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除了工作之外，魏如希的心聲還有另一個讓他十分頭痛的特色。

那就是——她真的很愛幻想。

而且幻想的內容，往往跟她表面上的模樣完全不搭。

例如一年前某天中午。

章家佑只是經過她的座位，準備去茶水間倒杯咖啡。

結果才剛走近，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啊。】

【章主管今天又穿黑襯衫。】

【救命。】

【黑色也真的好適合他。】

章家佑腳步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黑色襯衫，深灰色西裝褲。

很普通的搭配，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魏如希顯然不這麼想。

【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長得多犯規啊？】

【黑襯衫耶。】

【還把袖子捲起來。】

【這樣誰受得了？】

章家佑默默繼續往前走。

嘴角卻已經有些壓不住。結果下一秒。

【……如果他現在把領口再解開一顆扣子……】

【不行。】

【太犯規了。】

【我會死，可以妄想他現在就把我幹死嗎……】

「……」

章家佑站在茶水間門口，沉默兩秒，輕笑出聲，最後還是忍不住伸手，將襯衫最上方的扣子解開。

反正今天沒有重要會議。

稍微放鬆一點，應該也沒什麼關係。

他替自己倒了杯咖啡，若無其事地走回辦公區。

經過魏如希身旁時，還特地停下來問了一句。

「如希，下午的資料整理得怎麼樣？」

「啊！章主管！」女人立刻抬頭。

「已經快完成了！」

「辛苦了。」

「不會！」

她笑得十分燦爛。

然而下一秒。

【……靠。】

【他是不是解開扣子了？！】

【剛剛明明還扣著的吧？！】

【為什麼突然解開？！】

【啊啊啊！這男人真的很過分！】

章家佑差點笑出聲。

他只能端起咖啡，假裝自己正在喝水。

偏偏魏如希的腦袋還不肯安分。

【這個領口……】

【鎖骨是不是露出來了？】

【救命，這男人到底有沒有自覺啊！】

【如果現在伸手把他的襯衫再扯開一點……】

【不行不行！】

【魏如希！妳是來上班的！】

【不是來研究主管身體的！】

章家佑微微垂下眼睛，努力壓住嘴角。

……真是的。

他不過就是解開一顆扣子。

這女人居然能在短短幾秒鐘內，替他安排出這麼多後續劇情。

而且最讓他覺得有趣的是，她明明在心裡想得如此大膽，現實中卻連正眼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如希？」

「是！」

「這份資料下午三點前給我就可以，不用太趕。」

「好的，謝謝主管！」

魏如希露出一個十分燦爛的笑容。

【嗚嗚嗚。】

【章主管真的好溫柔。】

【而且又這麼帥。】

【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男人啊？】

章家佑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那我先回辦公室了。」

「好！主管辛苦了！」

他轉身離開。

直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後，才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真是拿妳沒辦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領口。

其實他很清楚。

剛剛那顆扣子，是他故意解開的。

他就是想看看，魏如希會有什麼反應。

而事實證明——

這個女人的反應，永遠不會讓他失望。

***

章家佑不得不承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聽魏如希的心聲，已經成了他上班時的小娛樂。

尤其是工作繁忙的時候。

有時候他正被一堆文件弄得心煩意亂，只要經過她的座位，就能聽見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想法。

【中午到底要吃什麼？】

【昨天吃牛肉麵。】

【前天吃咖哩飯。】

【今天是不是應該吃健康一點？】

【……可是炸雞好好吃喔。】

又或者——

【今天一定要準時下班。】

【絕對不能加班。】

【我要回家追劇。】

【誰都不能阻止我。】

結果下午五點半。

【……算了。】

【這份報表再十分鐘就能弄完。】

【弄完再走好了。】

然後十分鐘變成半小時。

半小時又變成一小時。

章家佑每次經過她的座位，都能看見那個女人一邊小聲抱怨，一邊認真敲著鍵盤，有時候他甚至會忍不住提醒她。

「如希，時間不早了。」

「啊！主管！」

魏如希立刻抬頭。

「我這邊快好了！」

【救命。】

【怎麼又被主管抓到加班。】

【可是再一下就好了啦！】

章家佑看著她。

「剩下的明天再處理也可以。」

「可是……」

「不急。」他語氣溫和。

「今天先回家吧。」

魏如希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

「好的，謝謝主管！」

【嗚嗚嗚。】

【章主管真的好溫柔。】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男人。】

【好想抱一下。】

章家佑：「……」他默默轉過身。

假裝沒有聽見最後那句話，只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來。

不過，比起那些偶爾讓他忍俊不禁的幻想，他真正喜歡的，其實是魏如希毫不做作的個性。

她不是那種特別耀眼的人。

至少第一眼看過去，確實不會讓人立刻注意到。

但只要相處久了，就會發現這個女人其實很有自己的想法。

她工作認真，觀察力敏銳。

會因為客戶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在心裡罵得狗血淋頭。

卻也會在冷靜下來後，認真替對方尋找解決方法。

會因為同事忘記吃午餐，順手多買一份飯糰。

也會因為某個新人第一次提案失敗，主動留下來陪對方修改資料。

明明自己忙得要命，卻總是很容易注意到別人的困難。

這些事情，並不是因為他會讀心才知道的。

而是他親眼看見的。

章家佑很欣賞這樣的魏如希。

尤其是她被稱讚的時候，那雙眼睛總會瞬間亮起來。

嘴上卻還要不好意思地說：

「沒有啦，我只是剛好比較熟悉這個案子。」

然後心裡偷偷高興。

【嘿嘿。】

【被主管稱讚了。】

【今天可以獎勵自己多吃一塊蛋糕。】

每次聽見這種話，章家佑都會忍不住想。

……怎麼會有人這麼容易滿足？

明明只是一句稱讚。

她卻能高興一整天。

而他竟然也開始因為她的開心，跟著心情愉快。

甚至漸漸覺得，自己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已經不是完成多少工作，而是今天又能看見她什麼樣的表情，讀多少她的心思，還有另外一個身分接受她的吐槽。

***

真正讓章家佑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得太深，是大約半年前的一個晚上。

那天公司臨時接到客戶修改需求，整個行銷部忙得不可開交。

魏如希自然也留下來加班。

等章家佑處理完手邊的工作，走出辦公室時，已經將近晚上九點。

辦公區只剩下幾盞燈。

而魏如希還坐在位置上，認真確認最後一份資料。

「如希？」

「啊！章主管！」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有些疲倦的笑容。

「您還沒回去啊？」

「剛忙完。」

章家佑走到她身旁。

「妳呢？」

「我也快好了！」

她指了指螢幕。

「只剩最後一點點。」

章家佑低頭看了一眼。

資料確實已經整理得差不多。

他原本想提醒她早點回家，卻突然聽見一道比平常安靜許多的心聲。

【……好累。】

【今天真的有點累。】

【可是主管好像比我更累。】

【他今天連午餐都沒吃完吧？】

章家佑微微一怔。

他確實因為下午的會議太多，午餐只吃了幾口。

但他沒想到，魏如希居然注意到了。

【明明是主管，卻還陪我們加班。】

【唉。】

【這種男人真的很難不喜歡耶。】

章家佑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她。

女人依然專注地盯著螢幕。

臉上帶著一點疲倦，卻沒有任何抱怨。

然後，那道心聲又輕輕響起。

【不過……】

【如果以後能跟這種男人交往，應該會很幸福吧。】

【他一定會是個很好的男朋友。】

【……可惜。】

【我應該沒有那個機會啦。】

章家佑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些令人臉紅的幻想。

也不是因為她又一次在心裡承認喜歡自己。

而是那句——【我應該沒有那個機會啦。】

她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彷彿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已經有了答案。

章家佑垂下眼睛。……為什麼沒有？

他其實很想這麼問。

眼前的女人明明有著不錯的工作能力，個性溫和，笑起來也很好看。

她不會刻意討好別人，卻總能在一些細微的地方替人著想。

有時候甚至有點傻氣。

明明自己累得要命，卻還會注意到他今天是不是沒吃午餐。

這樣的女人，究竟哪裡不好？

可偏偏，她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優點。

工作上，她可以自信地站在客戶面前，清楚說明自己的分析與判斷。

但只要話題牽涉到感情，她就會立刻退縮。

彷彿只要對方條件比她好一些，她就自動失去了被喜歡的資格。

……真是個笨蛋。

章家佑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而且還是個讓他越來越放不下的笨蛋。

「如希。」

「嗯？」

魏如希抬起頭。

那雙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顯得有些疲倦。

「怎麼了，主管？」

章家佑看著她，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忽然又停住。

他想告訴她。

其實妳很好，比妳自己想像中還要好。

也想告訴她。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們能夠交往，覺得幸福的人恐怕不只會是她。

可是這些話，現在說出口似乎太突然了。

畢竟在魏如希眼裡，他仍然只是那個待人溫柔、偶爾會關心下屬的主管。

更何況……他還有另一個不能隨便說出口的身分，雙重身分大概會把人給嚇死。

想到這裡，章家佑最後只是輕輕笑了。

「今天先做到這裡吧。」

「咦？」

「已經很晚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剩下的資料，明天再處理也來得及。」

「可是我快弄完了耶！」

魏如希立刻指向螢幕。

「真的！只差最後幾個數字！」

章家佑看了一眼。

確實。

她已經將大部分資料整理完成，剩下的只是最後確認。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不急。」

「可是……」

「如希。」

他放緩語氣。「工作是做不完的。」

魏如希眨了眨眼。

「而且妳今天已經做得很好了。」

章家佑看著她，認真補上一句。

「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今天完成，適當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

魏如希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笑了。

「……謝謝主管。」

【嗚嗚嗚。】

【又被誇獎了。】

【而且還被關心了。】

【章主管真的好溫柔喔。】

【怎麼辦。】

【好像又更喜歡他一點了。】

章家佑原本還能維持平靜的表情。

直到聽見最後一句。

他的心跳，竟然也跟著漏了一拍。

……又更喜歡一點？

他看著眼前正在收拾東西的女人，忽然有些無奈。

這種事情，明明應該是由他親口問出來，再由她親口回答的。

偏偏現在，他卻能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提前知道答案。

這算什麼？

上天給他的特殊優待？

還是一種不太公平的作弊？

章家佑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當魏如希在心裡說出喜歡他的時候，他真的很高興。

甚至高興得有些不像自己。

***

「主管，那我先下班了！」

魏如希將筆電收進包裡，朝他露出笑容。

「您也早點回去喔！」

「好。」

章家佑點點頭。

「路上小心。」

「謝謝主管！」

她背起包包，轉身往電梯方向走去。

章家佑站在原地，看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

直到那道熟悉的心聲，隨著距離拉遠而慢慢變得模糊。

【今天真的好累……】

【回家要先洗澡。】

【然後吃點東西。】

【不知道A今天在不在……】

章家佑的目光微微一頓。

A。

那個他已經用了五年的匿名帳號。

也是魏如希至今仍然不知道的另一個身分。

他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如希。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信任那個男人？即使是他自己。

明明連面都沒有見過。

卻願意把生活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訴他。

不論是開心的。

難過的，生氣的。

甚至連那些最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幻想，也能毫無顧忌地分享。

五年前，他只是覺得這個女孩很有趣。

她明明膽子很小，卻又對各種事情充滿好奇。

有時候說話大膽得讓人意外，下一秒卻又會因為自己說出口的內容而害羞。

他原本以為，這段關係頂多維持幾個星期。

誰知道一轉眼，竟然過了五年。

而那個最初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帳號，也慢慢變成了他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甚至到了現在，他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每天晚上等待希希上線。

有時候兩人忙的只是能簡單聊幾句，或道個晚安早安。

有時候卻能從工作抱怨一路聊到深夜。

有時候甚至是兩人都在偷偷摸魚偷偷傳訊息。

她會跟他分享今天遇到什麼有趣的事情。

也會興奮地告訴他，自己又發現了什麼好看的電影。

而他總是願意聽。

不只是因為她的聲音對他來說很可愛。

更是因為每次跟她聊天，他都會覺得很放鬆。

這對一向習慣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的章家佑而言，是很少見的感覺。

在希希面前，他不需要是那個工作能力出眾的主管。

也不需要維持家族對他的期待。

他只需要是A。

一個普通的男人。

一個願意聽她說話的朋友。

原本，他很滿足於這樣的關係。

只是.....「您好，我叫魏如希。」

那一瞬間，他幾乎立刻認出了她。

希希。

原來她叫魏如希。

原來她長這個樣子。

原來那個總是在電話裡嘰嘰喳喳、偶爾還會害羞得說不出話的女孩，現實中竟然是個笑容親切、工作認真的女人。

而且……比他想像中還要可愛。

他沒有拆穿。

畢竟五年前，是他先提出不見面的約定。

而她也一直遵守。

那時候的章家佑，確實還沒有認真考慮過兩人見面的可能。

他只是覺得，這樣的關係很好。

不需要知道彼此的長相。

不需要干涉對方的生活。

也不需要承擔現實中可能出現的麻煩。

可是經歷過讀心，兩年下來的深入交流，現在……

他有點後悔了。

因為他已經不再滿足於只當她的匿名網友，或是一個普通主管。

***

回到現在，章家佑回到辦公室，拿起桌上的手機。

螢幕亮起。

他熟練地點開那個已經使用五年的匿名交友APP。

深色的介面上，好友列表十分簡單。

只有一個人。

希希。

那個帳號旁邊，此刻還沒有亮起上線的標誌。

章家佑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二十分。

按照她平常的習慣，現在應該還在回家的路上。

或者剛到家，正準備洗澡。

他沒有傳訊息催促。

只是將手機放到一旁，繼續整理桌上的文件。

然而，才過了不到十分鐘。

手機便震動了一下。

【希希：A！】

章家佑抬起頭。

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A：嗯？】

【希希：我今天真的快累死了！】

【A：工作很多？】

【希希：超級多！！！】

【希希：而且今天本來想加班了！】

章家佑看著訊息，忍不住輕笑。

……他知道。

畢竟剛剛才親眼看著她加班。

【A：辛苦了。】

【希希：嗚嗚嗚，還是你最好。】

【A：妳主管沒有叫妳早點回家？】

訊息送出的瞬間，章家佑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他明明知道答案。

卻還是忍不住想聽她怎麼說。

果然。

下一秒。

【希希：有！！！】

【希希：我跟你說！】

【希希：章主管今天真的超級溫柔！！！】

【希希：他居然叫我不要加班了！】

【希希：還說我已經做得很好！】

章家佑看著螢幕。

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A：那不是很好？】

【希希：對啊！！！】

【希希：我真的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主管！！！】

【希希：然後還是要再誇一次白襯衫！！！】

【希希：超級好看！！！】

【希希：尤其是他把領口解開的時候！！！】

章家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襯衫。

他忍不住笑了。

【A：妳好像很喜歡。】

【希希：廢話！！！】

【希希：我真的差點被帥死！！！】

【A：這麼誇張？】

【希希：真的！！！】

【希希：而且我今天又忍不住幻想他了……】

章家佑的手指微微一頓，想起那火辣的幻想。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兩秒。

隨後，低低笑了一聲。

……這女人。

果然還是忍不住要說。

當她主動用希希的身分，把這些事情告訴A時，他卻還是忍不住覺得心情很好。

因為這一次，不是他被動聽見，而是她主動選擇告訴他。

這兩種感覺，終究還是不一樣。

章家佑靠回椅背，慢慢輸入訊息。

【A：今天又想什麼了？】

過了幾秒。

【希希：……】

【希希：你真的很煩耶！！！】

【A：不想說也沒關係。】

【希希：也不是不想說啦……你別笑我。】

【A：我不會笑這麼可愛的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