒青菜，一大碗滷肉，一鍋白飯。都是熱的，好像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熱。
希安斯坐下來，拿起碗，一句話都沒說，就開始吃。
吃得很快。一碗，又一碗。
達芙妮也餓了。她一邊吃，一邊偷偷看他。
吃到第三碗的時候，他翹起來一直在點的那隻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來了。眉頭也鬆開了。
希溫湊到達芙妮耳邊，小聲地說：「妳看。好了。」
達芙妮低下頭，把笑忍住，用力地扒了一口飯。
心情好了，話就多了。不過話多的不是希安斯，是希溫。
她放下筷子，轉過去跟希安斯的母親說話，說得很快，手一直在比。達芙妮聽不懂蓬萊語，可是她聽得懂裡面的幾個字：工廠，老闆，9 點。
然後希溫把一隻腳翹到另一隻腳上，兩手往胸前一抱，下巴抬得高高的，背對著母親坐。
她轉過頭，對達芙妮招了招手。
希溫用英文說：「妳來。妳演那個穿灰西裝的。」
「我？」
「快點。」
達芙妮看了看希安斯的母親，又看了看還在吃飯的希安斯。
然後她放下碗，站了起來。
她走到廚房門口，轉過身，先整了整衣領，抬起下巴，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桌子這邊走。
希溫背對著她，翹著腳，用蓬萊語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達芙妮腳下一頓。
接著她突然加快，小跑步跑到桌子旁邊，對著希溫的背，彎下腰，彎到頭都快碰到膝蓋。
希安斯的母親笑出了聲音。
希溫還沒演完。她慢慢地拍起了手。
啪。啪。啪。
達芙妮彎著腰，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開始發抖。她想起那個老人鬢角滑下來的那滴汗，抬起一隻手，在自己的額頭上，假裝擦了一下。
希溫壓低聲音，學著弟弟的口氣，又說了一句話。
達芙妮聽不懂那句話，可是她記得那個語氣，也記得那個老人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樣子。
她的腰，又彎下去了一點。
希安斯的母親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扶住了桌子，眼淚都笑出來了。
「然後，」希溫轉過頭，用英文對達芙妮說，「整間工廠，一個都不敢說話。三四十個，一個都不敢。」
達芙妮直起身子，臉紅紅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看著兩個女孩，又轉過頭，看著還在吃飯的兒子。
希安斯沒有抬頭。他夾了一塊滷肉，放進碗裡，扒了一口飯。
「她們誇張了。」他說。
達芙妮說：「沒有誇張。」
希溫說：「對，沒有誇張。我還沒學你那句『我知道你這雙腿很金貴』！」
希安斯繼續吃飯。
希安斯的母親還在笑。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轉過頭，看著達芙妮，用英文說：
「他們，拖那麼久。」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他們的錯。」
然後她看了兒子一眼，又笑了出來，拿起他的碗，替他添了滿滿的一碗飯。
吃完飯，祖父還沒有睡。
茶室的燈亮著。祖父坐在茶桌旁邊，希安斯的父親坐在他對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希安斯和希溫走進去，在祖父面前站好。
達芙妮跟在後面，站在門邊。
說話的是希安斯。
他說得很短。車在哪裡找到的，貨還剩多少，對方來了誰，說了什麼，賠了什麼。財叔已經把完好的貨送過去了，剩下的回來重新備。
最後，他說了一個名字。
達芙妮還是聽不懂。
可是她看到，希安斯的父親皺了一下眉頭。
祖父沒有動。
他只是聽著，聽完了，點了一下頭。
祖父說：「我知道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就這樣。
希安斯的父親站起來，走到希安斯旁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希溫一眼。
什麼都沒說。
只是在希溫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在希安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然後他走出了茶室。
希溫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
祖父的目光，越過他們兩個，落在了站在門邊的達芙妮身上。
「妳看到了什麼？」
達芙妮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
想那些在工廠裡笑得很大聲的人。想那個用夾著菸的手指著希安斯的黃頭髮。想那個一下車就臉色發白的花襯衫，和那個鞠了一個很深很深的躬的老人。
她慢慢地說：「最下面的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什麼都不怕。」
祖父沒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越上面的人，知道得越多，就越怕。」
她停了一下。
「最上面那個人，自己走進來，自己低頭。」
「還有呢？」
達芙妮看著祖父。
她想起老人最後說出的那個名字。想起希安斯的父親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皺了一下的眉頭。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她頓了一下，「沒有來。」
祖父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很晚了。去睡吧。」
達芙妮站在那裡，好像還想說什麼。
祖父看著她，又說了一次：「去睡吧。」
「……爺爺晚安。」
她走出茶室，走上樓梯，回到客房。
她把斗篷解下來，摺好，放在椅背上。背上那個金色的家紋朝著上面，在檯燈底下，很安靜地亮著。
她在床邊坐下來，沒有馬上躺下。
屋子裡很安靜。樓下的燈一盞一盞地關了，走廊上有人走過去，是希溫的腳步聲，在弟弟的房門口停了一下，又走開了。
她看著椅背上那件斗篷。
今天下午，她還在院子裡練游霜。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一天，她看到了很多事。可是一直留在心裡的，只有一件。
那隻伸向她、最後停在她面前的手。
那時候，她的嵐吼來不及放出去。
下一次，要快一點。
她從背包裡拿出那本小筆記本，翻開。前面幾頁，抄的是 B4 的價錢，開學用品的價目，每一筆刷卡的數字。
她翻到新的一頁，拿起那支藍色的圓珠筆，想了一下，寫下了一行字。
他說沒關係，是他的事。我們晚了，是我們的事。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沒有來。
她把筆記本闔上，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很黑，後山那邊什麼都看不到。可是她知道，那群白色的狐狸就睡在那裡，那隻還沒有名字的小獙獙，大概也在。
（第7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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