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畢業以後，我原本以為我們四個人見面的次數會少很多。

結果並沒有。

我爸跟陳叔叔生意往來本就頻繁，鄭叔叔最近又跟他們合作了新項目，三家人隔三差五就會聚在一起。有時吃飯喝茶，有時大人們臨時約著打高爾夫，也會順便把我們幾個叫上。

我倒是沒什麼意見。

畢竟只要三家人聚在一起，我就有機會見到陳綰——哪怕她大部分時候都懶得理我。

七月初的一個週末，我們三家人又約在陳家吃飯。

我跟著爸媽到的時候，鄭華正坐在客廳裡拿著手機跟人聊天，陳綰就坐在他身旁。

「鄭華，你到底在跟誰聊天？」

「同學啊。」

「哪個同學？」

「妳又不認識。」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認不認識？」

鄭華抬起頭，滿臉無奈。

「陳綰，妳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問這些？」

「問一下又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很煩。」

陳綰的臉色立刻變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熟悉的一幕，忍不住嘆了口氣。才剛畢業沒多久，兩個人就又吵起來了。

「阿楠哥哥！」

陳媛從餐廳走出來，看見我便笑著迎上來。

「我媽買了你喜歡的蛋糕，放在冰箱裡。」

「真的？」

「真的啊，我特地提醒她的。」

「謝啦。」

鄭華聽見我們說話，抬頭問道：

「陳媛，妳昨天不是說想看電影？明天下午有空嗎？」

「明天喔……」

陳媛想了想，轉頭看向我。

「阿楠哥哥，你明天有事嗎？」

我還沒回答，鄭華的表情就僵了。

陳綰則直接冷笑一聲。

「人家約妳看電影，妳問孫楠幹嘛？」

「我只是想說大家可以一起去啊。」

「我才不要。」

陳綰拒絕得乾脆。

鄭華收起手機。

「算了，改天吧。」

一場還沒約成的電影，就這樣不了了之。

我看著他們三個，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明明都十八歲了，相處起來卻還跟國中時差不多。

七月中旬，大學錄取結果陸續公布。

我考上的學校在外地，搭高鐵要幾個小時；鄭華留在本地；至於陳綰，則被陳叔叔安排去了另一座城市。

陳家的生意在那邊有不少布局，陳叔叔希望她大學期間就能開始接觸家族事務。

陳綰當然不願意。

她從高考以前就一直抱怨，卻始終沒能改變父親的決定。

幾天後，三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飯。

大人們坐在另一頭聊生意，我們四個則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到一半，陳綰突然開口。

「鄭華，你真的不考慮去我那邊？」

「不是說過了嗎？我留在這裡。」

「可是那邊的學校也不差啊。」

「我知道，但我不想去。」

陳綰皺起眉頭。

「你是不是擔心學校的問題？我可以叫我爸幫忙問，看看有沒有其他入學管道。」

「不用。」

「為什麼？」

「我已經決定了。」

「可是我就要去外地了！」

鄭華看了她一眼。

「所以呢？」

「什麼叫所以呢？我們以後就不能經常見面了！」

「放假還是可以見面啊。」

「放假才幾天？」

鄭華放下筷子，明顯有些不耐煩。

「陳綰，妳到底想怎樣？」

「我想要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

「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

「因為陳媛還在這裡。」

餐桌突然安靜下來。

陳媛錯愕地抬起頭。

「鄭華？」

「她身體一直不好，又還在讀高中。我留在本地，有什麼事也能照顧她。」

陳綰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她有爸媽，有司機，還有家裡的阿姨，你留在這裡幹嘛？」

「我想照顧她，不行嗎？」

「不行！」

陳綰猛地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你就是為了陳媛才不肯跟我走！」

「對，我就是為了她。」

鄭華也有些火了。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誰，為什麼非要一直逼我？」

「可是我們認識那麼多年！」

「認識很多年就一定要讀同一間大學嗎？我又沒有答應過妳什麼！」

陳綰張了張嘴，眼眶慢慢紅了。

我看著她，心裡有點難受。

她喜歡鄭華這麼多年，鄭華當然知道。只是知道歸知道，他從來沒有答應過她什麼。

「好了，別吵了。」

我伸手拉了拉陳綰的手臂。

「大家好好吃飯，有什麼事慢慢說。」

她猛地甩開我的手。

「孫楠，你給我閉嘴！」

我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

「我有叫你說話嗎？」

她轉過頭，眼睛都紅了。

「你是不是覺得鄭華不喜歡我，你就有機會了？」

我一下說不出話。

「孫楠，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不喜歡你！」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就算一輩子追不到鄭華，也不會喜歡你！你到底要我說幾次才聽得懂？」

我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姊，妳不要這樣說阿楠哥哥。」

陳媛忍不住替我說話。

「妳也閉嘴！」

陳綰轉頭瞪著她。

「鄭華整天圍著妳轉，妳是不是很得意？」

「我沒有……」

「那妳為什麼不叫他離妳遠一點！」

「陳綰！」

鄭華提高音量。

「是我自己想留在這裡，妳不要把氣出在陳媛身上！」

「你還幫她說話！」

兩個人又吵了起來，直到陳叔叔聽見動靜走過來，這場爭執才終於停下。

「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

陳叔叔看了我們一圈，最後皺眉看向女兒。

「綰綰，怎麼又鬧脾氣？」

「爸！我不想去外地讀大學！」

「這件事不是已經談好了？」

「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

陳叔叔沉下臉。

「妳都十八歲了，還要任性到什麼時候？」

陳綰咬著嘴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抓起包包，轉身跑上樓。沒多久，樓上傳來一聲重重的關門聲。

那頓飯，後來誰都沒什麼胃口。

當天晚上，我還是忍不住傳訊息給陳綰。

『今天的事別太難過，早點休息。』

過了十幾分鐘，她回覆了。

『孫楠，你真的很煩。』

『以後我跟鄭華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再插手？』

我盯著手機看了許久，最終敲下一個字。

『好。』

傳完這個字，我便把手機放到一旁。

其實我知道她為什麼生氣。她不想去外地，鄭華又當著大家的面說留下來是為了陳媛，換成我大概也不會好受。

只是那句話，還是讓我很難受。

『我就算一輩子追不到鄭華，也不會喜歡你。』

類似的話，她以前也說過。

但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媛。

『阿楠哥哥，你睡了嗎？』

『還沒。』

『今天對不起，姊姊說得太過分了。』

『沒事啦，妳又沒做錯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你以後去外地讀書，還會常回來嗎？』

『放假就回來啊。』

『那我們還可以一起出去玩嗎？』

『當然可以。』

她很快傳來一個開心的表情。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只是那天晚上，我還是想了陳綰很久。

那次吵架以後，陳綰跟鄭華開始了冷戰。

以前不管兩個人吵得多兇，通常隔天陳綰就會主動找他說話。

一開始，她還會在四人的群組裡抱怨鄭華沒良心，說自己都快去外地讀書了，他居然一點都不在乎。鄭華偶爾回她幾句，最後往往又吵起來。

我答應過不再插手，自然也沒再說什麼。

到了八月中旬，陳綰在群組裡說話的次數漸漸少了。

偶爾有人問她事情，她才簡單回上幾句。

有一次，鄭華甚至忍不住問她：

『陳綰，妳最近怎麼都不說話？』

隔了大半天，她才回覆。

『沒什麼好說的。』

鄭華回了一個問號，她就沒再理他。

陳媛私下問我，姊姊是不是還在生氣。

「應該吧。」

「可是她以前不會氣這麼久。」

「這次吵得比較嚴重啊。」

她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也就沒再多問。

以前手機只要響個不停，十次有八次都是陳綰在群組裡找鄭華。

現在突然安靜下來，我反而有點不習慣。

不過想到她也快去外地讀大學了，可能正忙著準備行李，我便沒再多想。

八月底，我也開始整理去大學要用的東西。

我媽提前買了兩個大行李箱，又準備了一堆生活用品。

「媽，我是去讀大學，又不是搬家。」

「差不多啦，你第一次自己住外面，東西當然要帶齊。」

「學校附近又不是沒超市。」

「那不一樣。」

她一邊說，一邊往行李箱裡塞了幾包常備藥。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忍不住插嘴。

「讓他自己去買就好了，哪有什麼都幫他準備的。」

「你少說兩句。」

我媽頭也沒抬。

我爸立刻閉嘴，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晚上回房間時，我又看了一眼手機。

四個人的群組還在，那是國中時鄭華建的，名字叫「四人幫」。

陳媛下午傳了張自己做的蛋糕照片，鄭華跟我都回了訊息，直到晚上，陳綰才簡單回了一句。

『還行吧。』

我倒也沒覺得奇怪。她跟鄭華還在鬧彆扭，對其他人愛理不理，也算正常。

我往上滑了幾下，翻出高中畢業那天的合照。

我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到桌上。

其實我還是喜歡陳綰，就算她對我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也一樣。

只是我們都要上大學了。

以後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我關掉房間的燈，躺回床上。

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家，開始大學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