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章家佑其實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沒有做過這麼荒唐的事情。

他居然要教一個女人，怎麼追求自己，而且還是用另一個身分。

這件事說出去，恐怕連他自己都會覺得有病。

偏偏，他還真的做得十分認真。

***

【A：我不會笑這麼可愛的妳。】訊息送出後，對面安靜了將近半分鐘。

章家佑靠在辦公椅上，看著那個熟悉的聊天視窗，唇角微微揚起。

他幾乎能想像魏如希現在的模樣。

大概正抱著手機，整張臉紅得像顆蘋果。

然後一邊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邊罵他怎麼又突然說這種話。

果然。

下一秒。

【希希：……】

【希希：A！！！】

【希希：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希希：幹嘛突然講這種話啦！！！】

章家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A：我只是說實話。】

【希希：少來！！！】

【希希：你以前這時候都說我腦袋很奇怪！！！】

【A：奇怪跟可愛又不衝突。】

【希希：……】

【希希：你真的很煩耶。】

章家佑看著最後那句話，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五年了。

這女人還是這樣。

只要稍微逗她幾句，就會立刻炸毛。

偏偏炸毛之後，又會忍不住繼續跟他聊天。

而他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越來越喜歡看她這副模樣。

明明隔著手機，連表情都看不見。

卻還是能讓他心情愉快。

……真是沒救了。

章家佑輕輕搖頭。

他原本在A的身分只是覺得希希很有趣。

後來在現實中認出她，意外發現自己能聽見她的心聲。

他才知道，原來這個女人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有趣，可愛。

而且證實那些大膽得讓人哭笑不得的幻想，的確可以在她腦中狂放。

她的認真。

她的善良。

她偶爾的固執。

還有那種明明很努力，卻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性格。

都讓他越來越在意。

尤其是最近，當他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究竟該怎麼讓魏如希知道心意時，才發現事情似乎沒有想像中簡單。

因為那女人……實在太會替他找藉口了。

***

【A：不過說真的。】

【希希：嗯？】

【A：妳既然這麼喜歡妳主管，為什麼不試著追看看？】

這次，魏如希倒是回得很快。

【希希：……】

【希希：你又來了！！！】

【希希：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

【A：說過什麼？】

【希希：章主管那麼優秀耶！！！】

【希希：長得帥、家裡有錢、工作能力又好！】

【希希：而且公司裡喜歡他的女生一大堆！！！】

【希希：我拿什麼跟人家比啦！！！】

章家佑看著那一長串訊息，忍不住嘆了口氣。

……又是這個理由。

他其實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白天，她會在心裡這麼想。

晚上，她又會親口告訴A。

彷彿只要把自己的條件列出來比較一次，就能證明這段感情沒有任何可能。

可是……他從來沒有覺得，她需要跟誰比較。

【A：所以妳覺得，妳主管只會喜歡條件很好的女生？】

【希希：也不是啦……】

【希希：可是正常來說，不是都會希望找條件差不多的人嗎？】

【A：誰說的？】

【希希：……】

【希希：大家都這樣啊！！！】

【A：妳主管親口說過？】

【希希：沒有。】

【A：那妳怎麼知道他是這樣想的？】對面安靜了。

章家佑也沒有急著繼續傳訊息。

他很清楚，魏如希不是聽不懂這些道理。

恰恰相反。

她其實比很多人都清楚。

只是每次輪到自己的事情，她就會變得格外膽小。

過了好一會兒。

【希希：……】

【希希：你這樣講也沒錯啦。】

【希希：可是我還是不敢啊！！！】

章家佑笑了。

……果然。

這才是魏如希。

明明知道自己說得有道理，卻還是能理直氣壯地承認不敢。

【A：那就先不要告白。】

【希希：咦？】

【A：妳可以先試著多跟他相處。】

【希希：我們每天都在公司相處啊。】

【A：我是說工作以外的相處。】

【希希：……】

【希希：例如？】

章家佑想了想。【A：一起吃飯。】

【希希：我們有時候會一起吃午餐啊。】

【A：那就試著聊一些工作以外的事情。】

【希希：……】

【希希：你是說問他喜歡吃什麼嗎？】

【A：也可以。】

【希希：可是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A：哪裡奇怪？】

【希希：就……突然問主管喜歡吃什麼。】

【A：妳平常不會跟同事聊這種話題，不會跟石晉森說？】

【希希：會啊。】

【A：那為什麼不能跟他聊？】

【希希：……】

【希希：因為他是章家佑啊！！！】

章家佑：「……」

他盯著螢幕。

沉默兩秒。

最後還是笑了。

……這是什麼理由？

因為他是章家佑，所以連問一句喜歡吃什麼都不行？

這女人到底把他想得多麼遙不可及？

他只是個普通男人。

會吃飯，會睡覺，會工作，好嗎？

偶爾也會因為喜歡的人不敢靠近自己，而覺得有點無奈。

甚至現在，還得用匿名帳號教對方怎麼追求自己。

……真是的。

章家佑揉了揉眉心。

他以前怎麼不知道，追求一個人可以這麼困難？

尤其是當對方明明也喜歡自己，卻總是想方設法逃跑的時候。

***

【A：希希。】

【希希：幹嘛？】

【A：妳是不是把妳主管想得太完美了？】

【希希：……咦？】

【A：他也是普通人。】

【A：會有喜歡的東西，也會有不擅長的事情。】

【A：說不定他也會因為喜歡一個人，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訊息送出後，章家佑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句話。

似乎有點太接近自己的真實心情了。

他看著螢幕。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是想鼓勵魏如希，結果講到最後，倒像是在替自己抱怨。

而對面的女人，顯然完全沒有察覺。

【希希：哈哈哈哈哈哈！！！】

【希希：章主管不知道該怎麼追女生？！】

【希希：怎麼可能啦！！！】

章家佑的笑容微微一僵。

……怎麼不可能？

他現在不就是嗎？

【A：為什麼不可能？】

【希希：因為他那麼帥耶！！！】

【希希：只要他願意，應該很多女生都會主動追他吧！！！】

【A：那如果他喜歡的人不主動呢？】

【希希：……】

【希希：那他可以自己追啊。】

章家佑看著這句話。

忽然笑了。

【A：所以妳希望妳主管主動追妳？】

【希希：……】

【希希：A！！！！】

【希希：你不要亂解讀我的話啦！！！！】

【A：我只是問問。】

【希希：我哪敢希望這種事情啊！！！】

【希希：而且他如果真的主動追我，我可能會先嚇死！！！】

章家佑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得肩膀微微顫動。

……嚇死？

這倒是很有可能。

畢竟他只是在出差時稱讚她的裙子，她就能在心裡尖叫半天。

每次妄想被打斷直接當機。

如果真的直接告白……

章家佑甚至能想像，魏如希大概會先愣住。

然後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接著又會替他找出各種理由。

例如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是不是跟朋友打賭輸了，最後甚至可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可偏偏。

他就是喜歡。

***

章家佑放下手機，靠回椅背。

窗外的城市燈光映在玻璃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認識希希時，自己其實從來沒有打算跟她發展什麼長久的關係。

那時候的他工作忙碌。

生活裡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

偶爾上線聊天，只是想找個地方放鬆。

而希希恰好是個很有趣的聊天對象。

她的想像力豐富，講話直率，偶爾還會因為自己說了什麼太大膽的話，而害羞得不敢繼續。

章家佑當時只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愛。

但也僅止於此。

所以當年，是他先提出不見面的約定。

他覺得這樣很好。

不用知道彼此真正的身分。

不用承擔現實中的麻煩。

也不用擔心哪天感情變得複雜。

只是沒想到。

五年後，最先後悔這個約定的人，居然會是自己。

她比他想像中還要可愛。

他知道，魏如希對自己的外貌沒有什麼自信。

她曾經不只一次說過，兩年前知道她的真身，他探過口風。

「如果真的見面，你搞不好會很失望喔。」

當時他笑著回答：「不會。」

可是那女人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

如今，他已經親眼見過她。

甚至跟她相處了整整兩年。

他很想告訴她。

……希希。

妳真的很好。

比妳自己想像中還要好。

可偏偏，這些話如果由A說出口，她會覺得是朋友的安慰。

如果由章家佑說出口，她又會覺得是主管的客套。

他到底該怎麼辦？

章家佑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工作能力，在感情面前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

***

手機再次震動。

【希希：A。】

【A：嗯？】

【希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啊？】

章家佑微微一怔。

【A：為什麼這麼問？】

【希希：就……】

【希希：明明喜歡一個人，卻連試著靠近都不敢。】

【希希：你每次都鼓勵我，可是我好像一直都沒有進步。】

章家佑看著那些訊息，原本帶著笑意的表情慢慢柔和下來。

……傻瓜。

他怎麼可能覺得她沒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魏如希其實是個很勇敢的人。

只是她的勇敢，從來不會用在感情上。

工作遇到困難，她會努力解決。

朋友需要幫忙，她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手。

甚至當她自己遇到挫折，也總能很快重新振作。

可唯獨面對喜歡的人，她總是習慣先否定自己。

彷彿只要不抱期待，就不會受到傷害，章家佑想了想，慢慢輸入訊息。

【A：不會。】

【A：我只是覺得，妳太習慣替別人著想了。】

【希希：……咦？】

【A：妳擔心告白會讓他困擾。】

【A：擔心影響工作。】

【A：也擔心自己不夠好。】

【A：可是妳有沒有想過，妳也可以稍微自私一點？】

對面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

【希希：……自私？】

【A：嗯。】

【A：喜歡一個人，本來就不需要先證明自己有多優秀。】

【A：妳可以試著去了解他。】

【A：如果他也願意靠近妳，那就慢慢相處。】

【A：如果他沒有那個意思，妳也可以選擇停下來。】

【A：不用一開始就把結果想得那麼嚴重。】

章家佑停頓了一下。

又補上一句。

【A：而且我覺得，妳值得被人認真喜歡。】

訊息送出後。

對面很久都沒有回覆。

章家佑也沒有催促。

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將近一分鐘。

【希希：……】

【希希：A。】

【A：嗯？】

【希希：你最近真的很像什麼戀愛諮詢師耶，我都好佩服。】

章家佑忍不住笑了。

【A：那我的建議有用嗎？】

【希希：有啦。】

【希希：雖然我還是不敢直接告白。】

【希希：不過……】

【希希：我可以試著多跟章主管聊聊天。】

章家佑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看著最後那行字。

忽然覺得，自己今晚花的這些時間似乎終於有了一點成果。

【A：這樣就很好。】

【希希：真的？】

【A：嗯。】

【A：慢慢來就好。】

【希希：好！】

【希希：那我之後試試看！】

章家佑看著螢幕，唇角慢慢揚起。

……終於。

這女人他這樣軟磨硬泡總算願意往前走一小步了。

雖然只是一小步。

但對魏如希而言，恐怕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而他也不打算催促。

畢竟他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面對工作，可以毫不猶豫地往前衝。

面對感情，卻總要反覆確認，才敢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如果她真的能突然變得大膽，直接跑來跟他告白……那反而不像魏如希了。

想到這裡，章家佑忍不住輕笑。

……沒關係。

他可以等，反正都已經等了這麼久。

......他會期待自己的獵物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