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鶴是在第三天晚上回來的。
它從窗縫鑽進來,落在書桌上,自己攤開了。
字很多,寫得很急,有好幾個地方塗掉了又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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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隻紙鶴是什麼時候到的嗎?
半夜。
它直接撞進爸的書房,袋子掉在桌上,爸一打開,整個書房都是蛇怪的味道。
媽以為家裡進了什麼東西,拿著鍋鏟就衝進去了。
眼睛爸拿去看了一整個晚上,早上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不知道是熬夜還是被那顆眼睛看的。
膽媽收下了,說要拿去泡酒。
祖父看了很久,最後只問了一句:
「骨頭呢?」
我說你大概搬不動。祖父說,下次記得連骨頭一起帶回來。
爸要我跟你說:
「錢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東西收下了。」
然後他又說:
「做得好。」
就兩個字。我在旁邊聽到,差點以為我聽錯了。
還有,你那個「手鏈的錢」,我們全家都看到了。
笨蛋。
——你被嚇到半夜沒睡的姊姊
PS. 媽說,袋子裡那半張皮,可以做一件很好的雨衣。我叫她不要想。
阿嬌姨今年的梅子醃了兩罐,說一罐給達芙妮,一罐給她妹妹,叫她們自己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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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看完,在「做得好」那三個字上,停了很久。
他把紙鶴摺回原來的樣子,沒有燒掉,放進了抽屜裡。
格林格拉斯先生的回信,是隔天早上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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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希安斯·格普·高登克勞先生
來信已收到。
學校的信,昨日也已寄到。
信裡說的,與閣下說的一樣,只是比閣下說的多了很多字。
小女將於本週六上午,經由飛路網回到學校。
校長已經同意,壁爐會開在他的辦公室。
閣下在月台上說過的話,以及在府上又說過一次的話,我都記得。
謝謝。
帕特里克·格林格拉斯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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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安斯看著最後那兩個字。
他想起格林格拉斯先生在書房裡說的話。提了錢,是對貴府的失禮。
所以他只寫了謝謝。
禮拜六上午,希安斯站在門廳裡。
他沒有去校長室。那裡是鄧布利多的地方,他去了,反而奇怪。
他站在大理石樓梯的底下,靠著扶手,看著樓梯上面。
特蕾西也在。她站在樓梯的另一邊,一直踮著腳往上看,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到了他。
「學長也在等?」
「嗯。」
特蕾西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看樓梯。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面傳來了腳步聲。
麥格教授走在前面。她的後面,跟著一個淡金色頭髮的女孩,穿著斯萊特林的袍子,手上提著一個小箱子。
達芙妮。
她的臉色比在家裡的時候好多了,眼睛下面那一圈淡淡的青色,已經看不太出來了。右手腕上,那面小小的八卦鏡,在樓梯間的光裡,很輕地閃了一下。
左手腕上,那條空掉的紅繩,也還在。
她走到樓梯的一半,看到了底下的兩個人。
特蕾西已經衝上去了,一把抱住她,抱得她的箱子都差點掉下去。
「妳終於回來了!妳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有多無聊!潘西每天都在講德拉科的事,我快瘋了!」
達芙妮被她抱著,笑了出來。
然後,她越過特蕾西的肩膀,往樓梯底下看。
希安斯還靠在扶手上,沒有動。
兩個人隔著半段樓梯,看著對方。
達芙妮沒有說話。
希安斯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手,很輕地,晃了一下。
達芙妮看著他的手。
然後,她也舉起右手,晃了一下手腕。
八卦鏡在光裡閃了一下。
麥格教授在旁邊清了清喉嚨。
「格林格拉斯小姐,妳的行李我會請人送到斯萊特林的宿舍。午餐時間快到了。」她看了一眼希安斯,又看了一眼達芙妮,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我想,妳應該不需要人帶路。」
她轉身走了。
特蕾西看了看達芙妮,又看了看希安斯,鬆開了手。
她說:「那個,我先去禮堂幫妳占位子。」
她跑掉了,跑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笑得很奇怪。
樓梯上,只剩下兩個人。
達芙妮一步一步地走下來,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我收到你的紙鶴了。」
「嗯。」
「結束了?」
「結束了。」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條蛇……」
「死了。」
她沒有問是誰殺的,也沒有問他做了什麼。
她只是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的鏡子。
「它這幾天,一直都是溫的。」
「它會一直是溫的。」
達芙妮抬起頭。
「梅子呢?」希安斯問。
「……吃完了。」
「酸嗎?」
「很酸。」她說,「每一顆都很酸。」
她說完,嘴角翹了起來。
那天傍晚,一張紙條從門縫底下滑了進來,字是很工整的綠色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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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的話,今晚 8 點來我的辦公室。
口令還是「檸檬雪寶」。我想,你應該會想知道那些蛇蛻的下落。
——阿不思·鄧布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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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8 點,校長室的門開著。
鄧布利多坐在書桌後面,看起來跟停職之前沒有什麼兩樣。半月形的眼鏡,長長的銀色鬍子,桌上一盤檸檬雪寶。福克斯站在金色的棲架上,看到他,輕輕地叫了一聲。
「坐吧。」
希安斯坐下來。
鄧布利多推了推那盤檸檬雪寶。希安斯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很甜,還是甜得有點過頭。
鄧布利多說:「盧修斯·馬爾福,已經不是校董事會的成員了。其他的董事說,他用了一些不太好看的方法,讓他們簽下停職令。」
「嗯。」
「海格回來了。他帶了一大束花給我,大概是從禁林裡摘的,裡面有一半會咬人。」
希安斯沒有接話。
「還有,」鄧布利多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了一下,「我請費爾奇先生去密室走了一趟。」
「他找到了?」
鄧布利多說:「七張。七張完整的蛇蛻,還有好幾張破的。費爾奇先生說,他這輩子沒有搬過這麼重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
「霍格沃茨明年的預算,大概可以換掉一半的坩堝,和三樓所有漏水的屋頂。」
「骨頭呢?」
鄧布利多說:「骨頭,已經有好幾個研究魔法生物的人寫信來問了。」
希安斯點了點頭。
鄧布利多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本日記,在我這裡,很安全。」
「嗯。」
「我沒有打開過。」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希安斯看著他。
「您還坐在這裡。」
鄧布利多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他沒有再問那本日記,也沒有問那個「六個」。
希安斯知道他在想。可是他沒有問。
就這樣聊了一會兒。聊海格的花,聊費爾奇搬蛇蛻時的表情,聊斯內普這幾天每天都在地窖裡待到半夜,連吃飯都沒有上來。
最後,希安斯站起來。
「謝謝校長。」
「高登克勞先生。」
他停在門口。
鄧布利多坐在書桌後面,福克斯站在他身邊的棲架上,兩雙眼睛一起看著他。
「暑假愉快。」
「您也是。」
接下來的兩個多禮拜,城堡好像終於喘過了一口氣。
走廊上又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教授們不用再帶隊了,學生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只是走到二樓的時候,還是會有人下意識地放輕腳步。魁地奇球場重新開放,伍德每天傍晚都把格蘭芬多的隊員趕到場上,練到天黑。
期末考取消了。消息宣布的那天早上,禮堂裡的歡呼聲大得差點把天花板上的雲都震散,只有赫敏一個人,看起來很失望。
達芙妮回來的第二天下午,希安斯坐在圖書館的老位子上看帳本。
對面的椅子被拉開了。
她抱著一疊書坐下來,攤開羊皮紙,開始寫魔藥學的作業。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只有羽毛筆的沙沙聲,和他翻帳本的聲音。
後來的每一天下午,對面那張椅子,都會被拉開。
有一天,他們從圖書館出來,要回各自的宿舍。走到二樓的時候,達芙妮的腳步慢了一下。
前面,就是西邊的那條走廊。
她站在轉角,看著那條走廊,沒有往前走。
希安斯也停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拉她,只是站在她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達芙妮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
希安斯走在她旁邊,步子放得很慢,跟她一樣慢。
走完那條走廊,她沒有回頭看。
過了幾天,再經過那裡的時候,她沒有停。
特蕾西一直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兩個。
有一次在禮堂,達芙妮從拉文克勞那邊走回來,特蕾西湊到她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達芙妮的臉一下子紅了,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撞得她差點把南瓜汁打翻。
希安斯坐在拉文克勞的長桌上,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吃他的烤馬鈴薯。
兩個多禮拜,一下子就過去了。
期末宴會的那天晚上,禮堂裡掛滿了紅色和金色的旗子。
格蘭芬多拿到了學院盃。
鄧布利多宣布的時候,說哈利波特和羅恩·韋斯萊,每個人為學院贏得了兩百分。格蘭芬多的長桌一下子炸開了,雙胞胎站到了椅子上,把帽子往天上丟。
宴會吃到一半,禮堂的大門被推開了。
海格站在門口,滿臉通紅,鬍子上還沾著一點草屑。
他大聲地說:「抱歉來晚了!魔法部那邊的手續,搞到現在才弄完!」
格蘭芬多的長桌上,哈利和羅恩衝了過去。
赫敏也跟著衝了過去,跑得比誰都快,一頭撞進了海格的懷裡。
整個禮堂都在拍手。
希安斯坐在拉文克勞的長桌上,一邊吃著烤馬鈴薯,一邊看著那邊。
佩內洛坐在他旁邊,也在拍手,拍到一半,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拍?」
「我在吃。」
佩內洛笑了,伸手把他面前的那盤布丁拿走了。
希安斯看了一眼被拿走的布丁,又看了一眼佩內洛。
「……」
「拍手。」佩內洛說。
希安斯放下叉子,拍了兩下。
佩內洛把布丁還給了他。
他抬起頭,往斯萊特林的長桌那邊看。
達芙妮坐在特蕾西旁邊,正在看著海格那邊。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她轉過頭來,往拉文克勞這邊看。
兩個人的視線碰在一起。
她看到了他手上剛放下的叉子,又看到了佩內洛手上那盤剛還回來的布丁。
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宴會結束以後,學生們一群一群地走出禮堂,往各自的宿舍走。
希安斯走到門廳的時候,達芙妮站在通往地窖的那條樓梯口。
她在等。
特蕾西不在她身邊。
希安斯走過去。
兩個人沒有往樓梯走,也沒有往門廳的大門走。他們站在門廳的角落裡,旁邊是一副盔甲,盔甲的頭盔裡,不知道是誰塞了一隻紙做的金色飛賊。
「明天就要回去了。」達芙妮說。
「嗯。」
「你暑假,要回蓬萊?」
「嗯。」
達芙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阿斯托利亞一直在問。」
「問什麼?」
「問你暑假還會不會來我們家。」她頓了一下,「或是,我們可不可以去你家。」
希安斯看著她。
達芙妮說:「她想看康沃爾。她說,如果我可以去兩次,她一次都沒有去過,不公平。」
「妳想來嗎?」
達芙妮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我要問爸媽。」
「嗯。」
「學校出了這種事,媽媽可能會想讓我們在家裡待久一點。」
「嗯。」
「而且,我去年已經去過了。」
「嗯。」
達芙妮抬起頭,看著他。
「你只會說嗯嗎?」
希安斯想了一下。
「阿嬌姨今年的梅子,醃了兩罐。」
達芙妮愣住了。
希安斯說:「她說,一罐是給妳的,一罐是給阿斯托利亞的。希溫在信裡寫的。妳如果不來,她就要寄過來。寄過來的話,會被貓頭鷹顛得不好吃。」
達芙妮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去,看著旁邊那副盔甲,看著盔甲頭盔裡那隻紙做的金色飛賊。
「……我會跟爸媽說。」
她的耳朵,有一點紅。
「說阿斯托利亞想看康沃爾。」
「嗯。」
「還有梅子。」
「嗯。」
達芙妮轉回頭來,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一點都不兇。
「晚安,希安斯。」
「晚安。」
她轉過身,往地窖的樓梯走。走到樓梯口,她停了一下,回過頭,舉起右手,晃了一下手腕。
希安斯也舉起手,晃了一下。
她走下去了。
門廳裡的人已經走光了,只剩下牆上的火把,靜靜地燒著。
希安斯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空空的樓梯,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往拉文克勞塔走。
上樓梯的時候,他想起希溫那張紙鶴的最後一行。
媽說,袋子裡那半張皮,可以做一件很好的雨衣。
他想,等暑假回去,得先去跟媽說,不要。
(第6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