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五十九分,王柏宇刷過門禁卡走進辦公室。
「早。」
坐在門口附近的同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向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8:59。
「你每天都抓這麼準,不累喔?」
「還好。」王柏宇把背包放到椅子旁邊,順手按下電腦電源。
「哪天電梯多停兩層,你就遲到了。」
「那就遲到啊。」
「……」對方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拉開椅子坐下。
公司規定九點上班,八點五十九分到,到底有什麼問題?王柏宇不覺得有。
至於其他人為什麼八點四十幾就坐在位置上,甚至有些八點半以前就到了,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反正公司又沒有多付那二十分鐘的加班費。
電腦開機還需要一點時間,王柏宇趁空檔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去茶水間裝了杯水。回來的時候 Windows 剛好進到桌面,他坐下、打開信箱,順便點開昨天做到一半的檔案。
九點零三分,正式開始工作。
他的座位在辦公區靠窗的位置,不算特別好,也不算特別差。桌上除了一台公司配的筆電、外接螢幕、馬克杯和一包抽取式衛生紙以外,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物品。
沒有公仔,沒有照片,也沒有盆栽,因為他覺得麻煩。反正每天也就坐個八小時而已,弄那麼多裝飾幹嘛?
「柏宇。」隔壁的張志豪滑著椅子靠了過來。
「嗯?」
「昨天那份資料你弄完沒?」
「還沒。」
「你不是只剩一點點?」
「對啊。」
「那你昨天怎麼不乾脆弄完?」
王柏宇把滑鼠滾輪往下滑了一頁,淡淡地說:「因為六點了。」
「……」
張志豪跟他同事快一年,照理說早就該習慣了,但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想問:「就剩一點點而已欸。」
「今天弄也一樣啊。」
「可是做完不是比較爽嗎?」
王柏宇終於轉過頭看他:「爽在哪?」
「就……事情做完的成就感啊。」
「今天才要交。」
張志豪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言以對。
王柏宇重新轉回螢幕前。昨天五點五十二分時,他把主管要求的資料整理到最後一個部分,估計剩下大概二十分鐘能搞定。然後六點到了,所以他存檔、關機、下班,今天早上再繼續處理,邏輯非常合理,至少他自己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為的。
「對了,」張志豪沒有滑回去,反而壓低聲音問:「你有看群組嗎?」
「什麼?」
「果然沒看。」
「昨天的喔?」
「嗯。」
「昨天幾點發的?」
「八點多吧。」
「那我怎麼可能會看到?」
「……你回家真的完全不看公司群組喔?」
「看它幹嘛?」
王柏宇點開公司通訊軟體。
昨天晚上八點十七分,群組裡確實多了一長串訊息。
原本帶他們這組的陳經理上個月升調,職缺空了一陣子,昨天人事終於正式發出通知,宣佈新主管今天到任,下面還附了一份簡單的人事資料。
吳思妤,二十六歲,從另一個部門調過來,原本是副理,這次直接升任經理。
王柏宇隨便掃了兩眼,毫無興趣。
「聽說很能幹。」張志豪繼續分享他昨晚錯過的八卦。
「喔。」
「而且很漂亮。」
「喔。」
「才二十六歲欸,比我們大沒幾歲就當經理了。」
「嗯。」
「你都沒感覺喔?」
王柏宇看著他問:
「要有什麼感覺?」
「……」
張志豪沉默了兩秒:
「算了,我早該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我昨天聽業務那邊的人說,她以前帶人很要求效率,手下幾個都被操得很慘。」
王柏宇的手指停了一下,這次終於有點反應了:「會加班嗎?」
「不知道。」
「喔。」
「你只在意這個喔?」
「不然呢?」
王柏宇想了想,又問:
「她有權力改我們的上下班時間嗎?」
「應該沒有吧。」
「那就好。」
張志豪翻了個白眼,把椅子滑回自己的位置上。
王柏宇則繼續處理昨天剩下的工作。
九點二十七分,檔案完成,經過檢查、存檔並寄出後,比十點的期限早了整整三十三分鐘。
完美,王柏宇對此非常滿意。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工作態度有什麼問題。
交代的事情他會做,期限到了他會交,公司規定九點上班,他九點以前一定會到,規定六點下班,他也從來不會五點五十九分就偷偷溜走。
該開的會去開,該回的信會回,該做的報表也沒少過。
至於主動承擔、積極表現、挑戰自我之類的東西——跟他到底有什麼關係?
九點四十分左右,辦公區忽然安靜了下來。
王柏宇正在核對另一份資料,聽見前面有人叫了聲經理,才跟著抬起頭。
一個女人跟在部門主管身後走進來,穿著白色襯衫與深色長褲,頭髮簡單紮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台筆電。
看起來很年輕,也確實長得很漂亮。
王柏宇看了兩秒。
嗯,張志豪昨天的情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至於另外一半……等等就知道了。
「大家先停一下。」
部門主管拍了拍手,辦公室裡陸續有人站了起來,王柏宇也跟著站起身。
「跟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吳思妤,從今天開始正式接任你們這組的經理。思妤之前在企劃二部,大家應該有些人跟她合作過……」
簡單介紹過後,吳思妤自己也說了幾句。
沒有長篇大論,更沒有新官上任常見的「希望大家一起成長」或「我們是一個團隊」之類的客套話。
「我剛接手,這幾天會先了解一下大家目前負責的工作。原本的進度照常,有需要調整的地方我會個別找你們。」
她環視了一圈:
「就這樣,不耽誤大家時間。」
過程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
王柏宇坐了下來,對新主管的印象稍微好了一點,至少是個不廢話的人。
整個上午接下來都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新主管坐進原本空了一陣子的經理辦公室,陸續叫了幾個人進去。
王柏宇一開始完全沒放在心上,直到十一點多。
「王柏宇。」
有人站在他桌邊。
他抬起頭,是吳思妤。
近距離看,確實比剛才站在前面時還要漂亮一些。
皮膚很白、五官乾淨,臉上只化了很淡的妝,不過眼神裡沒什麼笑意。
「有空嗎?」
王柏宇看了一眼自己的螢幕:「有。」
「進來一下。」
「喔。」
他起身跟了過去。
旁邊的張志豪偷偷抬頭,送來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王柏宇懶得理他。
經理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張椅子,旁邊還堆著上一任主管沒清完的幾個紙箱。
吳思妤坐下後,把螢幕轉了一點角度:「這份是你做的?」
王柏宇看了一眼:
「對。」
正是他早上九點二十七分寄出去的那份。
「我看過了,數字沒問題,整理得也算清楚。」
「謝謝。」
吳思妤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在聽見稱讚後,好像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沒有高興,也沒有趁機表現,就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她說下一句。
她把畫面往下拉:「但為什麼到這裡就沒了?」
王柏宇看向螢幕:「因為需求只到這裡。」
「我知道。」
吳思妤點開另一個檔案:
「你前面的數據都已經整理完了,照月份拆開之後,很明顯可以再比較各通路的差異。」
「嗯。」
「你有想到?」
她問得很直接。
「有啊。」
答得也很乾脆。
吳思妤停頓了一下:
「那為什麼沒做?」
「因為沒有要求。」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兩秒。
王柏宇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原本的工作需求就是整理近半年的數據,按照月份和品項分類並完成彙整,他全部都做完了,沒有漏掉也沒有做錯。
至於再往後做通路比較,確實可以,但既然沒人叫他做,他自然就不會多事。
吳思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知道做完之後,這份資料會更完整吧?」
「我知道。」
「也知道後面開會可能會用到?」
「大概吧。」
「那你為什麼不順便做?」
話題又繞了回來。
王柏宇想了想,還是只能給出同一個答案:「因為沒有要求。」
吳思妤靠回椅背上。
她今天早上接手工作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組裡最近幾個月的工作內容大概翻過一遍。「王柏宇」這個名字,她其實已經看到好幾次了。
很奇怪的是,他的工作內容挑不出明顯的錯誤,甚至某些地方整理得比其他人還要乾淨俐落,但每一次都剛剛好停在合格線上。
要求三項,他就做三項;要求統計到六月,他絕對不會順手把七月一起整理。
要他提供兩種方案,他就絕不會給第三種。
做得完、交得出來,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但就是永遠死死守在那條線上,多跨出一步都不肯。
吳思妤本來還以為是能力問題,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單純只是不做而已。
「好,」
她點了點頭:
「那現在有要求了。把各通路拆開,另外補一份比較表,下午四點以前給我。」
「喔。」
「有問題嗎?」
「沒有。」
王柏宇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吳思妤抬起頭:
「還有事?」
「下午四點給妳之後,今天應該沒有要加班吧?」
「……」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
「沒有意外的話,不用。」
「好。」
門關了起來。
吳思妤坐在原位,視線還停留在門口。過了一會兒,她才低頭翻開員工資料。
王柏宇,二十四歲,到職十一個月。她在這個名字旁邊輕輕做了一個記號。
下午三點四十二分,王柏宇把補好的資料寄了出去。
吳思妤點開信件。通路拆分、月份比較、差異標記,甚至連幾個異常數字都另外拉出來做了備註。整份報告完整又清楚,完全找不到絲毫敷衍的痕跡。
她從頭看到尾,眉頭反而慢慢皺了起來。所以這傢伙真的不是不會,單純就是不想多做而已。
她抬頭往玻璃外看去,王柏宇已經在處理下一件工作,神情平靜,完全看不出剛被新主管加了一份工作的怨氣。
五點五十八分,王柏宇回完最後一封信。
五點五十九分,存檔並關閉系統。
六點整,電腦順利關機。
「走了。」
他把背包往肩上一掛。
張志豪還坐在位置上,看了一眼時間驚呼:
「你真的一秒都不多待欸。」
「待著幹嘛?」
「新主管今天第一天上班,你不稍微表現一下喔?」
「我今天有做完她交代的事啊。」
「不是那個意思啦!」
「那是什麼意思?」
張志豪想了想,擺擺手說:
「算了,你走吧。」
「明天見。」
王柏宇刷卡離開公司,搭著電梯一路向下。
走出辦公大樓時,外面的天色還亮著。十月的台北已經沒有前陣子那麼悶熱,傍晚吹過來的風甚至帶著點舒服的涼意。
王柏宇拿出手機,開始思考今天的晚餐要吃什麼——滷味?咖哩?還是直接回家叫外送?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字:爸。
王柏宇按下接聽:
「喂。」
「下班了?」
「嗯。」
王柏宇走到路口等紅燈,幾秒後,他忽然開口:「爸。」
「幹嘛?」
「我可以辭職了嗎?」
電話那頭瞬間失去了聲音。王柏宇對此早已習以為常,果然過了兩秒,傳來咆哮聲:
「不可以!」
「為什麼?」
「你還敢問我為什麼?」
「我都做快一年了欸。」
「所以呢?」
「差不多了吧。」
「什麼叫差不多了?你今年才二十四歲,又不是六十四歲!」
旁邊幾個等紅燈的路人紛紛轉頭看他,王柏宇默默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你小聲一點啦。」
「王柏宇我告訴你,你敢給我辭職試試看!」
「可是大哥跟二哥不是都在做了嗎?」
「這跟你兩個哥哥有什麼關係?」
綠燈亮了,王柏宇跟著人群過馬路:
「大哥在總公司,二哥也在管那幾間子公司,而且你又還沒退休。你們三個都在工作,為什麼還需要我?」
「什麼叫為什麼還需要你?!」
「人手明明就很夠啊。」
「……」
父親大概又被他氣得夠嗆,王柏宇耐心等著。
「我不管你大哥二哥在幹嘛,你給我好好上班!」
「喔。」
「別整天想著辭職。」
「可是我真的不想上班啊。」
「誰想上班!」
「那你也不要上啊。」
「公司誰管?!」
「大哥啊。」
「你——」
王柏宇再次把手機拿遠了一點。過了有好一會兒,電話裡才重新傳來父親壓抑的聲音:
「你要是敢自己辭職,我就把你的卡全部停掉。」
「喔。」
「你以為我不敢嗎?」
「沒有啊,」王柏宇想了想:「那我跟媽要就好了。」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死寂,這次比剛才停頓得更久。
「你敢!」
「她會給啊。」
「不准跟你媽拿!」
「那你自己去跟她說。」
「王柏宇!」
「好啦,」他無奈地揉了揉耳朵:「不辭就不辭。」
「給我好好做!」
「有啊。」
「不要每天只想混時間!」
「我今天還多做了一份報告欸。」
父親似乎還想再訓幾句,但王柏宇已經走到了捷運站入口:「我要搭捷運了。」
「你——」
「掰。」
電話直接掛斷,世界重新恢復了安靜。
王柏宇把手機塞回口袋,順著手扶梯往下走。
其實他一直想不通他老爸到底在堅持什麼。
王家旗下有十幾間子公司和關係企業,這些年早就各有成熟的管理團隊。
大哥三十六歲,進公司很多年了,現在就在總公司當高層。
二哥三十二歲,也早就在集團裡負責幾間子公司的營運。
兩個哥哥都做得好好的,他爸身體也健康得很,前陣子健檢報告甚至比他還漂亮,怎麼看都輪不到他來操心。
更何況,他從來就沒想過要跟兩個哥哥爭什麼,公司給他們管就好,股份該分多少就分多少,少拿一點也無所謂,反正他平時也花不了什麼錢。
捷運進站的提示音從下方傳來,王柏宇加快了兩步,趕在車門關上以前擠進車廂。
找到一個空位坐下後,他重新拿出手機研究晚餐,想了一站的時間,最後還是決定買滷味。
至於工作?明天九點再想吧,反正現在已經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