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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久久》第3章 出嫁
聖旨送到文家時,文琰正用著午膳。

今日媒人館上午無甚客人,文成禮難得不必在前堂應酬,一家三口便圍坐在後院用膳。

案上四菜一湯。

周氏熬了一上午的雞湯剛盛出來,文琰夾了塊雞腿肉,尚未送入口中,前頭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館裡幫忙的小夥計一路小跑著進來。

「老爺!」

文成禮抬起頭,「何事這般慌張?」

夥計喘著粗氣,「宮、宮裡來人了!」

案旁三人同時定住。

文成禮手裡的筷子差點摔在地上,「何處?」

「宮裡!」夥計急道,「就在前堂,帶了好些隨從,說是前來宣旨的!」

文琰嘴裡還咬著半塊雞肉,慢吞吞地嚥了下去。

宣旨?

來她家?

文成禮已然起身,「快、快隨我迎出去!」

周氏亦趕忙起身,走了兩步又折返,「琰兒,別吃了!」

「哦。」

文琰放下筷子,低頭瞧了一眼碗裡剩下的半碗飯。

有些可惜。

雞腿才咬了一口呢。

*

文家經營媒人館多年,在皇城內好歹有些名氣。

可名氣歸名氣。

與深宮大內完全是兩碼事。

是以當文琰隨同父母來到前堂,瞧見門外停歇的車馬與一排宮人時,腦海中的第一個念頭便是——

她家近期應當沒犯事吧?

她仔細思量了一番。

並無。

替人說媒又不違背律法。

難不成是哪一樁姻緣出了岔子,竟一路告到了御前?

倒也不至於此。

前堂正中立著一名中年太監,正是昨日在宮中與皇帝交談的那位。

只是文家無人認得他。

見一家三口前來,中年太監先核實了身分。

「文成禮?」

文成禮連忙上前躬身,「草民在。」

「周氏?」

「民婦在。」

中年太監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文琰身上。

「這位便是令嬡文琰?」

文成禮心頭莫名一緊,「正是小女。」

文琰立於父母身側,心頭忽地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為何單單點名問她?

中年太監未再多言,接過旁側小太監捧著的明黃卷軸。

「接旨吧。」

文成禮面色一變,連忙跪倒在地。

周氏亦趕緊拉著女兒跪下。

文琰尚未完全理清頭緒,雙膝已然落了地。

中年太監展開聖旨。

前頭的文字極長,至少對文琰而言漫長無比。

什麼賢良淑德。

什麼品貌出眾。

什麼宜室宜家。

她越聽越覺荒謬。

賢良淑德?

說她?

當今聖上認識她不成?

她自己怎不知自己何時賢良淑德了?

直到幾字傳入耳中。

「……今特賜婚予丞相納蘭騫,擇吉日完婚……」

文琰頓時愣住。

後續又念了些許什麼,她一時全未聽清。

腦海中僅餘下兩個詞。

賜婚。

納蘭騫。

待中年太監宣讀完畢,前堂一片死寂。

文成禮跪著,周氏跪著,文琰亦跪著。

無人開口。

中年太監垂眼看著他們,「文老爺?」

文成禮這才如夢初醒,「草、草民在!」

「接旨吧。」

「遵旨、遵旨!」

文成禮連忙高舉雙手,「草民謝陛下隆恩!」

周氏連忙跟著謝恩。

文琰慢了半拍,「……民女謝陛下隆恩。」

聖旨捧入文成禮手中。

文琰盯著那一卷明黃色的物件,腦子尚有些發蒙。

不是。

等一下。

她這就要嫁人了?

*

宮裡的人並未久留。

中年太監宣畢聖旨,道了幾句吉祥話,便領著隨從離去。

門外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街坊。

聖旨才落入文家,消息便似長了翅膀般傳揚開來。

文成禮親自將宮人送出門外。

待他重新扣上大門,前堂內便僅餘下他們一家三口。

三人誰也未曾先開口。

文琰看著案上的聖旨,周氏看著聖旨,文成禮亦凝視著聖旨。

過了許久,文琰終於開口:

「爹。」

「嗯。」

「納蘭騫為何人?」

文成禮抬起頭,「妳不知曉?」

「我該當知曉?」

「……」

周氏亦轉過頭來,「妳真不知曉?」

文琰被二人盯得摸不著頭腦,「我為何非得知曉?」

她平日接觸最多的,無非是皇城內誰家公子幾歲、誰家姑娘待嫁、哪戶人家門第如何。

朝堂政事,她頂多偶爾聽父親提及幾句。

「納蘭」這個姓氏,她隱約聽過。

可「納蘭騫」是何許人,她還真未曾留意。

文成禮張了張嘴,最終長長抹了一把臉。

「乃當朝丞相。」

文琰:「……」

她低頭瞟了一眼聖旨,又抬起頭。

「何人?」

「當朝丞相。」

「年幾何?」

「十八。」

文琰頓時沉默了。

十八歲。

當朝丞相。

她思量片刻,「靠關係的?」

「胡言亂語什麼!」

文成禮嚇得連忙朝門外瞅了一眼,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道:

「這般大逆不道的話豈可亂講?」

「十八歲拜相,我合理懷疑一下啊。」

「納蘭一族數代皆有人入朝為官,與皇室更是世代姻親。納蘭大人自幼便與聖上一同長大,聽聞前些年還曾隨侍聖上……」

說至此處,文成禮停了停。

朝堂秘辛非是他們這等平民百姓所能妄議的。

他換了個說法:

「總歸非是妳想的那般。」

「哦。」

文琰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

「那皇帝為何要把我嫁給他?」

此番再無人能答得出來。

文成禮不知,周氏不知,文琰更是茫然。

一家三口重新齊刷刷看向案上的聖旨。

過得片刻,周氏忽地開口:

「莫非是妳替人參詳姻緣的事傳到了宮裡?」

文琰轉頭,「然後呢?」

「聖上覺得妳能看破姻緣,是以……」

周氏自己說到一半亦卡了殼。

這與將她賜婚給當朝丞相有何干係?

文琰琢磨半天,百思不解。

「算了。」她往椅背上一靠,「懶得想了。」

文成禮看著她,「妳便這般反應?」

「不然呢?」

「妳要出嫁了!」

「我知道。」

「嫁的是當朝丞相!」

「剛知道。」

「更是聖上親自賜婚!」

「聽到了。」

文成禮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周氏看著女兒,眉頭忽地緊蹙起來。

「妳不願嫁?」

文琰想了想,「不想。」

周氏面色微變,「那……」

「可我能拒婚嗎?」

周氏沉默了。

文成禮亦沉默了。

三人一同看向案上的聖旨,答案不言而喻。

文琰點了點頭,「那不就結了。」

她站起身來,「午膳還能吃嗎?」

「……」

周氏瞪了她一眼,「妳還吃得下?」

「為何吃不下?」文琰逕直朝後院走去,「雞湯都要放涼了。」

*

那頓飯最終還是吃完了。

只是另外二人顯然不像文琰這般好胃口。

尤其是文成禮,吃上兩口便要看女兒一眼,再吃兩口又長吁短嘆。

文琰被他瞧得無奈。

「爹。」

「嗯?」

「您若捨不得我,直言便是。」

「誰捨不得妳了?」

「那您為何一直盯著我瞧?」

「我不過是百思不得其解。」

「何事?」

「聖上何以會突然降旨賜婚?」

「我也想知道。」文琰喝了一口雞湯,「況且對方還是丞相。」

「正是。」

「他該不會有何隱疾或毛病吧?」

文成禮停下了筷子,周氏亦停了下來。

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

文琰瞬間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微小的神色變化。

「怎麼?」

「無事。」周氏低頭夾菜。

文琰瞇起雙眼,「娘。」

「用膳。」

「您剛才那眼神是何意?」

「何意?」

「就是有事瞞我的意思。」

「我哪有?」

「明明就有。」

「並無。」

「爹。」文琰轉向父親,「您說。」

文成禮輕咳了一聲,「其實亦算不得甚事。」

「究竟何事?」

「便是……」他斟酌著字句,「納蘭家的公子,確實多年未曾議親。」

「他不過十八,未曾議親有何可奇的?」

「是不奇。」

「那你們幹嘛這個表情?」

周氏終是忍不住了,道:「他非是無人上門說親。」

「嗯?」

「是他自己全給推拒了。」

文琰眨了眨眼,「這是何意?」

「這幾年欲與納蘭家聯姻的人家不在少數。」周氏放下筷子,「聽聞納蘭夫人亦替他相看過無數門當戶對的姑娘,可他竟連一面都不肯見。」

「一面都不肯見?」

「正是。」

「為何?」

「不知。」

「心有所屬?」

「未曾聽聞。」

「莫非是個斷袖?」

「呸!」

周氏差點拿筷子抽她,「姑娘家胡言亂語些甚!」

「那不然呢?」

文琰神情十分認真。

十八歲。

門第頂尖。

相貌——這尚不可知。

門庭若市卻連見都不肯見一面,亦無心上人。

她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可能性確實偏了些。

文成禮無奈道:「坊間只傳納蘭大人性情冷淡,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

「嗯。」

文琰沉吟了片刻。

她忽然覺得這樁婚事有些不太妙。

倒非因納蘭騫不近女色本身,而是她身懷一項外人不知曉的奇能。

她能看見那懸浮的數字。

一個十八歲便已有不近女色之名,甚至連相親都懶得去的男子。

若真與她結為夫妻……

那數字會是多少?

二十?

十?

抑或是——

零?

文琰手中的筷子漸漸停了下來。

周氏察覺到她的神情變化,「怎麼了?」

「無事。」

她低頭扒了一大口飯,頭一回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未婚夫產生了些許好奇。

她倒要瞧瞧。

自己與納蘭騫之間,究竟能得出個什麼數字來。

*

文家大姑娘被賜婚予當朝丞相的消息,不過半日便傳遍了周遭街巷。

及至次日,媒人館甚至無法正常開張做生意。

前來之人絡繹不絕。

有的是真有婚嫁欲談,更多的則是前來打探消息。

「文姑娘真要嫁入納蘭府了?」

「聖旨都下了,豈能有假?」

「乃是聖上親自賜婚?」

「正是。」

「文姑娘先前莫非與納蘭大人有過交集?」

「未曾。」

「一次都未曾相見過?」

「未曾。」

「那聖上何以……」

周氏一天不知要應付多少回這般盤問。

最後索性將媒人館大門一關,歇業拒客。

皆因他們自己亦是一頭霧水。

更為棘手的是,聖旨降下後,婚期定得極快。

一個月後。

文琰聽聞時著實愣了一下,「這般倉促?」

周氏正替她量著裁衣的尺寸,「還算倉促?」

「一個月耶。」

「御賜姻緣,納蘭府那端諸事齊備,自然無須拖延。」

「可我什麼都還沒準備呢。」

「是以如今這不在準備了嗎?」周氏拉開她的手,「站好,莫動。」

文琰只好乖乖站直。

這一個月裡,她頭一次領教到古代女子成婚究竟有多繁瑣。

嫁衣。

首飾。

嫁妝。

規矩。

納蘭府抬來的聘禮更是將文家的前堂堆得幾乎無處下腳。

光是清點便耗去了大半日。

文琰立於一旁瞧著,越看越覺得——

這當朝丞相確實家底殷實。

至少嫁過去後無須憂心溫飽,此乃好事。

至於納蘭騫本人。

她依然未曾見過。

兩家長輩倒是提過是否安排二人婚前相見一面,結果不知最終如何商榷的,終究未曾見成。

文琰倒無所謂,反正早晚能見著。

且她真正想看的亦非他的相貌。

而是那個數字。

*

成婚當日,文琰天未亮便被拉了起來。

她坐在梳妝鏡前,困得幾乎睜不開眼。

身後數名婦人忙得不可開交。

有人替她梳理髮髻,有人替她敷粉上妝,有人整理嫁衣。

周氏則在一旁不停盤查有無遺漏。

「鳳冠何在?」

「在此處。」

「紅蓋頭呢?」

「早已備好。」

「喜鞋呢?」

「夫人,姑娘腳上正穿著呢。」

周氏低頭一瞧,「哦。」

文琰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娘,究竟是我出嫁還是您出嫁?」

「妳還笑得出來。」

周氏瞪了她一眼,眼眶卻已泛了紅。

文琰瞧見了。

她本欲打趣幾句,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母親的手。

「我又非是不回來看您。」

周氏鼻頭一酸,「嫁了人,哪還能似過往那般天天往娘家跑。」

「為何不能?」

「哪有出嫁的姑娘天天往娘家跑的道理?」

「我便偏要如此。」

「妳這孩子——」

周氏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

文琰微微一笑。

「放心啦。」

她其實亦不知嫁過去後會是何等景象。

納蘭騫性情如何。

納蘭府長輩是否好相處。

二人究竟能否長久過下去。

全未可知。

可事情既已至此,多想無益。

她向來不喜拿無法改變之事折磨自己。

況且——

她還有那個數字,至少能提前探得些許底細。

門外很快傳來了騷動喧嚷。

迎親的隊伍到了。

接下來的事便宛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往前走。

拜別父母。

蒙上蓋頭。

登轎。

一路上吹吹打打,喧喧嚷嚷。

文琰坐在轎內,僅能透過蓋頭下緣瞧見一小片地方,顛簸得她有些頭暈。

不知過了多久,花轎終於平穩停下。

外頭一片沸騰喧囂。

有人踢轎門,有人高唱吉祥話。

文琰被人攙扶著出了轎。

她瞧不見納蘭騫的模樣,僅能透過蓋頭下沿,偶爾瞄見身旁一截朱紅色的衣擺。

那想必便是他了。

二人靠得這般近,文琰下意識抬眼欲瞧那數字。

並無。

她微微蹙眉。

古怪。

為何沒有?

難不成因尚未正式拜堂成親?

她被人牽引著繼續前行。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對拜。

二人面對面躬身行禮時,文琰又偷瞄了一眼。

依然並無。

她開始有些在意了。

不至於吧?

難不成當真是零?

若真為零,亦該當顯示【0】才是。

抑或是被這紅蓋頭阻擋了視線?

過往她可未曾親自結過婚。

這能力究竟需何等契機才會顯現,她亦全憑多年經驗摸索。

禮成之後,她被一路送入了新房。

房門闔上,外頭的喧囂熱鬧頓時隔絕了大半。

文琰坐在榻沿。

房內尚有幾名喜娘與侍女,有人說著討喜話,有人收拾著物件。

她聽了一會兒,便有些犯走神。

頭上的鳳冠沉重無比,壓得她脖頸發痠,腹中亦是空空如也。

她晨間幾乎未曾進食,早知如此,便該偷偷藏兩塊糕點在袖中。

等了不知許久。

外頭終於再度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房門被推開。

屋內眾人紛紛躬身行禮,「大人。」

文琰精神頓時一振。

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歇在她面前。

她透過蓋頭下沿,僅能瞧見一雙黑底紅紋的官靴。

極為沉靜。

文琰端坐未動,心跳卻不自覺地快了半分。

非是緊張,至少她自認非是緊張,純粹是出於強烈的好奇。

她琢磨這項奇能琢磨了十餘載,替無數人參詳過姻緣。

如今終於輪到了自己。

納蘭騫。

不近女色,甚至連相親都百般推拒。

她此刻委實好奇得很,究竟會是多少?

喜娘笑盈盈地將秤杆奉上,「請大人挑蓋頭。」

眼前的官靴挪移了半寸。

下一刻,蓋頭下方亮起了一道光線。

朱紅的軟緞被秤杆緩緩挑起。

文琰先是瞧見了他的衣襟,再往上——

下巴。

薄唇。

高挺的鼻樑。

最終是一雙漆黑如墨、冷冽深邃的眼眸。

二人頭一回真切地看清了對方的容貌。

文琰微微一怔。

長得……

還真挺好看。

非是她原先設想的那般冷冰冰令人不適的模樣。

納蘭騫年歲本就僅有十八,眉眼雖略顯冷淡,面上卻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朗與乾淨。

五官極為俊秀。

至少在皮相這一點上,當今聖上並未坑她。

文琰腦海中剛浮現出這個念頭。

下一刻。

她的目光習慣性地往上挪移了少許。

隨即徹底定住。

【9999】

文琰:「……」

她僵在那兒,連眼珠都不曾轉動分毫。

屋內的喜娘仍在唱著吉利話,身旁有人低聲含笑。

納蘭騫直立於她面前。

文琰只死死盯著那道數字。

過了兩秒,她眨了眨眼。

【9999】

還在。

她再度眨了眨眼。

【9999】

文琰的嘴一點一點地張了開來。

等等。

多少?!

她下意識在心中數了一遍。

一、二、三、四。

四個九。

九千九百九十九。

文琰整個人僵硬地卡在榻沿上。

不可能。

絕不可能!

她這十八年來見過最高的數值亦不過一千出頭,且那對夫妻是遠近聞名的恩愛黏糊,成婚二十餘載依然如膠似漆。

眼前這位——

九千九百九十九?!

她活到八十歲都不一定做得到這個次數吧?!

納蘭騫原本正靜候喜娘走完後續的繁文縟禮。

等候了片刻,卻發覺新婚妻子正仰著一張俏臉,一動不動地死死凝視著自己。

且面上的神情變得極為古怪。

起初只是發愣,隨後化作懷疑,再後是極度的震驚,最後連嘴都張開了。

納蘭騫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怎麼了?」

文琰未曾作答。

她只是看著他,又定睛看了一眼。

【9999】

紋絲未變。

她這回是徹徹底底地傻眼了。

不是。

你不是不近女色嗎?

九千九百九十九到底是什麼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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