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妤上任第四天,王柏宇開始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倒不是工作量突然暴增,嚴格來說,他每天要做的事情跟以前其實差不了多少。真正有問題的是——
「柏宇。」
又來了。
王柏宇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
吳思妤正站在他桌邊,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資料:「有空嗎?」
王柏宇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有。」
「這份是你做的?」
「對。」
吳思妤把資料放到他桌上,手指點著其中一欄:「這裡為什麼只有數字?」
「因為這欄是銷售量啊。」
「我知道。」
「那……」
王柏宇看著她,吳思妤也看著他,兩人沉默了兩秒。
「上個月跟這個月差了快百分之二十,你沒看到嗎?」
「有看到。」
「原因呢?」
「不知道。」
「所以?」
「所以什麼?」
吳思妤深吸了一口氣:「去查。」
「喔。」王柏宇伸手把資料拿了回來。
吳思妤沒有立刻離開,又指向下面另一欄:「還有這裡,這個通路也是。」
「一起查嗎?」
「對。」
「還有別的嗎?」
吳思妤翻了兩頁:「目前沒有。」
「好,」王柏宇拿筆把兩個地方圈起來:「下班前給妳。」
「嗯。」吳思妤轉身離開。
等她走進經理辦公室,坐在斜對面的張志豪才把腦袋從螢幕後面探出來:「第四次了。」
王柏宇抬頭:「什麼?」
「今天第四次了,」張志豪壓低聲音問:「吳經理找你四次了,她是不是在針對你啊?」
王柏宇想了一下:「不知道。」
「你得罪過她喔?」
「她來以前我根本不認識她啊。」
「那真的很奇怪欸。」
確實有點奇怪。吳思妤上任才第四天,整組十幾個人,她找王柏宇的次數明顯比其他人多得多。第一天還可以說是在了解工作,但從第二天開始,她就像突然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時不時就會出現在他桌邊。
「這裡補一下。」
「這個再查清楚。」
「這份資料為什麼沒有做註記?」
「你做完之後沒有發現這兩個數字對不起來嗎?」
有時候甚至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王柏宇做到原本要求的標準就停手了,然後吳思妤就會過來要求他再往下做。
很煩,但也僅止於煩而已,因為她交代的事情通常都很合理,王柏宇根本找不出理由拒絕。
張志豪忽然神秘兮兮地說:「我覺得她看上你了。」
王柏宇看向他:「什麼?」
「不是你想的那種看上啦!」
「喔。」
「我是說,她可能覺得你很有潛力,想要培養你。」
原本沒什麼表情的王柏宇,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張志豪看見了,頓時忍不住笑出來:「幹嘛?你那什麼表情啊?」
「不要亂講。」
「真的啦!你沒發現她最近一直叫你做東做西的嗎?」
「有啊。」
「這就是主管在親自帶人啊!」
王柏宇皺起眉頭,被針對就算了,培養?聽起來只會帶來更多麻煩。
「你想太多了。」
「哪有,」張志豪滑著椅子靠過來:「而且你這幾天交出去的東西,她不是都沒退你第二次嗎?」
「她講清楚需求我就會做啊。」
「所以才說你可以培養啊!」
「我不需要。」
「哪有人自己說不需要的啦?」
「我就是。」
張志豪盯著他看了幾秒,搖搖頭歎道:「你真的很浪費欸。」
「浪費什麼?」
「能力啊。」
王柏宇低頭繼續查資料:「能用就好。」
「你都不想升職喔?」
「不想。」
「加薪呢?」
「正常調薪就好了。」
「那獎金呢?」
「有就拿啊。」
「那如果升職可以多拿很多錢呢?」
「要管人嗎?」
「廢話,當然要啊。」
「那不要。」
張志豪徹底沒話說了,王柏宇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升職有什麼好?多拿一點薪水,卻要多做一堆麻煩事,算下來根本不一定划算,更何況他根本就不缺那點薪水。
下午三點多,他把吳思妤剛才要求的兩個異常原因找了出來。
其中一個是通路促銷活動結束後銷量正常回落,另一個則是前一個月有一筆企業大額採購把基期墊高了。
王柏宇把原因補進去,又順手把前後月份拉出來做了一個簡單的對比。
三點四十一分,寄出檔案。
不到十分鐘,桌面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起來。
王柏宇看著分機號碼,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喂。」
「進來一下。」
「喔。」
電話掛斷,張志豪在旁邊忍著笑:「第五次囉。」
王柏宇懶得理他,起身走進辦公室。吳思妤正盯著他剛寄過去的檔案:「坐。」
王柏宇坐了下來。
「你這次為什麼會主動做前後月份比較?」
「比較好看啊。」
「第一天怎麼沒做?」
「妳又沒說。」
「我今天也沒說啊。」
王柏宇看了一眼螢幕:「可是要查原因的話,不比一下根本看不出來。」
吳思妤停頓了一下:「所以你知道什麼時候需要做?」
「大概知道。」
「那你平常為什麼不自己判斷?」
「我有判斷啊。」
「你的判斷就是不做?」
「不需要就不做啊。」他回答得理直氣壯。
吳思妤這幾天已經差不多摸清楚這個人的性格了——不笨、能力不差,也不是那種故意跟主管唱反調的刺頭。他甚至算得上好溝通,交代什麼就做什麼,叫他修改也不會擺臉色,最大的問題只有一個:懶,而且不是普通的懶。
他像是每天都在腦子裡放著一把精準的尺,工作做到哪裡算完成、哪裡開始算額外,他分得清清楚楚。只要跨過合格的那條線他就立刻停手,多做一點都嫌浪費能量。
吳思妤把檔案往下拉:「這裡。」
「嗯?」
「既然你都拉了前後月份,為什麼沒有把去年同期一起放進來比較?」
王柏宇看了一看:「有需要嗎?」
「你覺得呢?」這次她沒有直接給答案。
王柏宇盯著資料看了幾秒:「如果只是要找這次銷量下滑的原因,不需要;但如果下個月要做季度檢討,就需要。」
「所以呢?」
「下個月再做就好了啊。」
「……」
吳思妤無語地看著他,王柏宇也平靜地看著她。他是真的這麼想,下個月才需要的東西,為什麼要今天做?提前做完又不會讓他提前下班。
「王柏宇。」
「嗯?」
「你以前的主管都沒有說過你嗎?」
「有吧。」
「說什麼?」
「跟妳講的差不多。」
「然後呢?」
「然後?」
「你沒想過要改嗎?」
王柏宇沉默了一下:「有啊。」
吳思妤有點意外:「那為什麼——」
「後來覺得沒必要。」
「……」吳思妤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期待真的很蠢。
王柏宇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五十六分:「還有要改的地方嗎?」
吳思妤靠回椅背上:「沒有了。」
「那我先出去了。」
「嗯。」王柏宇起身準備走,她又喊住他:「等一下。」
他回過頭,吳思妤看著他說:「明天上午我會把下週的工作重新分配一次,你負責的部分可能會稍微多一點。」
王柏宇沒有立刻回答:「很多嗎?」
「看情況。」
「為什麼?」
「因為你做得完。」
這個理由讓王柏宇完全無法反駁,但他依然站在原地。
吳思妤挑了下眉:「還有問題?」
「會需要加班嗎?」
「正常做的話不會。」
「那沒問題。」
門關了起來,吳思妤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忍不住伸手低頭按了按眉心。她以前不是沒遇到過不積極的員工,但懶得這麼坦然、這麼理直氣壯的,確實是第一次。偏偏人家事情又做得出品質,想罵都不知道該從何罵起。
接下來幾天,王柏宇很快發現張志豪那張烏鴉嘴似乎真的說中了。
吳思妤開始把一些以前不會落到他頭上的工作分過來。不算特別困難,但數量就是比以前多,而且她似乎很快掌握了對付他的方法——指令給得越來越具體。
「把近三個月的資料整理出來,除了總量之外,通路跟品項都要拆開。」
「喔。」
「異常超過百分之十的要特別標記。」
「好。」
「原因能查的就先查。」
「嗯。」
「不要只做到我字面上講的地方。」
王柏宇聽到這句,抬起頭來:「這句太模糊了。」
吳思妤沉默了一下:「看到明顯有問題的地方就順手處理掉。」
「怎樣才算明顯?」
「……」旁邊幾個同事已經低頭憋笑憋得很痛苦。
吳思妤看著他:「你自己判斷。」
「判斷錯了怎麼辦?」
「我負責。」
王柏宇這才點了點頭:「那可以。」
吳思妤愣了一下,原本以為他還會繼續刨根問底,結果居然沒有。王柏宇低頭開始工作,事情就這麼順利解決了。
那天下午,他交出去的東西比以前完整得多,甚至有兩個吳思妤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小問題也被他順手標了出來。
她看完報告後反而更加確定,這個人根本不是缺乏判斷能力,他只是以前懶得承擔「多做可能會做錯」的責任而已。現在她明確說了自己負責,他就乾脆地做了。吳思妤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覺得欣慰,還是該覺得氣憤。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王柏宇雖然懶,但至少不是那種會拖累團隊的人,目前看起來還不是。
週五下午五點四十七分,整個辦公區已經開始彌漫著一股接近下班的放鬆氣氛。有人去上廁所,有人偷偷滑手機,也有人還在趕著處理今天最後一點尾巴。
王柏宇正在回最後一封信,估計十五分鐘內能搞定,時間非常充裕。
就在這時,吳思妤突然從辦公室走了出來:「大家先停一下。」
幾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住,王柏宇也跟著抬起頭。
吳思妤拿著手機,眉頭微皺:「業務剛才傳了一份資料過來,說客戶臨時要確認幾個數字。」
辦公室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王柏宇看向螢幕右下角的時間,5:48,週五。這幾個條件疊加在一起,簡直危險到了極點。
「志豪,你那邊有原始資料嗎?」
「有。」
「先傳給我。」
「好。」
「雅婷,妳幫我確認一下上個月的版本。」
「好。」
吳思妤快速交代完,視線隨之掃了過來。王柏宇心裡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加班準備。
「柏宇。」
果然還是躲不掉。
「嗯。」
「你——」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算了。」
「?」
「客戶週一上午才要,」吳思妤把手機收起來:「資料先傳給我就好,剩下的等週一再來處理。」
張志豪愣了一下:「今天不用先弄完嗎?」
「不用,」吳思妤看了眼時間:「不是今天非要不可的東西,沒必要現在把大家都留下來。」說完,她又補了一句:「該下班就下班吧。」
王柏宇第一次用稍微不太一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五點五十九分,他回完最後一封信。
六點整,電腦關機,背包順勢往肩上一掛:「走了。」
張志豪還在整理桌面,忍不住問道:「你今天是不是對吳經理稍微改觀了啊?」
王柏宇停下腳步:「一點點吧。」
「因為不用加班喔?」
「不然呢?」
「我就知道!」
王柏宇刷卡走出公司。
週五晚上他沒有直接回家,先在公司附近吃了碗牛肉麵,又繞去超市買了幾包零食和泡麵,回到租屋處時已經快要八點了。
洗完澡後他換上舒服的 T 恤短褲,坐到電腦前打了兩個多小時的遊戲。
十點四十幾分時,桌上的飲料空了。王柏宇晃了晃杯子,裡面的冰塊早就融化殆盡。他看了一眼遊戲畫面,剛好一局結束,懶得叫外送,反正樓下走幾分鐘就有便利商店,他便踩著拖鞋下了樓。
晚上十一點左右,街上還有不少行人。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涼爽的冷氣迎面吹來。
王柏宇直奔飲料櫃拿了一瓶無糖茶,又站在冰櫃前猶豫要不要順便買個布丁,最後還是拿了一個。
正準備去櫃檯結帳時,他注意到前面的貨架旁站著一個女人。
原本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個時間穿著睡衣出來買東西的人多得是。寬鬆的淺色上衣、短褲、拖鞋,手裡還拿著一大罐鮮奶。
真正讓王柏宇多看兩眼的是,她的頭上竟然還夾著兩個髮捲,其中一個甚至有點歪掉了。
女人正低著頭認真挑選架上的洋芋片。王柏宇從她旁邊走過,腳步突然慢了下來——看起來有點眼熟。
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女人剛好拿起一包洋芋片轉過身來,兩人的視線正巧撞個正著。
王柏宇停下了腳步,女人也僵在了原地。
幾秒鐘前他還在思索到底在哪裡看過這個人,現在完全不用想了。只是眼前這張臉,實在很難跟白天那個穿著俐落襯衫、頭髮整齊紮好,在辦公室裡叫他「看到明顯有問題的地方就自己判斷」的高冷女人疊加在一起。
王柏宇低頭看了一眼她腳上的拖鞋,再抬頭看看她頭上那兩個歪掉的髮捲,最後視線重新落回她的臉上。
「……吳經理?」
吳思妤手裡還死死抓著那包洋芋片,震驚地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無糖茶和布丁。
兩人沉默了整整兩秒。
「……王柏宇?」
「嗯。」
「……」
「……」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他們身後緩緩打開——「歡迎光臨!」
吳思妤閉上了眼睛。
週五晚上十一點,她不過就是下樓買個鮮奶而已。
為什麼偏偏會在這裡碰到自己的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