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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久久》第二章 納蘭
納蘭騫進門時,屋內正巧靜了下來。

方才尚在低聲議事的幾名官員見他過來,紛紛側身讓出一條路。

「納蘭大人。」

納蘭騫略一頷首。

他今日穿著一襲深青官袍,腰束玉帶,眉眼尚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清俊,神色卻淡得很。

十八歲的年紀,站在一群年長官員之間,本該格外扎眼。

可屋裡無人敢因他的年紀輕視半分。

納蘭騫沒有停留,徑直走至最裡側的書房,抬手推門。

裡頭坐著一名年輕男子。

那人年紀比他稍長,瞧著也不過二十歲上下,身上只穿了一襲玄色常服,正低頭翻閱案上的東西。

聽見開門聲,他頭也沒抬。

「回來了?」

「嗯。」

納蘭騫走到案前坐下。

年輕男子這才抬眼。

「如何?」

「戶部重新核過,數目無誤。」

「兵部那邊呢?」

「名冊亦看過了。」

「西北的糧草?」

「三日之內能到。」

「確定?」

「除非路上突然發大水,把整條官道沖了。」

年輕男子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說句吉利的?」

「你問我確不確定。」

「行。」

年輕男子把手裡的東西往旁邊一放。

「那便好。」

納蘭騫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沒在意。

屋內安靜片刻。

年輕男子忽然道:「你母親前幾日又來找我了。」

納蘭騫握著茶盞的手沒停。

「嗯。」

「你知道?」

「猜得到。」

「還是你的婚事。」

「嗯。」

「她讓我勸勸你。」

「不必。」

回答得乾脆得很。

年輕男子看著他。

「你就沒有別的話?」

「沒有。」

「戶部尚書家的姑娘。」

「不見。」

「禮部侍郎家的嫡女。」

「不見。」

「沈家那個剛從江南回來的姑娘?」

「不見。」

「你知道自己這兩年推了多少人家嗎?」

「不知道。」

「十七家。」

「哦。」

「十七家。」

納蘭騫抬起眼。

「我聽見了。」

年輕男子被他堵了一下。

「你一個都不想見?」

「不想。」

「為什麼?」

「麻煩。」

「見一面能有多麻煩?」

「見了便要問喜不喜歡,喜不喜歡之後又要問合不合適,合適便要議親,議了親便要成婚。」

納蘭騫放下茶盞。

「所以不見最省事。」

年輕男子盯著他半晌。

「你這話若讓你母親聽見,她能當場哭給你看。」

「哭過了。」

「……」

「前日哭的。」

年輕男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納蘭騫瞥他。

「很好笑?」

「有一點。」

「那下次你去哄。」

「憑什麼?」

「她不是也來找你了?」

「那還不是因為你。」

「所以我不見。」

「……」

年輕男子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跟納蘭騫認識太久了。

自然知道這人從小就是這副脾氣。

不想做的事,旁人說破嘴也沒用。

可其他事情也就算了。

婚事總不能一直這麼拖著。

「你今年十八。」

「我知道。」

「不是八十。」

「嗯。」

「你這般年紀,別人家的孩子都快會叫爹了。」

納蘭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你去娶。」

年輕男子一頓。

「我跟你說你的事。」

「你也沒娶。」

「我——」

他張了張嘴,最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我的事跟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哪裡都不一樣。」

納蘭騫懶得爭。

「哦。」

年輕男子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更氣了。

「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娶。」

「沒說一輩子。」

「那今年?」

「不想。」

「明年?」

「再說。」

「後年?」

「後年再說。」

「……」

年輕男子盯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在逼你?」

納蘭騫反問:「不是?」

「你母親也是關心你。」

「她只是想抱孫子。」

「那也是關心。」

「她前日還說,只要我肯成婚,暫時不生孩子也無妨。」

「這不是挺好?」

「下一句便是三年抱倆。」

「……」

年輕男子嘴角抽了一下。

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

納蘭騫冷眼看著他。

「你笑吧。」

「抱歉。」

嘴上說著抱歉,臉上的笑意卻半點沒收。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問:

「那你總有喜歡的樣貌吧?」

「沒有。」

「性子呢?」

「不知道。」

「溫婉的?」

「不知道。」

「聰慧的?」

「不知道。」

「漂亮的總行吧?」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納蘭騫皺眉。

「我又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

「不想。」

「……」

年輕男子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納蘭夫人能忍到現在才進宮哭,已經算脾氣很好了。

「那若有個姑娘,模樣好,性子也好,家世亦與你相配——」

「不見。」

「我還沒說完。」

「結果都一樣。」

「萬一你見了便喜歡呢?」

「不會。」

「你連見都沒見過。」

「既然不想見,便不會喜歡。」

「這是什麼道理?」

「我的道理。」

年輕男子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

不能氣。

今日還有一桌子事情沒處理,犯不著先被這人活活氣死。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也是涼的。

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這茶怎麼涼了?」

納蘭騫淡淡道:「早涼了。」

「那你還喝?」

「茶而已。」

「你這人活得真沒意思。」

「嗯。」

「……」

年輕男子放下茶盞。

「你母親還說了,若你再這般下去,她便自己替你定一門婚事。」

「她不會。」

「你這麼肯定?」

「嗯。」

「萬一她真定了呢?」

「退掉。」

「若她直接把姑娘帶到你面前?」

「我走。」

「帶去你府上?」

「那便搬出去。」

「若婚事已經定下,退不得呢?」

納蘭騫終於抬起頭。

「沒有退不得的婚事。」

年輕男子看著他。

「你倒很有底氣。」

「本來便是。」

「若真有人讓你退不得呢?」

納蘭騫沉默片刻。

「沒有。」

「這麼肯定?」

「嗯。」

年輕男子忽然笑了。

「行。」

納蘭騫莫名看他一眼。

「笑什麼?」

「沒什麼。」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正事。

待桌上的幾份文書全部看完,納蘭騫才起身。

「我先走了。」

「嗯。」

他走到門口。

身後又傳來一句。

「等等。」

納蘭騫回頭。

「又怎麼?」

年輕男子看著他,像是還想再說什麼。

最後只是擺手。

「算了,走吧。」

納蘭騫沒多問,轉身出了門。

房門重新合上。

屋裡一下安靜許多。

年輕男子坐在原處,盯著那扇門看了片刻。

半晌。

「來人。」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一名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推門而入,低著頭走至案前。

「奴才在。」

他躬身行禮。

「陛下有何吩咐?」

年輕男子靠在椅背上。

「前些日子,納蘭夫人進宮時,原本想替納蘭騫說的是哪家姑娘?」

太監微微一怔。

「回陛下,是戶部尚書家的嫡長女。」

「就是他方才連見都不肯見的那個?」

「正是。」

皇帝皺了皺眉。

「那姑娘不好?」

「自然不是。」

太監斟酌著道:「那位姑娘才貌雙全,性情亦好,兩家門第也算相當。若非納蘭大人不願,確實是一門好親事。」

「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

太監沒敢接話。

皇帝想了想。

「皇城裡還有沒有別的?」

「別的?」

「適婚姑娘。」

太監這才明白。

「自然有。」

「有沒有特別些的?」

這問題問得有些古怪。

太監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皇城裡待嫁的姑娘多了去了。

官宦人家、勳貴世家、富商大戶。

要說漂亮的,有。

有才名的,也有。

家世顯赫的更多。

可要說「特別」……

太監想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前陣子聽來的一樁趣事。

「若說特別,奴才倒想起一個人。」

皇帝抬眼。

「誰?」

「城西文家媒人館的大姑娘。」

「媒人館?」

「正是。」

皇帝顯然沒聽過。

「一個媒人家的姑娘,有何特別?」

太監笑了笑。

「陛下有所不知。文家做媒已有兩代,近些年在皇城裡名聲越來越響,其中有大半,便是因為這位文家姑娘。」

「她也替人做媒?」

「會。」

「多大?」

「今年正好十八。」

皇帝挑了挑眉。

「十八歲替人說親?」

「聽著是有些稀奇。」

太監繼續道:「據說這位文姑娘自幼便跟在父母身旁看人相親,年紀不大,看姻緣卻準得邪門。」

「怎麼個準法?」

「凡是她點頭說合適的,成婚後大多過得不錯。若是她說不合適,有些人不信,轉頭找了別家媒人撮合,後來還真有幾對鬧得不可開交。」

皇帝聽出幾分興趣。

「這麼神?」

「坊間是這般傳的。」

「你信?」

太監笑道:「奴才信不信不打緊,架不住皇城裡不少百姓信。聽聞如今有人上文家說親,還會特地問一句是不是文家大姑娘親自掌眼。」

皇帝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那她自己呢?」

「自己?」

「她替別人看得這麼準,自己嫁了沒有?」

太監一下笑了。

「這正是有趣之處。」

「怎麼?」

「沒嫁。」

「可有定親?」

「也沒有。」

「十八了還沒定?」

「不是沒人要。」

太監道:「聽聞上門提親的人不少,文姑娘卻一個也沒答應。」

皇帝手指停了一下。

「一個都沒答應?」

「一個都沒有。」

「為什麼?」

「這就不知道了。」

太監想了想。

「有人說她眼光太高,也有人說她替人看了太多婚事,反倒不願輕易嫁人。總之這幾年上門的人不少,沒一個成的。」

皇帝沒說話。

太監又補了一句:

「不過聽說文姑娘生得極美。」

皇帝抬眼。

「你見過?」

「奴才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坊間都這麼說。」

「坊間還說她看一眼便知姻緣呢。」

「這……」

太監乾笑兩聲。

皇帝靠回椅背。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又想起方才納蘭騫那張臉。

不見。

不想。

麻煩。

再想到太監剛剛說的。

上門提親的不少。

一個也沒答應。

皇帝安靜了一會兒。

「她叫什麼?」

「文琰。」

「哪個琰?」

「王字旁,炎火的琰。」

「文琰……」

皇帝念了一遍。

太監站在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皇帝忽然問:

「她跟納蘭騫見過嗎?」

太監愣了愣。

「應當沒有。」

「確定?」

「納蘭大人平日少與人交遊,文家又只是尋常百姓,若無特殊緣由,二人應是碰不上。」

皇帝點了點頭。

「那正好。」

太監一時沒聽懂。

「什麼正好?」

皇帝抬眼看他。

「賜婚。」

「……」

太監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

「朕說,賜婚。」

皇帝坐直身子。

「納蘭騫,文琰。」

太監嘴巴微微張開。

半晌才道:

「陛下,這……」

「怎麼?」

「是否太過突然?」

皇帝皺眉。

「哪裡突然?」

哪裡都突然。

太監當然不敢這麼回答。

「納蘭大人與文姑娘畢竟從未見過。」

「納蘭騫不是不肯見嗎?」

「是。」

「那便不用見了。」

「……」

「文琰不是也不肯相看?」

「聽聞是如此。」

「那也不用相了。」

太監沉默。

皇帝原本只是突然覺得這主意省事。

可被他這麼一問,反倒越想越覺得合理。

「納蘭騫十八。」

「是。」

「文琰也是十八。」

「是。」

「納蘭家家世清白,文家風評也不差。」

太監遲疑了一下。

「……是。」

「一個不想娶,一個不想嫁。」

「……是。」

皇帝攤了攤手。

「那不正好?」

太監一時間竟找不到該從哪裡反駁。

這哪裡正好了?

偏偏前面每一句單獨聽起來,好像又都沒錯。

他只能試探著道:

「可納蘭夫人原先相中的,是戶部尚書家的姑娘。文家終究只是尋常人家,門第上……」

皇帝不甚在意。

「納蘭家缺門第?」

「自然不缺。」

「缺錢?」

「亦不缺。」

「那不就行了。」

太監再次無言。

皇帝越說越覺得自己這主意不錯。

納蘭騫不願相親。

那就不相。

文琰不願意挑。

那也不用挑。

反正聖旨一下,兩邊都省事。

至於合不合適……

皇帝忽然想起什麼。

「你方才不是說,那文琰看姻緣很準?」

「坊間確有此傳聞。」

「那更好了。」

太監一愣。

「好在何處?」

皇帝理所當然道:

「等嫁過去,她自己看。」

「……」

太監徹底沒話說了。

皇帝抬了抬下巴。

「去擬旨。」

太監仍站著沒動。

「陛下。」

「又怎麼?」

「是否……再斟酌一日?」

「為什麼?」

「婚姻畢竟是終身大事。」

皇帝看著他。

「朕知道。」

「那……」

「所以才賜婚。」

太監:「……」

這兩句之間究竟有何因果,他實在沒聽明白。

可皇帝顯然已經不打算繼續討論。

「去。」

太監只得躬身。

「奴才遵旨。」

他轉身走出幾步。

身後忽然又傳來聲音。

「等等。」

太監心頭一喜,連忙回身。

「陛下可是改了主意?」

「不是。」

皇帝指了指桌上的茶。

「出去時讓人換壺熱的。」

「……」

太監低下頭。

「是。」

房門重新合上。

皇帝獨自坐在案前,重新拿起方才尚未看完的東西。

翻了兩頁。

不知怎麼,又想起納蘭騫方才那句——

沒有退不得的婚事。

皇帝嘴角慢慢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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