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騫進門時,屋內正巧靜了下來。
方才尚在低聲議事的幾名官員見他過來,紛紛側身讓出一條路。
「納蘭大人。」
納蘭騫略一頷首。
他今日穿著一襲深青官袍,腰束玉帶,眉眼尚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清俊,神色卻淡得很。
十八歲的年紀,站在一群年長官員之間,本該格外扎眼。
可屋裡無人敢因他的年紀輕視半分。
納蘭騫沒有停留,徑直走至最裡側的書房,抬手推門。
裡頭坐著一名年輕男子。
那人年紀比他稍長,瞧著也不過二十歲上下,身上只穿了一襲玄色常服,正低頭翻閱案上的東西。
聽見開門聲,他頭也沒抬。
「回來了?」
「嗯。」
納蘭騫走到案前坐下。
年輕男子這才抬眼。
「如何?」
「戶部重新核過,數目無誤。」
「兵部那邊呢?」
「名冊亦看過了。」
「西北的糧草?」
「三日之內能到。」
「確定?」
「除非路上突然發大水,把整條官道沖了。」
年輕男子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說句吉利的?」
「你問我確不確定。」
「行。」
年輕男子把手裡的東西往旁邊一放。
「那便好。」
納蘭騫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沒在意。
屋內安靜片刻。
年輕男子忽然道:「你母親前幾日又來找我了。」
納蘭騫握著茶盞的手沒停。
「嗯。」
「你知道?」
「猜得到。」
「還是你的婚事。」
「嗯。」
「她讓我勸勸你。」
「不必。」
回答得乾脆得很。
年輕男子看著他。
「你就沒有別的話?」
「沒有。」
「戶部尚書家的姑娘。」
「不見。」
「禮部侍郎家的嫡女。」
「不見。」
「沈家那個剛從江南回來的姑娘?」
「不見。」
「你知道自己這兩年推了多少人家嗎?」
「不知道。」
「十七家。」
「哦。」
「十七家。」
納蘭騫抬起眼。
「我聽見了。」
年輕男子被他堵了一下。
「你一個都不想見?」
「不想。」
「為什麼?」
「麻煩。」
「見一面能有多麻煩?」
「見了便要問喜不喜歡,喜不喜歡之後又要問合不合適,合適便要議親,議了親便要成婚。」
納蘭騫放下茶盞。
「所以不見最省事。」
年輕男子盯著他半晌。
「你這話若讓你母親聽見,她能當場哭給你看。」
「哭過了。」
「……」
「前日哭的。」
年輕男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納蘭騫瞥他。
「很好笑?」
「有一點。」
「那下次你去哄。」
「憑什麼?」
「她不是也來找你了?」
「那還不是因為你。」
「所以我不見。」
「……」
年輕男子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跟納蘭騫認識太久了。
自然知道這人從小就是這副脾氣。
不想做的事,旁人說破嘴也沒用。
可其他事情也就算了。
婚事總不能一直這麼拖著。
「你今年十八。」
「我知道。」
「不是八十。」
「嗯。」
「你這般年紀,別人家的孩子都快會叫爹了。」
納蘭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你去娶。」
年輕男子一頓。
「我跟你說你的事。」
「你也沒娶。」
「我——」
他張了張嘴,最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我的事跟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哪裡都不一樣。」
納蘭騫懶得爭。
「哦。」
年輕男子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更氣了。
「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娶。」
「沒說一輩子。」
「那今年?」
「不想。」
「明年?」
「再說。」
「後年?」
「後年再說。」
「……」
年輕男子盯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在逼你?」
納蘭騫反問:「不是?」
「你母親也是關心你。」
「她只是想抱孫子。」
「那也是關心。」
「她前日還說,只要我肯成婚,暫時不生孩子也無妨。」
「這不是挺好?」
「下一句便是三年抱倆。」
「……」
年輕男子嘴角抽了一下。
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
納蘭騫冷眼看著他。
「你笑吧。」
「抱歉。」
嘴上說著抱歉,臉上的笑意卻半點沒收。
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問:
「那你總有喜歡的樣貌吧?」
「沒有。」
「性子呢?」
「不知道。」
「溫婉的?」
「不知道。」
「聰慧的?」
「不知道。」
「漂亮的總行吧?」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納蘭騫皺眉。
「我又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
「不想。」
「……」
年輕男子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納蘭夫人能忍到現在才進宮哭,已經算脾氣很好了。
「那若有個姑娘,模樣好,性子也好,家世亦與你相配——」
「不見。」
「我還沒說完。」
「結果都一樣。」
「萬一你見了便喜歡呢?」
「不會。」
「你連見都沒見過。」
「既然不想見,便不會喜歡。」
「這是什麼道理?」
「我的道理。」
年輕男子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
不能氣。
今日還有一桌子事情沒處理,犯不著先被這人活活氣死。
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也是涼的。
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這茶怎麼涼了?」
納蘭騫淡淡道:「早涼了。」
「那你還喝?」
「茶而已。」
「你這人活得真沒意思。」
「嗯。」
「……」
年輕男子放下茶盞。
「你母親還說了,若你再這般下去,她便自己替你定一門婚事。」
「她不會。」
「你這麼肯定?」
「嗯。」
「萬一她真定了呢?」
「退掉。」
「若她直接把姑娘帶到你面前?」
「我走。」
「帶去你府上?」
「那便搬出去。」
「若婚事已經定下,退不得呢?」
納蘭騫終於抬起頭。
「沒有退不得的婚事。」
年輕男子看著他。
「你倒很有底氣。」
「本來便是。」
「若真有人讓你退不得呢?」
納蘭騫沉默片刻。
「沒有。」
「這麼肯定?」
「嗯。」
年輕男子忽然笑了。
「行。」
納蘭騫莫名看他一眼。
「笑什麼?」
「沒什麼。」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正事。
待桌上的幾份文書全部看完,納蘭騫才起身。
「我先走了。」
「嗯。」
他走到門口。
身後又傳來一句。
「等等。」
納蘭騫回頭。
「又怎麼?」
年輕男子看著他,像是還想再說什麼。
最後只是擺手。
「算了,走吧。」
納蘭騫沒多問,轉身出了門。
房門重新合上。
屋裡一下安靜許多。
年輕男子坐在原處,盯著那扇門看了片刻。
半晌。
「來人。」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一名面白無鬚的中年太監推門而入,低著頭走至案前。
「奴才在。」
他躬身行禮。
「陛下有何吩咐?」
年輕男子靠在椅背上。
「前些日子,納蘭夫人進宮時,原本想替納蘭騫說的是哪家姑娘?」
太監微微一怔。
「回陛下,是戶部尚書家的嫡長女。」
「就是他方才連見都不肯見的那個?」
「正是。」
皇帝皺了皺眉。
「那姑娘不好?」
「自然不是。」
太監斟酌著道:「那位姑娘才貌雙全,性情亦好,兩家門第也算相當。若非納蘭大人不願,確實是一門好親事。」
「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
太監沒敢接話。
皇帝想了想。
「皇城裡還有沒有別的?」
「別的?」
「適婚姑娘。」
太監這才明白。
「自然有。」
「有沒有特別些的?」
這問題問得有些古怪。
太監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皇城裡待嫁的姑娘多了去了。
官宦人家、勳貴世家、富商大戶。
要說漂亮的,有。
有才名的,也有。
家世顯赫的更多。
可要說「特別」……
太監想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前陣子聽來的一樁趣事。
「若說特別,奴才倒想起一個人。」
皇帝抬眼。
「誰?」
「城西文家媒人館的大姑娘。」
「媒人館?」
「正是。」
皇帝顯然沒聽過。
「一個媒人家的姑娘,有何特別?」
太監笑了笑。
「陛下有所不知。文家做媒已有兩代,近些年在皇城裡名聲越來越響,其中有大半,便是因為這位文家姑娘。」
「她也替人做媒?」
「會。」
「多大?」
「今年正好十八。」
皇帝挑了挑眉。
「十八歲替人說親?」
「聽著是有些稀奇。」
太監繼續道:「據說這位文姑娘自幼便跟在父母身旁看人相親,年紀不大,看姻緣卻準得邪門。」
「怎麼個準法?」
「凡是她點頭說合適的,成婚後大多過得不錯。若是她說不合適,有些人不信,轉頭找了別家媒人撮合,後來還真有幾對鬧得不可開交。」
皇帝聽出幾分興趣。
「這麼神?」
「坊間是這般傳的。」
「你信?」
太監笑道:「奴才信不信不打緊,架不住皇城裡不少百姓信。聽聞如今有人上文家說親,還會特地問一句是不是文家大姑娘親自掌眼。」
皇帝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那她自己呢?」
「自己?」
「她替別人看得這麼準,自己嫁了沒有?」
太監一下笑了。
「這正是有趣之處。」
「怎麼?」
「沒嫁。」
「可有定親?」
「也沒有。」
「十八了還沒定?」
「不是沒人要。」
太監道:「聽聞上門提親的人不少,文姑娘卻一個也沒答應。」
皇帝手指停了一下。
「一個都沒答應?」
「一個都沒有。」
「為什麼?」
「這就不知道了。」
太監想了想。
「有人說她眼光太高,也有人說她替人看了太多婚事,反倒不願輕易嫁人。總之這幾年上門的人不少,沒一個成的。」
皇帝沒說話。
太監又補了一句:
「不過聽說文姑娘生得極美。」
皇帝抬眼。
「你見過?」
「奴才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坊間都這麼說。」
「坊間還說她看一眼便知姻緣呢。」
「這……」
太監乾笑兩聲。
皇帝靠回椅背。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又想起方才納蘭騫那張臉。
不見。
不想。
麻煩。
再想到太監剛剛說的。
上門提親的不少。
一個也沒答應。
皇帝安靜了一會兒。
「她叫什麼?」
「文琰。」
「哪個琰?」
「王字旁,炎火的琰。」
「文琰……」
皇帝念了一遍。
太監站在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皇帝忽然問:
「她跟納蘭騫見過嗎?」
太監愣了愣。
「應當沒有。」
「確定?」
「納蘭大人平日少與人交遊,文家又只是尋常百姓,若無特殊緣由,二人應是碰不上。」
皇帝點了點頭。
「那正好。」
太監一時沒聽懂。
「什麼正好?」
皇帝抬眼看他。
「賜婚。」
「……」
太監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
「朕說,賜婚。」
皇帝坐直身子。
「納蘭騫,文琰。」
太監嘴巴微微張開。
半晌才道:
「陛下,這……」
「怎麼?」
「是否太過突然?」
皇帝皺眉。
「哪裡突然?」
哪裡都突然。
太監當然不敢這麼回答。
「納蘭大人與文姑娘畢竟從未見過。」
「納蘭騫不是不肯見嗎?」
「是。」
「那便不用見了。」
「……」
「文琰不是也不肯相看?」
「聽聞是如此。」
「那也不用相了。」
太監沉默。
皇帝原本只是突然覺得這主意省事。
可被他這麼一問,反倒越想越覺得合理。
「納蘭騫十八。」
「是。」
「文琰也是十八。」
「是。」
「納蘭家家世清白,文家風評也不差。」
太監遲疑了一下。
「……是。」
「一個不想娶,一個不想嫁。」
「……是。」
皇帝攤了攤手。
「那不正好?」
太監一時間竟找不到該從哪裡反駁。
這哪裡正好了?
偏偏前面每一句單獨聽起來,好像又都沒錯。
他只能試探著道:
「可納蘭夫人原先相中的,是戶部尚書家的姑娘。文家終究只是尋常人家,門第上……」
皇帝不甚在意。
「納蘭家缺門第?」
「自然不缺。」
「缺錢?」
「亦不缺。」
「那不就行了。」
太監再次無言。
皇帝越說越覺得自己這主意不錯。
納蘭騫不願相親。
那就不相。
文琰不願意挑。
那也不用挑。
反正聖旨一下,兩邊都省事。
至於合不合適……
皇帝忽然想起什麼。
「你方才不是說,那文琰看姻緣很準?」
「坊間確有此傳聞。」
「那更好了。」
太監一愣。
「好在何處?」
皇帝理所當然道:
「等嫁過去,她自己看。」
「……」
太監徹底沒話說了。
皇帝抬了抬下巴。
「去擬旨。」
太監仍站著沒動。
「陛下。」
「又怎麼?」
「是否……再斟酌一日?」
「為什麼?」
「婚姻畢竟是終身大事。」
皇帝看著他。
「朕知道。」
「那……」
「所以才賜婚。」
太監:「……」
這兩句之間究竟有何因果,他實在沒聽明白。
可皇帝顯然已經不打算繼續討論。
「去。」
太監只得躬身。
「奴才遵旨。」
他轉身走出幾步。
身後忽然又傳來聲音。
「等等。」
太監心頭一喜,連忙回身。
「陛下可是改了主意?」
「不是。」
皇帝指了指桌上的茶。
「出去時讓人換壺熱的。」
「……」
太監低下頭。
「是。」
房門重新合上。
皇帝獨自坐在案前,重新拿起方才尚未看完的東西。
翻了兩頁。
不知怎麼,又想起納蘭騫方才那句——
沒有退不得的婚事。
皇帝嘴角慢慢揚了一下。
現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