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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久久》第1章 出生
胡文文死的時候,二十八歲。

再睜眼,她花了許久,才不得不接受自己大概是重活了一次。

原因倒也簡單。

她睜不開眼。

手腳亦不聽使喚。

耳畔嘈雜一片,有女子急促的喘息,有人連聲喊著「夫人再用力些」,還有個男人在不遠處來回踱步,時不時焦急地問上一句。

「如何了?」

「老爺切莫進來!」

「我不進去,我就問問!」

「快了、快了……夫人,再使些力!」

胡文文腦中亂作一團。

她想開口,張嘴卻僅化作一聲細弱的啼哭。

下一刻,屁股便挨了一巴掌。

「哇——!」

這回響亮得緊。

「生了!」

「生了生了,是位姑娘!」

胡文文:「……」

她被人抱起,用溫熱的軟布拭去身上血污,隨後裹入襁褓。

整個過程,她除了哭,什麼也做不了。

直到有人將她抱至一名滿頭大汗、面色蒼白的年輕女子身旁。

那女子已累極,連眼皮都抬不起,瞧見她時,眼中卻浮起笑意。

「給我瞧瞧……」

產婆將孩子往她懷裡送了送。

女子伸出微顫的手,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真小。」

門外那男人終於按捺不住。

「我能進去了嗎?」

「老爺且再等等!」

「我就瞧一眼!」

「不可!」

胡文文縮在襁褓裡,聽著外頭動靜,終是確定了一件事。

她不在醫院。

更不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

她好像……

投胎了。

*

文家給她取名文琰。

父親文成禮,母親周氏。

家裡在皇城西面經營著一間媒人館。

這些事情,都是文琰後來才一點一滴摸清的。

剛出生那幾個月,她每日能做的事極為有限。

吃。

睡。

哭。

尿。

然後接著吃。

她以前可從來不知道當個嬰兒能無聊成這樣。

更不知道一個二十八歲的靈魂被困在連翻身都不成的軀殼裡,會有多折磨。

起初,她還試圖控制自己的手。

失敗。

試著控腳。

依舊失敗。

最後只能平躺在床上,望著頭頂床帳發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這輩子的父母瞧著頗為正常。

文成禮頭一回獲准抱她時,緊張得宛如捧著一件稀世瓷器。

「可是這樣?」

「托著頭。」

「我托著呢。」

「手再抬高些。」

「這樣?」

「哎呀,你別抖呀。」

「我沒抖。」

「分明就在抖。」

文琰躺在父親懷裡,抬眼看著他滿額的汗。

她其實很想開口安慰他。

沒事。

我真的沒那麼容易摔死。

可惜一張嘴,只吐出一個口水泡泡。

文成禮低頭瞧了半晌,忽然樂了。

「她瞧著我呢。」

周氏靠在榻上養神,聞言沒好氣地道:「不瞧你,難不成瞧旁人?」

「她莫不是認得我?」

「才落地幾日,能認得你什麼?」

「我是她爹,豈有不認得的道理?」

「……」

文琰默默閉上眼。

算了。

這輩子的爹瞧著不太聰明。

但人還不賴。

就這樣吧。

*

文琰真正開始看懂這個世界,是兩三歲以後的事。

此地並非她記憶中的任何朝代。

國姓不對,年號未聞,歷史更是全然脫節。

她曾暗自期待過自己是不是穿到了哪個熟悉的朝代,好歹能憑著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留下的那點歷史皮毛,預知個趨勢什麼的。

結果全無。

什麼唐宋元明清,半個字也對不上。

她很快便死了這條心。

反正上輩子她也不是學歷史的。

真要穿回哪個正經朝代,她大概也就記得幾個皇帝名號。

至於哪年交兵、哪年逢災——

一概不知。

好在今世的日子過得還算舒坦。

文家算不得大富大貴,卻也是小康之家。

媒人館傳了兩代,最早是她祖母替街鄰說親,後來名聲傳開,便順勢在臨街的屋子掛了招牌。

傳到文成禮手裡,生意已相當穩定。

媒人館不大。

前堂待客,中間隔著一道木雕屏風,屏風後是家人平日活動之處,再往裡才是後院與房舍。

文琰自打學會走路,便極喜歡往前堂跑。

倒非對說媒感興趣。

純粹是那處熱鬧,能打發時間。

「姑娘今年十六?」

「正是。」

「女紅如何?」

「自然是精通的。」

「平日可曾讀書識字?」

「略通文字。」

「性子如何?」

「我家姑娘性子最溫軟,從小到大連句重話都未曾說過。」

坐在對面的婦人聞言,笑意更濃。

「那敢情好,我家二郎也是個踏實性子。」

文琰蹲在屏風後,手裡捏著塊桂花糕,聽得津津有味。

那年她不過五歲。

這幾年摸索下來,她發現這世界的婚嫁與自己認知中的古代有些許出入。

此地固然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多數人家皆是如此。

可尋常男子通常只能娶一妻。

並無三妻四妾,亦無正房底下擺幾房姨娘的講究。

皇室例外。

她曾問過母親緣由。

周氏當時正替她梳頭,隨口應道:「天子要延續皇嗣,自然與尋常百姓不同。」

文琰當時哦了一聲,沒再深究。

這規矩究竟如何傳下來的,她不清楚,反正百姓早已習以為常。

男子成婚後若再與其他女子勾勾搭搭,一樣會被左鄰右舍戳脊梁骨。

女子亦然。

和離倒非沒有,只是名聲極難聽。

尤其他們媒人館每日接觸的皆是婚嫁之事,文琰很早就明白,一個和離過的人想再尋得合意對象,那是千難萬難。

不論男女。

外人頭一句問的永遠是——

上一段姻緣,究竟是如何過不下去的?

是以文家替人說親,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便是:

「締結良緣,非同兒戲。」

文琰對此深以為然。

畢竟這裡又沒有交友軟體,也不能先同居個兩年試試。

見個幾次面,瞧著差不多,便得決定下半輩子與誰同榻而眠。

換成她,她也怕。

不過那時的文琰尚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樁婚事究竟合不合適。

她頭一次察覺異樣,便是在五歲那年。

屏風外坐著兩家來相看的人。

姑娘坐在母親身側,穿著一身淺綠襦裙,從文琰的角度僅能瞧見半張側臉。

年輕男子坐在對側,約莫十八九歲。

雙方父母相談甚歡。

文琰邊啃著桂花糕,邊順著屏風縫隙往外瞧。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東西。

【17】

她咬糕點的動作一頓。

啥?

文琰探出一小點腦袋。

【17】

還在。

她縮回去,再探出頭。

【17】

文琰擰起眉。

那數字就這麼憑空浮在兩個年輕人之間。

並非掛在牆上,亦非寫在何處。

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立在那兒。

她盯著瞧了許久,終是忍不住從屏風後溜了出去。

周氏一眼便瞧見她。

「琰兒,怎地跑出來了?」

文琰未理母親,走到兩家人身旁,又看了一眼。

【17】

「娘。」

「嗯?」

「十七為何物?」

屋裡靜了一瞬。

周氏愣了愣,「什麼十七?」

文琰抬手指著那處,「那兒。」

眾人順著她的指尖瞧去,卻是一無所有。

「何處?」

「十七呀。」

周氏打量許久,伸手將她拉至身旁,「哪來的十七?」

「明明就有。」

「這孩子。」周氏只當她是在胡鬧,自桌上拿了塊糕點塞進她手裡,「去後頭玩,娘正談要事呢。」

「可是……」

「聽話。」

文琰被驅回屏風後。

捏著第二塊桂花糕,她卻全然沒了食慾。

趴在屏風邊緣,她又偷瞄了一眼。

【17】

依舊是十七。

她頭一次開始懷疑——

那玩意兒,莫非只有自己瞧得見?

*

往後數年,文琰又見過許多次。

【6】

【48】

【213】

【97】

【361】

時有時無。

她很快便摸出規律,唯有男女雙方論及婚嫁,或確實存有婚配可能時,那數字才容易浮現。

至少就她目前所見是如此。

可數字究竟代表何意,她毫無頭緒。

歲數?

不像。

壽元?

亦不像。

有一回她甚至瞧見了【624】。

誰能活六百二十四歲?

妖怪不成?

她亦曾猜測是否為某種好感程度。

可兩個初次見面之人,坐著尚未交談幾句,頭頂冒個三百多的好感,未免太過荒謬。

文琰琢磨了許久,毫無頭緒,索性放棄。

反正不痛不癢,看得見便看得見吧。

直至她九歲那年,媒人館來了位婦人。

那婦人進門時雙眼通紅。

「文嫂子……」

周氏一見她,連忙起身,「這是怎麼了?」

婦人坐下未久便落了淚。

她女兒前年出嫁,婚事雖非文家撮合,但當初曾來文家相看過一次。

文琰記得那姑娘,更記得她與當時那男子的數字。

【5】

因數字實在微小,她印象極深。

後來兩家嫌門不當戶不對,並未談成。再後來不知經誰牽線,二人竟還是成了親。

結果成婚不到兩年,鬧著要和離。

「那混賬東西!成婚未滿半年便不願進她房裡,後來又在外面與別的女人不清不楚……」

婦人啼哭咒罵著。

文琰坐在後頭吃著點心,聽著聽著,動作突然停下。

五。

她頭一次對那數字有了些許大膽的猜想。

但也僅止於猜想。

直到十一歲那年。

又有一對曾來過媒人館的夫妻折返。

這回不是哭,而是抱著剛滿月的孩子來送紅蛋。

夫妻倆並肩而坐,男子手忙腳亂地替妻子拿物件,妻子嫌他笨手笨腳,嘴上埋怨,面上卻滿是笑意。

文琰認得他們。

當年——

【428】

她坐在旁側,若有所思。

再後來。

【12】的那對,成婚三年後和離。

【76】的那對並未離異,但聽聞感情向來寡淡。

【193】的那對過得頗為融洽。

【352】的那對成婚七載,男子每次路過媒人館,仍會替妻子買她偏愛的蜜餞。

【711】的那對更為誇張,成婚十餘載,孩子都生了三個,兩人出門竟還習慣牽著手。

文琰漸漸推敲出一個極怪異的規律。

數字愈高者——

成婚後往往愈發親密。

她一度真當那是某種姻緣數值。

直到十三歲那年。

她在街上偶遇了一對熟人。

那對夫妻是文家幾年前撮合的,文琰記得很清楚,當初二人初次相看時,那數字分明是——

【286】

可那一日,她定睛再瞧。

【241】

文琰站在路旁愣了半晌。

少了四十五。

她頭一次知道,這東西竟然還會減少。

接下來的一年裡,她開始刻意留意。

只要是有機會再度碰上的夫妻,她都會瞧上一眼。

數字確實在遞減。

有的減得疾,有的減得緩。

有的整年僅少數個,有的整年能掉數十個。

她專門尋了本小冊子,偷偷藏在房裡記錄。

十四歲那年,文琰終於將這個困擾了自己快十年的謎題給徹底通透了。

原因說來委實有些難為情。

那日媒人館旁幾個婦人在閒聊,聊起某戶新婚夫妻。

「二人成婚不過三月,那新娘子便向娘家抱怨,說她男人一個月才碰她一兩回。」

另一婦人壓低聲音,「當真?」

「她娘親口說的,豈能有假?」

「難怪至今肚子都沒動靜。」

文琰本只是路過,腳步卻猛地煞住。

她記得那一對。

三個月前成婚,當時是——

【64】

前些日子她在街上偶遇那男子。

【59】

三個月,少了五次。

一個月一兩次。

文琰:「……」

她僵在原地。

腦子裡像是瞬間有千百條線路給接上了!

她拔腿衝回房內,將自己藏了數年的冊子一股腦全翻了出來。

一頁。

兩頁。

三頁。

過往所有百思不得其解之處,在此刻豁然開朗!

為何數字極低的夫妻容易出變故。

為何數字高的夫妻多半恩愛。

為何年輕夫妻的數字掉得飛快。

為何有些上了年紀的夫妻,數字數年也少不了幾次。

為何它只減不增。

文琰坐在案前,盯著冊子瞧了許久。

最後慢慢抬起手,一巴掌摀住了自己的臉。

「……不會吧。」

她研究了近十年。

這玩意兒竟然是——

行房次數。

*

知曉了答案,許多事反而迎刃而解。

當然,文琰很快亦發現,此數字並不能直接與婚姻幸福劃上等號。

有人琴瑟和鳴,純粹是房事稀少;

亦有人年輕時歡愉頻繁,日後照樣吵得不可開交。

它僅能呈現一件極其純粹的事——

若眼前這對男女真結為連理,此生往後,究竟還會發生多少次夫妻之實。

僅此而已。

然而看多了,規律依然極為分明。

個位數的通常不必考慮,非是婚姻難以為繼,便是夫妻感情出了天大的問題。

數十次的亦算不上好。

過百之後,感情穩定的比例顯著提升。

三四百者,已算得上夫妻恩愛。

至於上千——

文琰十八年來,僅見過寥寥數回。

那幾對無一例外,皆是遠近聞名的恩愛夫妻。

是以日後父母開始讓她正式接手媒人館生意時,她亦會將這數字作為一項重要參考。

非是絕對,卻極好用。

「琰兒。」

一聲呼喚將她的思緒拉回。

十八歲的文琰抬起頭。

前堂內,周氏正看著她。

今日上門的是城東何家,想替次子說親,相中的是一戶姓陳的人家。

雙方家境相當,年紀亦相仿,長輩們聊得甚是投機。

一雙年輕男女隔著一段距離而坐,偶爾偷偷互瞥一眼。

周氏轉頭問她:「妳瞧著如何?」

文琰抬眼望去。

一個數字安安靜靜地懸浮在那兒。

【9】

她僅看了一眼,便淡淡道:「不合適。」

何家人面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周氏倒未有太大反應,只問:「何處不合適?」

「性子不合。」

「可適才相談——」

「娘。」文琰打斷她,「總歸是不合適。」

周氏打量了女兒片刻,最後竟真的點頭應道:「那便再看看別家吧。」

何家人顯然有些摸不著頭腦。

可文家這些年的聲名擺在那兒,尤其是這位大小姐。

她說合適的,未必每一對都愛得死去活來,可成婚後多半和睦穩當;

她說不合適的……

還真出過幾樁匪夷所思的邪門事。

久而久之,皇城中便有傳言——

文家的大姑娘,天生長了一雙能看破姻緣的慧眼。

文琰從不辯解。

總不能直白地告訴人家:我只是看見你們兩個這輩子總共只能做九次。

若說出去,她爹怕是頭一個將她關進房裡發瘋。

何家人又坐了一會兒,方才告辭離去。

周氏一路將人送至門口,未久便重新折返。

文琰正趴在案上翻看名冊。

「娘,陳家那位姑娘……我記得城南是否有一戶姓趙的?」

「哪戶?」

「開布莊的那家,排行老三。」

周氏思量片刻,「趙三郎?」

「嗯。」

「怎會突然想起他?」

「找個機會安排二人見上一面。」

周氏狐疑地看著女兒,「妳又覺得行了?」

文琰頭也沒抬,「尚不可知,先見了再說。」

人連面都沒碰上,她上哪兒看數字去?

周氏倒也習慣了,走至案邊,順手將女兒面前散亂的名冊整理齊整。

過了一會兒,看似不經意地開口:「對了。」

文琰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幹嘛?」

「昨日劉夫人前來拜會。」

「哦。」

「她家長子今年十九。」

「哦。」

「人品端正,家世亦好。」

「哦。」

周氏盯著她,「相貌更是俊俏。」

文琰終於抬起頭,「所以?」

「想見見妳。」

「不要。」

「……」周氏額角青筋跳了跳,「妳連人都未見過!」

「不想見。」

「文琰!」

「娘。」

「妳今年十八了。」

「我知道。」

「妳究竟想找個何樣的?」

文琰想了想,這問題她還真答不上來。

她重新低回頭,將面前的名冊翻過一頁,「不知道。」

「不知道妳還一個個全推掉了?」

「沒遇到喜歡的嘛。」

「不見又怎知喜不喜歡?」

「光看臉就喜歡,那也太膚淺了。」

「那妳倒是先去瞧瞧臉啊!」

文琰沉默片刻。

好像有點道理。

但她依然搖頭,「不要。」

周氏氣得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後伸手在她腦袋上輕拍了一下。

「你就慢慢挑吧。」

「嗯。」

「我倒要看看妳能挑到幾歲。」

「慢慢挑。」

「二十歲若還嫁不出去,看妳急不急。」

文琰揉著腦袋,心裡一點都不急。

她才十八,急什麼?

更何況,她替旁人看了這麼多年的婚事,正因如此,才比誰都明白——

這種終身大事,若是挑錯了,才是真的麻煩。

她低頭繼續翻看手裡的名冊。

窗外日光正好,媒人館門前人來人往,偶有路人停歇,抬頭瞧一眼那高懸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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