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第一章

秋風穿過校門口的楓樹，帶起陣陣沙沙聲。高二三班的教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乾淨的課桌上，空氣中瀰漫著粉筆灰與陽光曝曬後的淡淡草木香。
陸遠手裡提著剛買的冰美式，嘴裡啃著一口煎餅果子，大搖大擺地從後門溜了進來。他剛把腳跨過門檻，耳邊就傳來一聲極其冷淡且規律的扣擊聲。
叩、叩。
「陸遠同學，校規第十四條：禁止攜帶味道濃烈的外食進入教學區。還有，你遲到了三分十二秒。」
陸遠抬起頭，迎面就是江隨那張毫無表情的俊臉。
身為學生會長兼年級第一，江隨身上那件褶皺都沒有一條的制服襯衫，永遠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整個人寫滿了「規矩」與「生人勿近」。
「我說江大會長，」陸遠翻了個白眼，把腳收了回來，歪著頭打量他，「這煎餅果子我加了雙蛋雙培根，香得不行，要不要分你一口？別整天板著張臉，容易老。」
江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筆尖在紀律本上刷刷寫下陸遠的大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天氣預報：「扣兩分。放學後留下，負責清理第三排練室。」
「又來？！」陸遠哀嚎一聲，幾步湊上前去，壓低聲音咬牙切齒：「江隨，你是不是針對我？上週圖書館擦窗戶是我，前天操場撿垃圾也是我！」
江隨終於抬起眼，清冷的目色直直撞進陸遠眼裡，嘴角勾起一抹極難察覺的冷笑：「因為全校就屬陸同學最不愛守規矩。身為會長，我有責任幫你導正。」
兩人距離極近，陸遠甚至能聞到江隨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松一樣清冽的洗髮精香味。陸遠愣了半秒，隨即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煎餅果子，故意朝江隨哈了口氣：「行，江會長，放學你最好別走，我們『好好』清理排練室。」
放學的鐘聲一響，原本熱鬧的教學樓很快安靜下來。
第三排練室位於舊教學樓的地下室，平時很少有人前來，空氣裡散發著一股陳舊木頭與微塵的味道。陸遠拎著掃帚，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棒棒糖，吊兒郎當地位於排練室中央。
「會長大人，掃地機器人陸遠已上線，您還有什麼指示？」陸遠衝著門口的江隨揚了揚下巴。
江隨走進排練室，環顧了一圈四周堆放的雜物與舊樂器，淡淡道：「把角落的箱子搬開，地板掃乾淨，還有——」他指了指角落裡一把落滿灰塵的黑色吉他，「把樂器架整理好。」
陸遠挑了條眉，沒說話，低頭開始掃地。
地下室裡只剩下掃帚劃過地板的沙沙聲。江隨則坐在靠門的椅子上，翻看著學生會的日誌。
「餵，江隨。」陸遠突然開口破壞了沉默。
「叫會長。」
「江會長，你每天活得這麼規規矩矩，不累嗎？」陸遠靠在掃帚上，挑釁地看著他，「不能遲到、不能吃外食、連衣服扣子都要扣到頂。你是不是連睡覺都打著領帶？」
江隨翻頁的手頓了頓，冷冷回答：「遵守規則能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倒是陸同學，每天把心思花在違規上，不覺得浪費生命？」
「這叫自由，你懂不懂啊大會長？」陸遠嗤笑一聲，走到那個落滿灰塵的吉他架旁。
他伸手撫過黑色吉他的琴弦，指尖輕撥。
錚——
一聲略帶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琴音在空曠的排練室裡盪開。
陸遠眼神微變，原本痞氣的模樣瞬間收斂了幾分。他順手將吉他抱在懷裡，熟練地試了幾個音階，隨後指尖在琴弦上靈巧地跳躍起來。
一段流暢而帶著淡淡憂傷的藍調旋律隨之傾瀉而出。那一刻，夕陽餘暉透過高處的小窗斜斜灑在他身上，將他原本凌亂的頭髮染成金色。他低著頭，眼神專注得宛如換了一個人。
坐在門口的江隨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只會打架、遲到、頂撞老師的刺頭，此時此刻卻像是在自己的王國裡閃閃發光。那段琴聲沒有任何技巧的堆砌，卻帶著一股肆意生長、打破一切束縛的張力。
江隨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一曲罷了，餘音在地下室裡迴盪。陸遠回過神來，抬起頭，正好撞見江隨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怎麼樣，江會長？」陸遠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招牌式的痞笑，抱著吉他湊近江隨，「比起你的校規，這聲音好听多了吧？」
江隨迅速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強行壓下內心莫名翻湧的情緒，再次恢復了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樂器音準偏了，而且——」江隨站起身，拿起紀律本，聲音依舊平淡，「排練室內未經許可擅自彈奏，再扣一分。」
「江隨！你簡直無情！」陸遠氣得差點把吉他扔過去。
江隨沒有理會他的哀嚎，轉身走向地下室後方的後門通道，淡淡拋下一句：「我去巡查後門廢棄倉庫，你把這裡掃完才能走。」
看著江隨離去的背影，陸遠咬牙切齒地狠狠掃了兩下地：「死板！木頭！活該找不到男朋友！」
然而，不到三分鐘後。
陸遠收拾完垃圾打算離開，經過後門通道時，卻聽到廢棄倉庫的小角落裡傳來一陣極其輕柔、甚至帶點討好意味的聲音：
「乖……吃吧，今天有你最喜歡的金槍魚罐頭……」
陸遠腳步一頓。這聲音……怎麼聽起來那麼像那位剛才還冷冰冰的江大會長？
他貓著腰，悄悄湊到倉庫門縫邊往裡看去。
眼前的一幕讓陸遠差點把眼睛瞪出來——
平時連衣服褶皺都要管的高冷學生會長江隨，此刻正蹲在地上，那件一塵不染的制服褲子直接沾在了灰塵裡。他手裡拿著一個拆開的貓罐頭，臉上掛著陸遠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正小心翼翼地摸著一隻橘色流浪貓的小腦袋。
「喵——」小貓一邊吃一邊蹭他的手掌。
江隨笑得眼睛微彎，甚至還伸手夾起聲音，輕輕叫了一句：「真乖，慢慢吃，明天再給你帶好的……喵。」
啪嗒。
陸遠手裡的掃帚不小心撞到了門框。
倉庫裡的江隨瞬間僵住，整個人如遭雷擊。他猛地轉過頭，正好對上門外陸遠那張寫滿了驚愕、隨即轉為狂喜與惡趣味的臉。
四目相對，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陸遠緩緩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胸，嘴角揚起一個極其欠扁的弧度：
「哎呀呀，江大會長……『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