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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第二章

倉庫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凍結。
那隻橘色流浪貓似乎沒察覺到氣氛的詭異,吃完最後一口罐頭,甜甜地「喵」了一聲,還親暱地用頭去蹭江隨的手指。
然而它的主人——平日裡不可一世、嚴肅無趣的學生會長江隨,此刻正維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整個人僵硬得像是一尊石膏像。
「陸、遠。」
江隨緩緩站起身來,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縫裡擠出來的一樣。他極力想要維持往常那副冷酷的面孔,但那對微微發紅的耳尖,卻徹底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會長大人,聲音不用那麼大,我聽得見。」陸遠大搖大擺地走進廢棄倉庫,視線在江隨沾了灰塵的褲管、地上空掉的貓罐頭,以及那隻正縮在江隨腳邊的小橘貓之間來回打轉。
陸遠嘴角的弧度越揚越高,最後乾脆放聲笑了出來:「哈哈哈!江隨,真有你的啊!『真乖……喵?』天哪,我要把這句話錄下來當手機鈴聲,每天早自習播放一遍!」
「你敢。」江隨一步跨到他面前,眼神冰冷如刀,鏡片後的雙眼死死盯著陸遠。
「我怎麼不敢?」陸遠挑了挑眉,故意往江隨面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堂堂學生會長,居然私自在校園裡餵養流浪動物,還違規帶外食——這要是被教導主任知道,扣的分怕是比我這一個月扣的還要多吧?」
兩人距離極近,陸遠甚至能看清江隨睫毛微顫的細節。以往都是江隨拿著紀律本盛氣凌人地扣他的分,如今風水輪流轉,把柄落到了他陸遠手上。這種反客為主的感覺,簡直爽爆了。
江隨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他冷冷地看著陸遠,開口道:「條件。」
「什麼?」陸遠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要怎樣才肯閉嘴?」江隨語氣平靜,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悄悄收緊,「不要在學校亂說,也不要去向老師舉報。」
陸遠看著他那副即使被抓包也硬要維持尊嚴的樣子,突然覺得這隻平時只會抓人的「高冷學霸」,其實還挺有意思的。
「簡單。」陸遠伸手拍了拍江隨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第一,把我今天被扣的三分全部取消;第二,以後不許再無緣無故抓我遲到;第三……」
陸遠停頓了一下,眼神落在了那隻吃飽喝足、正趴在地上打哈欠的小橘貓身上。
「第三,這隻貓,我也要一起餵。」
江隨眉頭微微一皺:「你?你會養貓?」
「少瞧不起人了,江大會長。」陸遠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小橘貓面前晃了晃。小貓聞了聞,隨即主動把頭湊過來在他指尖蹭了蹭,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陸遠有些得意地抬頭看著江隨:「看到沒?它喜歡我。以後放學清理排練室的活,我不僅照做,還順便幫你打掩護。條件就是——餵貓的時間,我也要參與。」
江隨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陸遠。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從破舊的窗櫞滲進來,落在陸遠微亂的髮絲上。這個平時桀驁不馴、滿身刺頭的少年,此刻撫摸小貓的動作卻出奇地溫柔,眼神裡沒有了往常的挑釁,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乾淨與純粹。
就像剛才在排練室裡抱著吉他彈琴時一樣。
江隨的心口莫名其妙地輕跳了一下。他迅速移開視線,推了推眼鏡,以此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把手洗乾淨再摸,它剛打了疫苗,但毛上還是有細菌。」江隨語氣依舊刻板,但口風明顯鬆了下來。
「得咧,遵命,會長大人!」陸遠站起身,笑嘻嘻地衝江隨比了個不正經的軍禮。
兩人在廢棄倉庫裡待到了天色微暗。
收拾好貓罐頭的垃圾後,江隨鎖上了倉庫門。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空無一人的校園步道上,微涼的秋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喂,江隨。」陸遠單手插口袋,走在江隨身側。
「叫會長。」
「切,私底下還裝什麼裝。」陸遠撇撇嘴,「話說回來,你明明那麼喜歡貓,幹嘛平時整天板著張臉?搞得全校同學都以為你是個機器人。」
江隨靜靜地看著前方的路,沉默了片刻,才淡然道:「我是學生會長,保持嚴肅是我的職責。而且……家裡不允許我把心思放在這些『無意義』的事情上。」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陸遠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抹一閃而過的落寞。
無意義的事?
陸遠挑了挑眉,突然伸手攬住了江隨的肩膀,把整個人半壓在他身上。
江隨身體一僵,差點沒把他甩出去:「陸遠!放手,像什麼樣子!」
「別那麼死板嘛。」陸遠笑得燦爛,側過頭湊近江隨的耳邊,聲音低沉又帶著幾分張揚的笑意:
「彈吉他、餵流浪貓、還有跟我犯規——這些事可有意思多了。江大會長,你的青春要是只有校規,那多無聊啊?」
江隨側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陸遠。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帶著一股他不曾擁有的肆意與自由。
那一瞬間,江隨聽到了自己胸膛裡,那顆向來遵循著嚴格節奏運轉的心臟,徹底失控地狂跳起來。
那晚之後,兩個人之間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白天在教室裡,江隨依然是那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拿紀律本嚴肅無比的學生會長;陸遠也依舊是那個踩著早自習鈴聲進教室、動不動就趴在桌上補覺的刺頭轉學生。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每天放學後的廢棄倉庫,成了兩人避開所有人的祕密基地。
「會長大人,今天小橘吃了整整一罐鮪魚,胖得跟個球似的。」
陸遠蹲在地上,手裡拿著貓草棒逗著小貓,嘴裡還叼著一根棒棒糖。
江隨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本英文原版書,看似在閱讀,眼神卻時不時飄向蹲在地上的陸遠。
「少餵點零食,對貓身體不好。」江隨收起書,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裡早已沒有了最初的冰冷與防備。
「知道了知道了,江媽媽。」陸遠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笑得一臉欠扁。
江隨白了他一眼,剛想開口訓斥,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
轟隆——
原本只是陰沉的天空,瞬間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滴砸在廢棄倉庫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劈裡啪啦的巨響,將外面的世界隔絕成一片模糊的水霧。
「糟糕,下暴雨了。」陸遠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我沒帶傘。」
江隨眉頭微皺,看了看手錶:「這個時間學校的大門快要關了。走吧,去門衛室拿傘。」
兩人收拾好東西,一路從小路跑到了教學樓的大廳。大廳門口已經站了不少被暴雨困住的學生,外面雨勢狂暴,水氣夾雜著涼意撲面而來。
江隨從自己的置物櫃裡取出一把黑色的折疊傘。
「你只有一把?」陸遠湊過來問。
「嗯。」江隨將傘撐開,「走吧,我送你到校門口搭公車。」
「這傘也太小了吧?」陸遠看著那把僅夠一個人撐的黑傘,挑了挑眉,「江會長,這要是撐出去,咱倆得有一半被淋成落湯雞。」
「那你想怎樣?」江隨冷冷看著他。
陸遠沒說話,直接一把攬住江隨的肩膀,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到極致。江隨幾乎整個人被陸遠半抱在懷裡,肩膀緊緊貼著肩膀。
「這樣不就好了?」陸遠笑得坦蕩,接過江隨手中的傘柄,「走吧,會長大人。」
江隨的身體瞬間繃得緊緊的。
雨傘撐開,兩人邁步走進漫天雨幕中。
暴雨將世界洗刷得一片混亂,但在這把小小的黑傘下,卻形成了一個狹小而封閉的世界。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傘面上,濺起的水花濕透了兩人的褲腳。
陸遠比江隨稍高一些,他單手撐著傘,手臂自然而然地擋在江隨外側,將大部分風雨都替他擋了下來。
江隨能清晰地感覺到陸遠身上傳來的體溫,還有那股混合著淡淡草莓棒棒糖與少年汗水的氣息。那樣熱烈、強悍,不由分說地闖入他原本平靜無波的世界。
「陸遠。」江隨低聲開口。
「嗯?」陸遠低頭看他。
「傘斜了。」
江隨指了指陸遠那一側已經被雨水浸濕了大半的肩膀。為了不讓江隨淋到雨,陸遠幾乎把整把傘都傾斜到了江隨那邊,自己的右肩卻早已濕透,制服貼在身上,顯露出少年結實的肩膀線條。
「斜了嗎?沒有吧。」陸遠裝模作樣地抬頭看了看傘頂,咧嘴一笑,「小爺我身體好,淋點雨算什麼。倒是你,要是感冒了,明天誰來扣我的分?」
江隨看著陸遠濕透的肩膀,內心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從小到大,所有人對他的要求都是「你要照顧好自己」、「你要做大家的榜樣」,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像陸遠這樣,大咧咧地站在他身前,用自己笨拙又霸道的方式保護他。
江隨沒有再說話,而是伸出手,握住了陸遠握著傘柄的手。
陸遠一愣,手背上傳來江隨冰涼卻柔嫩的觸感。
江隨輕輕將傘柄往陸遠的方向推了推,目視前方,聲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語:「分一個人一半,別撐英雄。」
兩人的手在傘柄上交疊。
陸遠看著江隨依然保持著高冷側臉的面容,卻注意到對方的耳朵已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陸遠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原本只是想逗逗這個死板的學生會長,可這一刻,看著雨幕下江隨清秀的側臉和微紅的耳根,陸遠突然覺得自己的胸口有些發熱,連握著傘柄的手心都開始滲出細密的汗水。
走到校門口公車亭時,雨勢依然沒有減小的意思。
「我公車來了。」陸遠站在站牌下,將傘遞還給江隨。
江隨接過傘,看著陸遠半邊濕透的衣服,猶豫了一下,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備用毛巾遞了過去:「擦擦,別感冒了。」
陸遠接過毛巾,上面還帶著江隨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氣。
他把毛巾胡亂在頭上揉了揉,隨後湊到江隨面前,笑得肆意又張揚:
「江會長,今天謝謝你的傘——還有毛巾。」
公車靠站,車門打開。陸遠長腿一跨上了車,在車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他轉過身,衝著站牌下的江隨眨了眨眼,大聲喊道:
「明天見啊,會長大人!記得明天早自習繼續抓我遲到!」
公車呼嘯而去,帶起一陣積水。
江隨獨自站在傘下,看著遠去的公車尾燈,良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燙得發疼的臉頰。
他知道,自己原本嚴絲合縫、絕不允許出錯的人軌跡,已經被那個叫陸遠的刺頭,徹底撞偏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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