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站在零食貨架旁邊互看了幾秒，最後還是吳思妤先開了口：「你住這附近喔？」

「對啊，」王柏宇抬手指了個方向：「前面那棟。」

吳思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這麼近？」

「妳也住附近？」

「不然我穿這樣跑來很遠的地方買東西嗎？」

聽起來非常有道理，王柏宇點了點頭，目光又很自然地落回她身上。

寬鬆的居家上衣、短褲、拖鞋，頭上還夾著兩個髮捲，跟白天在辦公室的模樣簡直差太多了。如果不是那張臉沒變，他剛才可能真的認不出來。

吳思妤注意到他的視線：「看夠了沒？」

「差不多了。」

「……」這個回答讓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常人看到主管這副模樣，不是應該趕快移開視線嗎？

「很奇怪嗎？」

「有一點，」王柏宇很誠實：「妳白天又不是這樣。」

「廢話，」吳思妤低頭看了看自己，她倒沒覺得有什麼好尷尬的，都下班五個小時了，她難道還得穿著襯衫長褲、化好妝坐在家裡嗎？「我在家本來就這樣啊。」

「喔。」

「而且現在已經下班了。」

「嗯。」

「所以不要叫我吳經理。」

王柏宇想了一下：「那要叫什麼？」

「叫名字啊。」

「吳思妤？」

「不然呢？」

「喔。」

吳思妤看著他那副完全沒有任何心理障礙的樣子，忽然有點後悔。算了，名字而已。她把剛才拿起來的洋芋片順手丟進購物籃裡。

王柏宇看了一眼：「妳不是來買鮮奶的嗎？」

吳思妤低頭看了一下，籃子裡除了鮮奶之外，不知不覺已經多了洋芋片、巧克力、布丁和一盒微波義大利麵：「順便買的啦。」

「喔。」

「你有意見？」

「沒有啊，」王柏宇舉起自己手上的布丁：「我也順便。」

兩人一起往櫃檯走去。排隊時，吳思妤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顯示的是公司同事。

王柏宇就在旁邊，自然也看到了。吳思妤完全沒打算接，直接按掉後把手機塞回口袋。

王柏宇看了她一眼：「公司的？」

「嗯。」

「不接？」

「都十一點了。」她回答得理直氣壯。

王柏宇忽然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格外順耳，至少比「年輕人要多把握表現機會」這種話好聽多了。

不到十秒鐘，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 LINE 訊息。吳思妤拿出來掃了一眼，王柏宇沒湊過去，只站在旁邊等隊伍往前推進。

吳思妤看完訊息後迅速回了幾個字：【週一早上處理。】按下傳送後，重新把手機收起來。

「不用馬上處理？」王柏宇問。

「又不急。」

「那他這麼晚找妳幹嘛？」

「可能覺得我會回吧。」

「喔，」王柏宇點了點頭：「那妳以後都不要回，他就不會這麼晚找了。」

吳思妤轉頭看他：「你很有經驗？」

「我下班以後從來不看群組啊。」

「看得出來。」她想起這幾天好幾次問他前一天晚上群組裡交代的事情，他都是隔天早上到了公司才知道。

原本她還以為這個人只是單純特別混，現在想想……雖然還是很混，但至少在這件事上，她倒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如果真的有急事還是得處理啦，」吳思妤說：「但那種明天做也一樣的，就沒必要現在回。」

王柏宇看她的眼神裡頓時多了一點認同感：「我也是這麼想。」

「你少趁機合理化自己。」

「我哪有？」

「你連上班的時候都這麼想好嗎。」

「……」被當場拆穿了。

輪到兩人結帳，吳思妤先把購物籃裡的東西放上櫃檯：鮮奶、洋芋片、巧克力、布丁、義大利麵。店員掃完條碼後，她拿出手機感應付款。

王柏宇在後面掃了一眼：「妳晚餐還沒吃？」

「吃過了啊。」

「那義大利麵是？」

「宵夜。」

王柏宇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零七分：「現在吃？」

「晚點。」

兩人走出便利商店，夜裡的風比傍晚又涼了些。吳思妤拎著塑膠袋，王柏宇則一手拿著茶、一手拿著布丁。

出了門才發現兩個人走的居然是同一個方向。走了十幾公尺，王柏宇看了看她，吳思妤也看了看他。

「妳走這邊？」

「我家在這邊啊。」

兩人繼續往前走，過了一個路口，依然是同一條路。

王柏宇又看了她一眼：「妳到底住哪裡啊？」

「就前面。」

「哪一棟？」

吳思妤抬手一指，王柏宇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頓時沉默了一下：「那一棟？」

「對啊。」

「我住隔壁欸。」

這次換吳思妤陷入了沉默：「你剛才不是說你住前面那棟？」

「從便利商店的角度看就是前面啊。」

「……」

兩棟住宅大樓中間只隔了一條小巷子，近到從某些樓層的窗戶看過去，搞不好都能直接看到對面。

吳思妤忽然覺得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白天上班已經每天見面，晚上居然還住在隔壁。

「你住多久了啊？」

「快一年了。」

「我住了兩年多。」

「那以前怎麼都沒遇過？」

「這附近好幾百戶，我怎麼知道？」

也是。

走到兩棟大樓前，原本應該就此各自回家，吳思妤的手機卻突然傳出一小段音效。

聲音很短，但王柏宇立刻停下了腳步，吳思妤也跟著停了下來。她低頭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上跳出一條遊戲通知：【體力已恢復。】

王柏宇看著那個極為熟悉的圖示：「妳也有玩？」

吳思妤抬頭：「什麼？」

「那個啊，」他指了指她的手機螢幕：「《王域》。」

吳思妤盯著他看了兩秒：「你也有玩？」

王柏宇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呈現出完全相同的圖示。這一次，兩個人的表情終於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同步。

「你哪個服的？」吳思妤問。

「S17。」

「……」

「妳也是？」

「嗯。」

王柏宇站在原地：「公會呢？」

「暮色。」

「……」

吳思妤慢慢抬起頭，王柏宇也看著她：「妳遊戲叫什麼名字？」

「魚乾不要翻。」

「……」王柏宇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極為明顯的變化。

吳思妤皺起眉頭：「幹嘛啦？」

「妳就是魚乾？」

「你認識我？」

何止認識！王柏宇拿起手機在好友列表裡滑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過去給她看。

吳思妤看了一眼，他的好友列表裡躺著一個名字：【魚乾不要翻】。

她再次抬起頭來：

「你是『今天不加班』？」

「對啊。」

「靠。」

這一聲髒話出來得實在太過自然，王柏宇頓時愣了一下。

白天那個說話條理分明、做事俐落，連罵人都很少提高音量的新主管，剛才好像直接脫口喊了一聲靠。

兩人在遊戲裡其實加好友有一段時間了，平常算不上太熟，偶爾缺人打副本會互相邀請，也在公會活動裡組過幾次隊。

吳思妤對「今天不加班」最大的印象，就是這個人每天的上線時間準得令人髮指——平日下午六點多準時出現，深夜十二點左右消失，假日則完全隨緣看心情。

而王柏宇對「魚乾不要翻」的印象，則是技術相當不錯、玩補師，而且脾氣好像不太好。

之前有人在副本裡亂跑，她會直接在隊伍頻道打字：【你再踩一次機制我絕對不補你。】

沒想到居然就是她。

「今天副本打了沒？」王柏宇問。

「還沒。」

「我也還沒。」

「缺坦欸。」

「公會現在應該有人吧。」

吳思妤看了眼時間：「我回去微波一下宵夜，十五分鐘後線上見？」

「可以啊。」

「那等等上線。」

「好。」

兩人說完各自往自己的大樓走去。走了幾步，吳思妤突然停下腳步：「王柏宇。」

他回過頭：「嗯？」

「在公司不要亂講喔。」

「講什麼？」

「遊戲的事啊。」

「喔。」

「還有……」她指了一下自己的頭髮，那兩個髮捲依然牢牢夾在頭上：「這個也不准講。」

王柏宇看了看：「為什麼？」

「你覺得呢？」

「很正常吧。」

「哪裡正常了啦？！」

「在家弄頭髮本來就很正常啊。」

吳思妤一時之間分不清他是真覺得正常，還是單純懶得放在心上：「反正不准講就對了。」

「喔。」

「真的不能講喔！」

「講了又沒什麼好處。」

「……也是。」

「那我幹嘛講？」

這理由非常有王柏宇的個人風格，吳思妤居然神奇地放鬆了下來：「十五分鐘後見。」

「嗯。」

各自回家後，十一點二十四分，王柏宇準時登上遊戲，隊伍邀請幾乎在同一秒跳了出來：【魚乾不要翻邀請你加入隊伍。】

點擊接受後，隊語音也跟著接通，耳機裡傳來吳思妤的聲音：「聽得到嗎？」

「有。」

「等一下喔，坦還沒進來。」

「喔。」

「你今天次數還剩幾次？」

「三次啊。」

「我也是。」

王柏宇順勢靠進電腦椅裡。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同一個人的聲音，隔著耳機聽起來就是跟在公司不太一樣，放鬆了許多。

「來了來了，進本。」吳思妤說道。

隊伍湊滿後順利進入副本，前面幾分鐘都非常正常，直到第一個 BOSS 出現。隊裡的坦克不知道在搞什麼鬼，拉著 BOSS 一路胡亂走位，吳思妤只能追在後面拚命補血。

「靠，站好啦！」

王柏宇手上的操作停頓了一瞬，耳機裡緊接著又傳來急促的指令：「不要把 BOSS 拉過來！不加班，快閃！」

「有在閃。」

「左邊左邊啦！」

「看到了。」

「靠北，坦又倒了。」

王柏宇實在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語音頻道瞬間一片死寂。

「你笑什麼啦？」

「沒有啊。」

「你剛剛明明就有笑！」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三次副本全部打完。原本應該順勢下線睡覺，結果兩個人又在遊戲裡掛機閒聊了一會兒。

吳思妤邊把剛才微波好的義大利麵吃完，邊順手拆了一包洋芋片，王柏宇甚至能從耳機裡清晰地聽到她咔滋咔滋吃東西的聲音。

「妳不是說打完要睡了？」

「再解個每日任務嘛。」

「喔。」

「你要睡了喔？」

「還沒啊。」

「那一起解啊。」

「好啊。」

兩人又多玩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是吳思妤先撐不住：

「不行了，我真的要睡了。」

「嗯。」

「沒事別找我。」

「我幹嘛找妳啊？」

「……也是。」

語音掛斷，王柏宇摘下耳機，房間裡頓時恢復了安靜。

他看著好友列表裡已經變灰的【魚乾不要翻】，腦子裡又閃過晚上在便利商店看到的模樣。

睡衣、拖鞋、兩個歪掉的髮捲。

怎麼看都跟公司裡那個吳經理差得有點多。

王柏宇忽然覺得，這個新主管好像也沒有前幾天以為的那麼麻煩。

至少下班以後不是。

......

星期一早上八點五十九分，王柏宇刷卡走進公司。

「早。」

「早。」

他走到座位把背包放下，開機、去茶水間裝水，九點零三分，準時開始處理工作。

沒過多久，高跟鞋踩過地面的清脆聲響從旁邊傳來。王柏宇抬起頭，吳思妤穿著俐落的淺藍色襯衫與長褲，頭髮整齊地紮在腦後，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臉上完全看不出半點週五晚上頂著髮捲買洋芋片的痕跡。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了一下。

王柏宇開口：「早，魚——」

吳思妤的眼神瞬間掃了過來。

他停住。

「……吳經理。」

「早。」

王柏宇看著她走進經理辦公室，心領神會——懂了，公司就是公司。

過了十分鐘，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王柏宇接了起來：「喂。」

「王柏宇，週五那份資料記得處理一下。」語氣平靜淡漠，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喔。」

「十一點以前交給我。」

「好。」

「還有，上週你整理的通路資料我看過了，有兩個地方需要重做。」

王柏宇沉默了一下：「哪兩個地方？」

「進來談。」

電話掛斷，張志豪立刻從隔壁探出頭來：「又來了喔？」

「嗯。」

「我就說她特別盯著你吧！」

王柏宇站起身來，張志豪滿臉同情地看著他：「週末才剛過完，第一天就被抓進去關切，你也太慘了吧。」

王柏宇看了一眼經理辦公室，腦子裡莫名其妙閃過一個畫面：寬鬆睡衣、拖鞋、兩個歪掉的髮捲。

他沉默了兩秒：「還好啦。」

「蛤？」

「沒什麼。」

王柏宇朝經理辦公室走去。推開門，吳思妤已經把資料列印出來放在桌上：「坐。」

「喔。」

「先看這裡。」

王柏宇坐了下來。週五晚上一起組隊打副本是一回事，星期一上班要重做報表又是另一回事。這個女人在公私分明這點上，分得比他還要清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