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自制力相當不錯的男人。

三十二歲，單身，工作穩定。

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家境優渥，無論是工作還是私人生活，他都習慣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身為主管，他很清楚自己應該維持什麼樣的形象。

溫和、理性、可靠。

該嚴肅的時候嚴肅，該稱讚的時候稱讚，不隨意將私人情緒帶進工作。

至少在遇見魏如希之前，他一直做得很好。

至於現在……章家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襯衫。

又看了看那條深藍色的修身牛仔褲。

沉默了兩秒。

隨後，忍不住輕輕笑了。

他大概真的有點不正常了。

畢竟，一個三十二歲的成年男人，居然會因為某人隨口說過喜歡的穿搭，就特地翻出衣櫃裡很久沒穿的牛仔褲。

甚至還認真考慮，要不要把襯衫袖口再往上捲一點。

這種事情要是說出去，恐怕連他自己都會覺得幼稚。

偏偏，他還真的這麼做了。

而且效果似乎相當不錯。

至少今天早上，魏如希看見他的第一眼，整個人就差點當場當機。

想到那副模樣，章家佑又忍不住彎起嘴角。

……真是可愛。

***

其實，章家佑有兩個秘密。

第一個秘密。

他就是魏如希認識五年的匿名網友。

A。

第二個秘密。

他能聽見魏如希的心聲。

而且這件事，就連章家佑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不是什麼超能力者，也沒有遇過什麼奇怪的意外。

從小到大，他一直都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人。

至少在這方面是如此。

直到兩年前。

魏如希進入公司之後。

他才發現，自己似乎多了一種無法解釋的能力。

而最荒謬的是——

他能聽見的，居然只有魏如希一個人的心聲。

***

五年前，章家佑二十七歲。

那時候的他剛接手家族企業的一部分業務，也就是這家公司，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工作、應酬、會議。

生活幾乎被各種行程塞滿。

雖然身邊不乏主動示好的女性，但他始終沒有遇到真正讓自己感興趣的人。

某天晚上，他難得提早結束工作，回到住處後卻突然覺得有些無聊。

於是，他不知道為何突發奇想，隨手註冊了一個匿名語音交友網站。

帳號名稱很簡單。

A。

他原本只是想找個人聊天，打發一下時間。

甚至沒有打算長期使用。

直到那天，他遇見了一個暱稱叫「希希」的女人。

那是個聲音聽起來很年輕的女孩。

明明是在成人交友網站，講話卻緊張得像第一次參加面試。

「那個……你好？」

「妳好。」

「你、你是第一次用這個網站嗎？」

「算是。」

「喔……」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章家佑當時還以為對方會直接掛斷。

結果過了好一會兒，那女孩又小聲開口。

「那個……我其實不太會聊天。」

章家佑忍不住笑了。

「沒關係。」

「真的？」

「嗯。」

「那……我們可以先聊普通的嗎？」

「當然。」

結果，那天晚上他們真的聊了很久。

從電影聊到工作。

從喜歡的食物聊到最近的生活。

偶爾話題會轉向一些比較私密的事情。

那女孩明明好奇得要命，真正聊起來卻又害羞得不得了。

偏偏她還不肯認輸。

「我只是沒有經驗，不代表我不懂好不好！」

章家佑當時笑了很久。

他第一次遇見這麼有趣的女人。

而且最讓他意外的是，對方並不會因為他的聲音好聽，就急著詢問他的真實身分。

她只是很單純地享受聊天。

於是，原本只打算使用幾天的帳號，就這麼留了下來。

一留，就是五年。

***

最開始，兩人的關係確實比較特殊。

他們會聊一些不太適合在公開場合討論的話題。

也會分享各自的幻想與喜好。

章家佑從來不會因為魏如希那些大膽的想法而嘲笑她。

反倒覺得她十分有趣。

明明膽子小得要命，腦袋裡卻總是充滿各種奇怪的畫面。

而且想像力驚人，各種play也說出口。

不限於夜裡她用溫熱假陽具慢慢推進，想像他在沙發上把她抱到腿上自己動。

或她穿著情趣內衣在床上，用雙玩具前後夾擊，想像他低頭吻她鎖骨。

有時候連他都會忍不住好奇，這女人到底是怎麼想到那些事情的。

也許是因為對方聲音可愛，他有時也會在這種幻想中一同自慰，那手心的濕意還在他的記憶裡。

不過，隨著時間過去，他們的聊天內容也慢慢改變。

她開始跟他抱怨出社會時的辛酸，分享生活。

甚至連失戀時的難過，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他。

章家佑也逐漸習慣，每天晚上打開那個APP，看看希希有沒有上線。

有時候兩人只是簡單說聲晚安。

有時候卻能聊上好幾個小時。

他原本以為，這樣的關係大概會一直維持下去。

直到兩年前。

公司招募新的行銷企劃。

而他在面試時，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您好，我叫魏如希。」

那一瞬間。

章家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聲音……

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隔著螢幕聽了三年，他也能立刻認出來。

他抬起頭，眼前站著一個長相清秀、笑容親切的女人。

她穿著簡單的正式服裝，手裡拿著履歷，表情有些緊張，卻仍然努力維持鎮定。

章家佑看著她。

心裡忽然浮現一個荒唐的念頭。

……希希？

他沒有立刻確認。

只是按照正常流程進行面試。

而魏如希的表現，也確實讓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她的履歷並不特別華麗，卻有完整的專案經驗，對於行銷數據與客戶需求，也有自己的理解。

尤其當他詢問某個活動成效不如預期時，她會如何處理，魏如希沒有急著給出漂亮的答案。

反而先問了幾個問題。

「請問這次活動的主要目標是提高曝光，還是增加實際成交？」

「目前有區分不同流量來源的轉換數據嗎？」

「如果只有點擊率提高，成交卻沒有增加，我會想先確認網站流程是不是出了問題。」

章家佑當時便覺得，這個女人確實有能力。

而且她的聲音，越聽越熟悉。

直到面試結束，魏如希起身道謝時，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謝謝您今天的時間，希望之後有機會一起工作。」

那個語氣，那個笑聲。

章家佑到現在幾乎可以確定。

眼前的女人，就是他認識三年的希希。

不過，他沒有拆穿。

畢竟五年前，是他先提出不見面的約定，而她似乎也一直遵守。

如果現在突然告訴她，自己就是A……

章家佑幾乎能想像，那個某方面膽小的女人會有多麼驚慌。

所以，他決定暫時保持沉默。

至於錄用魏如希，倒不是因為她是希希。

她的工作能力本來就符合公司的需求。

這一點，他分得很清楚。

只是沒想到。

她正式入職後不久，另一件更荒唐的事情發生了。

***

那天下午。

魏如希抱著一疊資料，站在他的辦公桌前。

「章主管，這份企劃我已經修改好了，麻煩您再幫我確認一下。」

「好，放著吧。」

「謝謝主管！」

她笑得十分燦爛。

章家佑原本只是隨意抬頭看了她一眼。

結果下一秒。

一道清晰得不可思議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裡響起。

【……靠。】

【這男人真的好帥喔，想跟A分享。】

章家佑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

魏如希依然站在桌前。

嘴巴沒有動。

表情也十分正常。

甚至還在認真等他交代下一項工作。

然而，那個聲音卻又響了起來。

【而且今天這件襯衫也太好看了吧。】

【肩膀好寬。】

【身材人神共憤了吧。】

「……」

章家佑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

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襯衫。

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什麼？

身材？他是不是聽錯了？

「主管？」

魏如希疑惑地叫了他一聲。

章家佑這才回神。

「……沒事。」他輕輕咳了一聲。

「企劃我會看，妳先回去工作吧。」

「好的！」魏如希開開心心地轉身離開。

然而，當她走到門口時，那個聲音又傳了過來。

【嘿嘿。】

【今天又跟帥主管講到話了。】

【值得找石晉森慶祝。】

章家佑：「……」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似乎能聽見這個女人腦袋裡的聲音。

***

最開始的幾天，他真的以為自己出了什麼問題。

甚至還特地安排了健康檢查。

結果一切正常。

沒有睡眠障礙，沒有神經方面的異常，身體狀況甚至比同年齡的人還要好。

章家佑只好開始觀察，他很快發現，這種奇怪的現象似乎有幾個規律。

第一。

他只能聽見魏如希的心聲。

無論其他同事站得多近，他都聽不見任何人的內心想法。

第二。

這個能力似乎跟距離有關。

當魏如希在他附近時，那些念頭會格外清晰。

如果隔得太遠，就什麼都聽不見。

第三。

也是最讓他頭痛的一點。

他無法完全控制自己什麼時候會聽見。

尤其當魏如希的情緒特別強烈時，那些心聲簡直清楚得像有人直接在他耳邊說話。

例如——

【啊啊啊！這個客戶到底在講什麼鬼東西！】

【昨天才確認好的東西，今天又要全部重改？！】

【他是不是以為我們公司有養一群不用睡覺的魔法小精靈啊？！】

「……」

章家佑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坐在他對面的魏如希，卻依然維持著十分專業的笑容。

「好的，關於您剛才提出的修改方向，我們會先評估時程與執行成本，再提供一份調整後的規劃給您確認。」

語氣溫和，條理清晰，甚至還能順手把客戶那些前後矛盾的需求，整理成幾個具體的問題。

如果不是能聽見她的心聲，章家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女人現在正一邊微笑，一邊在心裡把客戶罵得狗血淋頭。

【笑。】

【魏如希，妳要笑。】

【這是客戶。】

【這是錢。】

【這是妳下個月的薪水。】

【不能罵。】

【絕對不能罵。】

章家佑終於忍不住，低頭輕咳了一聲。

「章主管？」

魏如希疑惑地看向他。

「沒事。」他若無其事地翻過文件。

「妳繼續。」

「好的。」魏如希重新看向客戶。

「那我們先確認一下，您希望調整的是活動主視覺，還是整體行銷方向？」

【拜託快選。】

【求求你了。】

【不要整個重做。】

【我還想活到下個月領薪水啊！】

章家佑默默端起咖啡。

……真是的。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明明腦袋裡已經鬧翻天，表面卻還能保持得如此冷靜。

而且最讓他意外的是，她並不是只會在心裡抱怨。

即使遇到不合理的要求，她也不會直接敷衍了事。

反而會認真思考，怎麼在客戶需求與公司成本之間找到平衡。

這點，章家佑一直很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