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喜歡陳綰，是小學四年級的暑假。

那天，陳叔叔帶著兩個女兒來我家作客。

陳綰穿著白色短袖洋裝，綁著馬尾，一進門就把書包扔在沙發上，直奔鄭華而去。

「鄭華！你昨天答應要陪我玩的！」

「等我打完這場。」鄭華窩在地毯上打電動，頭也沒抬。

「不行，你昨天也這麼說！」

陳綰氣得直接擋在電視前。兩人瞬間吵了起來。

我坐在旁邊，手裡握著剛拆封的第二支遊戲搖桿。

這台主機其實是我的，鄭華今天也是說好來陪我玩。

但我一點也沒生氣，因為陳綰來了。我喜歡看她笑，也喜歡聽她說話，就算她總是吵鬧、搶我東西，我也全盤接受。

「阿楠哥哥……」

衣角被輕輕拉了一下。我轉過頭，陳媛抱著一隻粉紅兔子玩偶站在沙發旁。

她比陳綰小兩歲，從小體弱多病，住過好幾次院。大人們出門前總叮囑我們要多照顧她。

「怎麼了？」

「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嗎？」

「好啊。」我把搖桿遞給她。

她接過搖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不太會玩……」

「沒關係，我教妳。」

她這才高興地挨著我坐下。

那天下午，鄭華最後還是被陳綰拉走了。

我陪陳媛玩了一個多小時，她操作慢，連跳躍都經常失敗，我便一遍遍耐心地教。

傍晚陳叔叔帶她們回家時，她還拉著我的衣角不肯放。

「阿楠哥哥，下次還能一起玩嗎？」

「當然可以。」

那時的我根本沒想到，這個隨口許下的約定，會把我們四個人糾纏在一起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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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家是世交，大人們生意往來頻繁，逢年過節總聚在一起，我們四個孩子自然也混得極熟。

只是四個人裡，陳媛年紀最小，身體又不好，很多時候只能安靜地坐在旁邊看我們跑跳。

陳綰則完全相反，性格強勢、極有主見，脾氣也不算好，尤其對我特別沒耐性。

小五那年玩捉迷藏，我才剛找到陳綰躲的地方，她就皺起眉頭：「孫楠，你一直跟著我幹嘛？」

「我等妳一起回去啊。」

「誰要你等！」她推開我，沒跑兩步又停下來，「鄭華呢？」

「往那邊去了。」

她立刻頭也不回地朝我指的方向追去。

我站在原地，心裡堵得難受。

「阿楠哥哥。」陳媛從樹後探出頭，小手牽住我，「我們回去好不好？」

我看了眼陳綰跑遠的方向，最終還是牽著陳媛回了屋。

那天陳媛笑得很開心，而我卻想了一整晚——陳綰為什麼總是只看得到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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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國中後，同儕間開始流行談戀愛與八卦。我跟陳綰、鄭華考進同一所國中，陳媛則還在讀小學。

國一上學期，我第一次向陳綰告白。

那天放學等車，鄭華被老師叫走，陳綰不耐煩地踢著腳邊的小石子。

我鼓起勇氣走過去：

「陳綰，妳有喜歡的人嗎？」

「有啊。」她答得乾脆。

「誰？」

「關你什麼事？」

「我……就問問。」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脫口而出：「可是我喜歡妳。」

陳綰滑手機的手指頓住了。她抬頭皺眉，眼神滿是嫌棄：

「孫楠，你很煩欸，我又不喜歡你。」

「我知道，但我就是喜歡妳。」

「那是你的事。」她冷冷地挪開兩步，徹底劃清界線。

沒多久鄭華走出來，陳綰立刻滿臉笑容地迎上去，拉著他要去吃東西。看著他們並肩離開的背影，我站在原地，耳朵燙得發疼。

隔天早上，我依然買了她最愛的早餐送到她面前。她雖然嘴上嫌棄，最後還是全吃了。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我高興一整天。

那時的我確實很傻，但誰叫我偏偏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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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二那年，陳媛也升上了國中。她的身體好了許多，但依然習慣黏著我。陳綰沒耐性、鄭華不會哄人，照顧她的責任自然落在我的頭上。

直到某天，陳家客廳只剩我們兩人時，陳媛突然問：「阿楠哥哥，你真的那麼喜歡姊姊嗎？」

「嗯，很喜歡。」

「那如果姊姊一直不喜歡你呢？」

我停下筆，沉默了。

陳媛低下頭，指尖捏緊了課本一角，聲音很輕：「可是……我也很喜歡阿楠哥哥，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那種喜歡。」

我愣住了。

她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我知道你喜歡姊姊……這題我還是不會，你再教我一次好不好？」

我們默契地沒再提起這件事，但我終於明白，陳媛對我的感情，正如我對陳綰一樣——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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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看清這場局，是在國三陳綰的生日宴上。

我提前了一個月，挑選了一條刻有她名字縮寫的銀色手鍊。

當我滿懷期待地送給她時，她只冷淡地掃了一眼：

「手鍊？我很多了欸。」隨後便隨手放到旁邊，轉身去找鄭華。

鄭華送的不過是一隻普通的小熊玩偶，陳綰卻如獲至寶地緊緊抱在懷裡。

那一刻，陳媛端著蛋糕走到我身邊，小聲說：

「阿楠哥哥，你送的手鍊很好看。如果是送我的，我一定每天戴。」

我看著遠處拉著鄭華合照的陳綰，苦笑著說不出話。

也就是在那天，我徹底釐清了我們四個人之間荒謬的循環：

我喜歡陳綰，陳綰喜歡鄭華，鄭華喜歡陳媛，而陳媛喜歡我。

鄭華喜歡陳媛早已不是秘密。平日裡沒耐性的他，唯獨在陳媛低血糖暈倒時，連籃球賽都不顧地衝向醫務室。可當陳媛睜開眼，第一句問的卻是：

「阿楠哥哥呢？」

鄭華當時那種想發火卻又捨不得的眼神，跟我看著陳綰時，一模一樣。

四個人連成了一個無解的圓圈，誰都知道前面的那個人不喜歡自己，卻誰也不肯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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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這種微妙又令人難受的平衡仍在繼續。

陳綰對鄭華的追求愈發張揚，為了鄭華的一句邀約，她能精心打扮兩小時；但換作是我約她，她連敷衍都懶得敷衍：

「孫楠，你聽不懂人話嗎？我不想跟你單獨出去。」

高二時，陳綰聽說鄭華買了項鍊要送給即將生日的陳媛，在飯桌上當場大吵大鬧。我試圖打圓場拉住她的袖子，卻被她狠狠甩開：

「你不要碰我！我跟鄭華說話，你插什麼嘴？少自作多情了！」

那天回家後，陳媛傳訊息告訴我，她已經拒絕了鄭華的禮物，因為「不想讓他誤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們四個其實都一樣。有人拒絕得尖銳刺骨，有人拒絕得溫柔體貼，但本質上，都沒有給對方留下多少餘地。

高三那年，放學後的操場看台上，我又一次向陳綰告白。

「孫楠，你有完沒完？」陳綰紅著眼眶，衝我大吼。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鄭華，為什麼要一直來煩我！」

「可是鄭華喜歡陳媛。」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

她抓起書包，怒氣衝衝地離開。

那一晚，我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操場看台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手機響起，是陳媛傳來的餅乾照片：「阿楠哥哥，明天帶給你吃，好嗎？」

陳媛很好，漂亮、溫柔又體貼。

如果我喜歡的是她，大家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痛苦了？

可感情偏偏無法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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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畢業那天，我們在校門口拍了合照。

陳綰硬是把我推開：

「孫楠，你站過去一點，去站陳媛旁邊！」

陳媛順勢挽住我的手臂，笑得很開心。

照片定格那一瞬：鄭華看著鏡頭，陳綰微微偏向鄭華，我站得僵硬，而陳媛緊緊貼著我。四個人都在笑，看起來無比和諧。

聚餐時聊到未來志願，鄭華留在本地，陳綰因成績與家庭安排去了外地，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學，陳媛則還有兩年才高中畢業。

從小學到高中，十幾年過去了。我們四個人就像是在原地打轉，誰也沒追到喜歡的人，誰也沒真正放下。

「阿楠哥哥，這張照片傳給我好不好？我要設成桌布。」陳媛看著手機，笑得眼角彎彎，「因為阿楠哥哥也在裡面。」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對面的陳綰又理所當然地喊了起來：

「孫楠！幫我拿一下包包！」

「妳自己不會拿嗎？」

「你就坐在旁邊啊！」

我嘆了口氣，最終還是伸手把包包遞了過去。

高中畢業了。

這場漫長又無解的四角單戀，似乎也終於到了要各奔東西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