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夜色褪盡,城市還籠在薄霧裡。
主臥的窗簾留著一道細縫,晨光落在被褥邊緣。望遙醒來時,晏呈的手臂仍環著她的腰,胸膛貼著她的後背。
她沒有動。
昨晚,她問他有什麼事瞞著自己。他要她相信他,給他一點時間。她答應了,也確實捨不得再看他帶著傷,低聲求她別不理他。
可那個問題仍在。
身後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醒了?」
「嗯。」
晏呈翻過身,低頭看她。唇角的敷料鬆了一角,她伸手替他壓好,指腹避開傷處。
他握住她的手,留在自己臉側。
「還生氣?」
「沒有。」
她並不是要他再哄一次。
晏呈看了她片刻,才說:「我今天去見父母了。」
望遙抬起眼。
「有些事該當面說清楚。」他的拇指緩緩擦過她的手背,「不會再讓妳一直猜。」
她望著他,輕聲問:「是跟他們說,還是跟我說?」
晏呈的手停了一下。
「都有。」
望遙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俯身吻她額頭,退開時,她卻仍捏著他鬆起的那片敷料。
「先把這個換掉。」
「怕我父親看見?」
「怕你說話又扯開。」
晏呈笑了,隨即牽動傷口,眉頭微蹙。
望遙看著他,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他便趁她還沒收回手,將她重新攬進懷裡。
「等我回來。」
*
上午九點,凌氏總部。
晏呈面前的資料只有幾頁,遠沒有他昨晚要求的那樣完整。
他翻到最後,問:「三個女人說的話,誰聽見的?」
「陳小姐記得一部分。她當時在附近收桌,聽到溫小姐的名字,也看到其中一人把手機轉給同伴看。具體照片,她沒看清楚。」
「有錄音?」
「沒有。店內監視器只有畫面。」
晏呈將那一頁抽出來。
「那就不要寫成逐字紀錄。她記得的,和你們推測的,分開。」
昨晚一個小時內能確認的,只有望遙去過孤兒院、與霍承岳碰面。其餘事情,是今早向佳玲詢問後,才慢慢有了輪廓。
佳玲不知道那三人的姓名,只能依付款時間找出座位與到店時段。至於父母,則是他主動給了照片,她才認出昨日靠窗的那對夫妻。
他們離開時,恰好與望遙在門口碰見。
晏呈看著記下的時間。
那時候,他正在打電話找她。
「我父母去拾光之前,有沒有通知店裡?」
「沒有。陳小姐一直當他們是普通客人。」
晏呈合上資料,沒有立刻開口。
溫知予抵達A市,三名女子在店裡談起兩家的婚事,父母親自去過拾光。這些事情都發生在南辰被調離之後。
時間重疊,足以讓他留意,卻還不能證明是誰安排了誰。
尤其南辰那份調動,經過的程序沒有缺漏。最初由誰提出人選、誰在後面促成,仍得往前查。
他拿起電話,直接撥給南辰。
「手上的交接做到哪裡?」
南辰報了進度,又說有兩項簽核必須由他留在當地完成。
「儘快把簽核做完。其餘列清單,交給駐地負責人。」晏呈說,「完成交接後,搭最早的班機回來。」
電話那頭停了一瞬。
「上面那邊——」
「我會通知。」
他又交代了接手的人與回報方式,沒有因為急著調人,就把另一端的事留成空缺。
通話結束,晏呈重新翻開資料,在南辰離開的日期旁畫了一道線。
昨晚他先去找了霍承岳。
現在看來,他把最急的一拳,揮向了最容易看見的人。
他將文件推回去。
「繼續查。不管花多少代價。」
*
正午,凌昭家族旗下的海景酒店。
總統套房裡,海倫娜正與溫知予核對數日後的珠寶鑑賞晚宴。景衡坐在另一側看文件,偶爾聽她們說幾句,並不插話。
知予將流程冊翻到茶點陳列那一頁。
「原來的供應方案沒有問題,只是款式比較制式。我想起拾光,蘇小姐做的甜點不太甜,搭冷萃也合適。」
海倫娜看了一眼照片。
「就是我們昨天去的那間?」
「嗯。我吃過幾次,品質很穩。」
「這個數量,她們接得下來?」
「可以先讓公關問。如果產能不夠,就只選其中幾款,不必勉強。」
海倫娜點頭。
「照正常流程詢價。要求、驗收和費用都先講清楚。」
知予應下,將那頁折角展平。
門外傳來腳步聲。
晏呈進門時,海倫娜先看見他嘴角的傷。
「怎麼弄的?」
「一點小傷。」
景衡放下文件,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坐。」
晏呈坐下,沒有繞到別的話題。
「我今天來,有兩件事。南辰的交接已經重新安排,完成後就回A市,恢復原職。」
景衡看著他。
「那邊的項目還沒結束。」
「兩項簽核會儘快完成。後面的執行由駐地團隊接手,南辰遠端追蹤。責任沒有空下來。」
「你調他回來做什麼?」
「他一直以來都是我的私人特助。」
父親沒有立即回應。
晏呈也沒有再解釋。他已經把工作銜接交代清楚,今天帶來的是決定。
景衡將文件放到桌面。
「人是你的,出了疏漏,也由你負責。」
「我知道。」
知予端起茶杯,沒有喝。南辰即將回來,比她預想的早。她把杯子放回去,轉而將流程冊合上。
晏呈接著說:「第二件,是望遙。」
景衡靠向椅背。
「蘇望遙跟我在一起一年了。日後我要結婚的妻子,只會是她。」
海倫娜的笑意淡了些。
知予低頭看著冊子封面。一根細線從紙邊翹起,她伸手壓住,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鬆開。
她聽過他說暫時不結婚,也見過他對長輩的安排置之不理。
卻從沒聽他把另一個女人放進這樣明確的位置。
景衡問:「你是在告訴我,你未來的妻子是她?」
「是。」
「你身上肩負著整個家族的使命,這你應該清楚。」
「該我承擔的,我不會逃避。但不需要拿我的婚姻去換。」
景衡的臉色冷了下來。
「你是不是以為處理眼前幾個項目,就代表所有事都能照你的意思走?」
「我沒有要求所有事照我的意思。」晏呈直視父親,「但娶誰,由我決定。」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海倫娜先開口:「晏呈,你現在說的這些,蘇小姐呢?她了解要面對什麼?」
晏呈想起早晨望遙問他的那句話。
是跟他們說,還是跟我說?
「她嫁的是我這個人。」
「先安排兩家見個面。」景衡說,「你的立場我聽見了。」
晏呈沒有把父親的話當成讓步。
「我今天來,是讓你們知道我的決定,不是徵詢。」
知予始終沒有插話。
他可以在此刻說得毫無餘地,往後卻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家族不會因為這句話退到他們的生活之外,蘇望遙也未必已經看清他所說的以後。
知予抬起頭時,神情已恢復如常。
海倫娜將桌上的流程冊拿過來。
「晏呈,你的事先放一邊。」
「星期六的晚宴,你空出時間。幾位長輩會到,也有家族的合作方。」
「知予籌備了很久,你總該來看看。」
晏呈看了一眼日期。
「我會出席。」
「以賓客的身分。」他說。
知予笑了一下。
「邀請函上原本就是。」
她將冊子放回手袋,沒有再提茶點。
*
同日下午,拾光接到詢價電話。
佳玲聽到一半,便拿著筆朝望遙招手。等通話結束,她把寫滿數字的紙推到望遙面前。
「大單。」
望遙低頭看了看。
「先別笑,冷藏空間夠嗎?」
佳玲的笑頓了一下,轉頭望向後場。
「……我們可以分批。」
「那就把製作時段排出來,再答應。」
對方是承辦私人珠寶鑑賞活動的公關公司,付款與簽約都由公司負責。需求單列了人數、品項、送達時間,以及現場陳列與補貨的服務範圍,沒有附私人賓客名單。
望遙先問了場地冷藏設備,又刪掉兩款不適合長時間陳列的甜點。
「這個不能靠冰袋撐。送到好看,擺半小時就出水,不行。」
佳玲一面記,一面算成本。
正式報價在隔天送出。對方確認樣品後付了訂金,拾光才向供應商追加材料,調整週末的預訂上限。
接下來幾天,兩人忙著試尺寸、核對包材,也把過敏原標示逐一補齊。
佳玲看著確認回來的訂單,仍忍不住笑。
「這筆做好,後面說不定還有合作。」
「先把這筆做好。」望遙替她把少算的現場服務費圈出來,「妳高興得連自己的時間都送人了。」
佳玲趕緊拿回計算機。
那幾天,晏呈回來後仍有會議,望遙則常把品項表帶回家。兩人有時坐在同一張桌邊,各自處理事情。
他說已經向父母表明立場,想找時間帶她正式見面。
望遙問:「你父母親同意了?」
「妳別瞎操心。」
她放下筆,看著他。
晏呈握住她的手。
「我的意思已經說清楚。」
她沒有再問。他今天肯說多少,她便聽多少,只是不再將沒有說出的部分,自動補成自己希望的答案。
星期六下午,最後一批甜點裝盒。
數量比平常的外送訂單多,後場的工作檯幾乎放滿。原定的運送車輛會準時來,望遙看著待搬的保冷箱,還是撥了晏呈的電話。
「遙遙?」
「今晚那批茶點要送了。我跟佳玲去,你有沒有空?」
他正在去會議的路上,之後便要直接赴宴。
「今晚有應酬,時間撞上了。」
「嗯,沒事,你忙。」
「我安排人過去,妳別搬重的。」
望遙笑了笑。
「只是幾箱甜點。」
「幾箱也不准。」
她沒有跟他爭,應了一聲好。
晏呈讓辦公室安排一名助手,直接與佳玲對接搬運和送達事宜。這類日常協助不需逐項向他回報,場地資料也隨訂單交到助手手裡。
那座宴會中心同時有幾場活動;供應商使用的工作單只標示廳別與承辦公司,與他手上的私人邀請函不同。
他沒有往下核對。
掛電話前,他說:「忙完告訴我,我去接妳。」
「我開車過去。」
「那就等妳回家。」
望遙握著手機,過了一會兒才說:「嗯。」
*
傍晚六點,宴會中心的卸貨區。
助手與工作人員將保冷箱推進後場。望遙核對溫度與數量,佳玲則拿著清單,逐項請公關簽收。
現場陳列要分兩次補上,這部分早已寫進合作內容。拾光仍有晚間營業,佳玲完成初次交接便先回店,助手也奉命送她和空箱回去。
「蘇小姐,最後一批要不要我再來載?」
「不用,這裡有推車。剩下的器具我的車放得下。」
助手確認她有車,又留下電話,才離開。
望遙帶著最後幾盤甜點走向展示區。
茶點區設在主廳與側廊之間,後方連著備餐間。她不必穿過賓客席,站在工作檯內側,卻能看見舞台與靠近主賓區的走道。
七點過後,前廳的燈暗了一些。
主持人介紹今晚的籌備者。
望遙正將一張品項卡轉正,聽見溫知予的名字,手停在卡片旁。
知予穿著米杏色禮裙,站在燈下,談珠寶工藝、收藏與這次展示的緣起。她說話不疾不徐,並不依賴誇張的語調抓住注意,台下的人卻都聽著。
原來是她的活動。
望遙隔著展示櫃望了一會兒,直到服務人員拿走一盤甜點,才側身讓開。
掌聲響起。
知予走下台,先與海倫娜說了幾句,隨後站到晏呈身旁。景衡也走近,接受一位長者的招呼。
望遙認出了那對夫妻。
拾光門口,那張與晏呈相似的臉,那個向她微笑的女人。
她猜測的沒有錯。
四個人站在一起,交談時不必說明太多背景。知予能接上海倫娜未說完的話,景衡提起一個姓氏,晏呈便知道指的是誰。
沒有人做出越界的動作。
晏呈沒有擁抱知予,也沒有向她投去戀人的目光。望遙看得很清楚,卻仍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明知道她在問什麼。
早晨、夜裡,那些她放慢聲音問出的疑惑,他都聽見了。可她仍然是在送貨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替誰準備了這一晚的甜點;隔著工作檯,才將他的父母與名字對上。
她低頭看了看腕上的手環。
他說等她回家。
卻沒有說,他今晚會和誰一起站在這裡。
「蘇小姐,這一盤現在補嗎?」
望遙回過神,伸手試了試底盤。
「再等五分鐘。先補旁邊那款。」
她把後續陳列的順序寫在交接單上,告訴值班領班剩餘數量與保存方式。約定的現場服務結束後,她請對方確認簽名,收好自己的器具。
公關問需不需要人幫忙送下樓。
「兩個箱子,麻煩幫我推到卸貨區,謝謝。」
她沒有去找晏呈。
離開前,望遙回頭看了一眼。人群已經擋住主賓區,只有知予裙擺的一角從兩人之間掠過。
她收回視線,跟著推車走進工作通道。
*
宴會接近尾聲,知予早已致詞完畢,幾位長輩也先後離席。
晏呈結束一段談話,從服務生的托盤裡拿了一塊小蛋糕。
入口後,他的動作停住。
茶香壓在乳酪後面,餅底帶著一點烘得恰好的焦香。這個配方,望遙前幾天才讓他試過。
他放下小碟,叫住公關人員。
「今晚的茶點,哪裡供應?」
對方核對工作單。
「拾光咖啡烘焙,凌先生。」
晏呈拿出手機,先打給望遙。
沒有接。
他再撥了一次,同時往側廊走。第三通電話,他打給下午派去的助手。
「望遙幾點到?你現在在哪裡?」
助手立即報出時間,說明自己先送陳小姐回店,蘇小姐留下完成現場服務。
「她離開時有沒有聯絡你?」
「沒有。她說自己開車,不需要接送。」
「把送達和交接的資料傳給我。」
晏呈走到後場,請公關找出簽收單。最後一筆簽名在半個多小時前,工作人員記得替她將兩個箱子送到車旁,之後她便獨自開車離開。
他又聯絡拾光。
佳玲說她沒有回店,只傳了訊息,告訴她交接完成,文件放在共用資料夾裡。
家裡也沒有見到她。
知予正送走一位賓客,看見他,停下腳步。
「怎麼了?」
「拾光是妳推薦的?」
「是。我覺得她們的甜點適合,便跟阿姨提了一句。」
「妳知道望遙會親自來?」
知予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參與供貨安排。」
海倫娜走近,聽見最後一句。
「是我同意的。公關覺得樣品合適,就照報價下單。茶點有問題?」
「沒有。」
晏呈望著母親。
「為什麼沒告訴我?」
「一筆供貨訂單,也需要先問你?」
他沒有在這裡跟她辯。
「她不知道是妳們的晚宴。」
海倫娜略一停頓。
知予問:「望遙還在嗎?我跟她解釋?」
「她已經走了。」
晏呈看著她,沒有將懷疑說成證據。推薦是她提的,後面的流程也確實都由公關執行。此刻他沒有時間逐一追問每個人的用意。
他轉身離開。
手機再次撥出去,仍舊沒有人接。
走進電梯後,晏呈才打開手環的位置頁面。
標記已經離開市區。
他盯著那個緩緩移動的光點,鬆了鬆領口。
她沒有回家。
*
望遙將車開往城郊。
副駕上的手機亮了又暗。她沒有在行駛中拿起來,直到駛進一處休息區,才看見那些未接來電。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給家裡留了訊息,交代今晚請人照看孩子,自己晚些再聯絡。
她不想把今天的情緒帶回去,讓安安與曉糯對著她的臉猜。
離開休息區後,她沒有再往市區開。
道路漸窄,沿途的高樓換成低矮民房。她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鎮停下,找到一間仍有空房的民宿。
辦好入住,將車停妥,望遙提著包走進房間。
窗外是河堤,對岸零星幾盞燈。她坐在窗邊,終於不必再想下一盤甜點該補什麼,也不必提醒自己先把簽收單收好。
手機又亮起。
她看著晏呈的名字,手指碰到螢幕,卻沒有接。
她知道他會來解釋。
可她現在都不想聽。
她將手機放到桌上,起身去倒水。
杯子碰到杯碟,響了一聲。
眼淚在那時落下來,只有兩滴。她抬手擦掉,喝了一口水,沒有再坐回窗邊。
*
深夜,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民宿外。
晏呈沒有把整座城市翻遍。定位在這條街停了下來,他便直接趕來,直到看見她的車,才終於能完整地呼出一口氣。
民宿主人替他聯絡房客,沒有擅自讓他上樓。
望遙在電話裡沉默片刻,才說讓他上來。
敲門聲響起時,她已站在門後。
門一開,晏呈先看她的臉,再看她身後的房間。
沒有行李箱,桌上只有她的包與一杯水。
「遙遙。」
他朝她走近一步。
「聽我解釋,好不好?」
望遙讓開門口。
晏呈進來,回身將門關上。看見她離自己仍有兩步遠,他伸手,她卻沒有靠過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回答。
只說:「妳一直不接電話。」
「我想安靜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頭看他,「不然你就不會現在還要我立刻聽你說。」
晏呈停住。
房裡的鐘走得很響。他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覺得這兩步距離,比一路開來的路都長。
「好。」他壓下聲音,「妳說,我聽。」
望遙看了他許久。
「我們一開始,就是一場契約。」
他的臉色變了。
「望遙。」
「有些事不問,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後來……」
她沒有立刻往下說。
晏呈上前,握住她的手。
「後來不是了。」
「我知道你對我好。」
「不只是對妳好。」
她望著他,眼睛終於紅了。
「那酒店咖啡廳的照片呢?你跟溫小姐見面,兩家長輩談過婚事,你們從小就認識。這些事情,為什麼你隱瞞?」
晏呈沒有再說她多想。
「那次見面,她來談活動與兩家長輩的行程。我和她沒有男女關係。家裡提過婚事,我沒有答應。」
「在拾光,為什麼裝作不認識?」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回答。
望遙看著他,輕輕抽了一下手,沒有抽開。
「晏呈,我問的不是你愛不愛她。」
他握著她的力道慢慢鬆了一些。
「我不想讓那些事進到我們之間。」他說,「以為處理完了,再告訴妳就好。」
望遙聽著,沒有接話。
「今天我站在後面,看見你們四個人。我甚至要等主持人介紹,才知道那是誰的晚宴。」
晏呈的喉頭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供貨的是拾光。剛才吃到甜點才發現。」
「我不是在怪你。」
望遙低下頭。
她忙了幾天,為那張訂單高興,試了又試,只想把事情做好。現在回想起來,卻連這份高興都摻進了難以說清的狼狽。
晏呈抬手碰她的臉。
「我已經跟父母說了,要結婚,只會娶妳。」
她閉了一下眼睛。
「你跟他們說了,然後呢?」
「我帶妳正式去見他們。」
「我不想去。」
他停住。
望遙將他的手從自己臉側拿下,卻沒有立刻鬆開。
「我現在很累,想自己靜靜。你不要今晚就叫我跟著走。」
晏呈望著她,過了片刻才低聲說:「先跟我回去。」
她搖頭。
「我不想回去。」
那句話落下,他胸口像突然空了一塊。
「望遙。」
她轉身想去拿水,晏呈卻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帶回懷裡。
「別走開。」
望遙的手抵在他胸前。
「晏呈,放開我。」
他沒有立即鬆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緊,額頭抵在她肩側。
「妳要生氣,回去跟我生氣。要罵我、怪我,都可以。」他的聲音低沉而急促,「但不要一句話都不留,就這樣離開。妳知道我會受不了。」
「我不是在罰你。」
「可我找不到妳!」
他的聲音驟然提高,隨即又壓了下去。
「我看著妳的位置一路離開A市,電話一通都不接。妳知道我一路上在想什麼嗎?」
望遙怔住。
「我怕妳出了事,更怕妳這次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她的心狠狠一顫。
「晏呈,你抱得太緊了。」
他終於鬆開力道,卻仍不肯放開她。
望遙抬起頭,看見他嘴角尚未癒合的傷。
這個在外人面前永遠強勢、冷靜,甚至不容人反駁的男人,此刻竟會因為找不到她而如此慌亂。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你總是這樣……」
「怎樣?」
「什麼都替我決定。你覺得是在保護我,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難過?」
晏呈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側。
「是我做錯了。」
望遙眼眶一熱。
「我沒有要你跟家裡決裂,也沒有要你現在就娶我。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讓我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不會了。」
「你每次都這樣說。」
晏呈沉默片刻,忽然低下頭,將額頭抵住她的。
「妳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望遙沒有回答。
他抬手捧住她的臉,目光牢牢鎖住她。
「遙遙,我什麼都可以慢慢處理,唯獨妳,我等不了。」
他靠近她,卻在雙唇將要碰觸時停住。
望遙望著他。
「我今晚不回去。」
「那我留下。」
「我還在生氣。」
「我知道。」
「明天也不一定會原諒你。」
「我明天再哄妳。」
她原本緊繃的唇角微微顫動。
晏呈終於吻了她。
起初只是試探般的輕吻,可當望遙閉上眼,伸手攥住他的襯衫時,他再也壓不住心底的渴望。
他將她攬得更近,吻得深而急切。
望遙被他帶得退了半步,腰際抵上桌沿。
「晏呈……慢一點。」
他立刻停住,呼吸卻依舊急促。
望遙抬起手,輕輕撫過他的眉眼,避開唇角的傷。
「我又沒有要趕你走。」
晏呈望著她。
「那妳再抱我一下。」
望遙沒有說話,卻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腰。
這個動作像是讓他最後一道克制也跟著鬆動。
他俯身吻住她,將她抱離地面。
望遙攬住他的肩,將臉埋進他頸側。她仍然委屈,仍然有許多事情想問,可她也清楚,自己有多想念這個懷抱。
晏呈將她輕輕放在床邊,俯身吻過她的額頭與臉頰。
她忽然拉住他的手。
「晏呈……」
「嗯?」
望遙有些遲疑,聲音很輕。
「這裡沒有準備那個……」
晏呈的動作停住。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片刻後,他低聲問:「妳願意嗎?」
望遙抬眼看他,沒有立刻回答。
晏呈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如果妳不願意,我們就不繼續。」
她望著他,良久,才輕輕點頭。
晏呈的目光深了幾分。
那一瞬間,一個念頭掠過他的心底。
如果他們之間真的有了孩子,是不是就能擁有一個誰也無法輕易拆散的家?
可他沒有將這個念頭說出口。
他俯身吻她,望遙伸手環住他的頸,主動迎向他。
窗邊的燈還亮著。
那一夜,他們沒有再談婚姻,也沒有急著替彼此的傷口尋找答案。
望遙沒有跟他回家。
晏呈也沒有再提。
*
清晨,河堤邊傳來自行車經過的聲音。
望遙睜開眼時,晏呈已經醒了,正側身望著她。
他的手仍搭在她腰間。
她稍微動了一下,他便收緊手臂。
「去哪裡?」
望遙指了指浴室。
「那裡。」
晏呈看了她兩秒,終於放手。
「快點回來。」
望遙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去洗臉。」
他唇角微揚,伸手替她將滑落的被子拉好。
望遙走進浴室,關上門。
鏡子裡的人眼下帶著一點倦色,頸邊還留著昨夜親近的痕跡。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輕輕嘆了一口氣。
明明昨天還那麼難過。
可她終究還是捨不得他。
外頭傳來晏呈講電話的聲音。
他取消上午的會議,又交代助手安排車輛。
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浴室門外。
「遙遙,妳的車,我讓人開回去?」
「嗯。」
「等一下我們一起回家。」
望遙沒有反對。
*
早餐送進房間時,晏呈替她倒了一杯溫水。
「望遙,一會兒帶妳去見我父母親。」
她握著杯子的手微微停住。
「今天?」
「嗯。」
望遙抬頭看他。
「會不會太快?」
晏呈放下手裡的餐具。
「我跟他們說清楚了,妳是我認定的人。我不想再讓妳躲在我的生活之外。」
「可是……」
她欲言又止。
晏呈伸手握住她的手。
「妳在擔心什麼?」
望遙垂下眼。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昨晚宴會上的畫面仍在她腦海裡。
那個站在海倫娜身旁、舉止自然的溫知予,還有晏呈與父母之間無須言說的默契。
她知道自己愛他,卻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面對他的整個世界。
晏呈繞過桌邊,俯身將她攬進懷裡。
「妳不需要準備什麼。」
「可是他們……」
「有我。」
他抬起她的下巴。
「妳只要做妳自己。其他的,我來處理。」
望遙看了他許久。
「他們不喜歡我呢?」
「那是他們的事。」
「晏呈……」
「帶妳去見他們,不是去求他們接受。」
他的語氣平靜,卻沒有半分遲疑。
「我只是要他們知道,妳是我要守護的人。」
望遙終於輕輕點頭。
「好,聽你的。」
晏呈將她擁進懷裡,吻了吻她的額頭。
*
回到A市已近中午。
兩人先回住處換衣服,晏呈與父母確認時間,下午才帶望遙前往酒店。
總統套房的門打開時,溫知予也在。
她正陪海倫娜翻看昨晚珠寶鑑賞會的圖錄。
看見晏呈牽著望遙進來,她起身,微笑著開口:
「蘇小姐,妳好。」
望遙向她點頭。
「溫小姐。」
晏呈沒有停在門口,直接帶她走到父母面前。
「爸,媽,這是望遙。」
望遙微微欠身。
「伯父、阿姨,你們好。」
景衡略一頷首。
海倫娜則微笑示意她坐下。
「上次在拾光門口匆匆見過,今天總算有機會好好看看妳。」
「是,那天不知道是兩位。」
海倫娜親自替她添茶。
「店裡最近忙嗎?」
「還好,剛完成一筆比較大的訂單。」
知予微笑接話。
「昨晚的甜點,賓客都很喜歡。」
望遙輕聲回答:
「謝謝。」
晏呈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有些微涼。
他將茶杯往她面前挪近一些。
海倫娜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
幾句寒暄之後,她才緩緩開口。
「蘇小姐,妳父母親是從事哪個行業的?」
望遙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想到,對方會這麼快問起自己的家庭。
那是她心底始終不願輕易碰觸的地方。
她低下眼,沉默了片刻。
晏呈察覺她的異樣,輕輕握緊她的手。
「媽。」
他開口打斷。
「望遙的家庭情況,我很清楚。」
海倫娜望向兒子。
「我只是想多了解蘇小姐。」
「我知道。」
晏呈神情平靜。
「今天是先帶她來見你們。其他事情,以後有的是時間。」
景衡抬眼看了兒子一眼。
望遙望著兩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
她知道晏呈在保護她。
也正因如此,她更加清楚,自己與這個家族之間存在著多少尚未跨越的距離。
海倫娜沒有繼續追問。
她端起茶杯,轉而問道:
「那麼,蘇小姐,妳願意嫁給晏呈嗎?」
望遙怔了一下。
她下意識望向身旁的男人。
晏呈也看著她。
他沒有催促,只是握著她的手。
望遙輕聲回答:
「阿姨,這件事……我還沒有想好。」
屋裡短暫安靜下來。
知予端著茶杯,目光微微一動。
晏呈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知道望遙愛他。
但他也知道,昨夜的擁抱與親密,並沒有讓所有問題迎刃而解。
海倫娜微笑著問:
「還沒有想好?」
望遙點頭。
「嗯。」
她沒有再解釋。
景衡將茶杯放回桌上。
「晏呈,婚姻不是兒戲。」
晏呈迎上父親的目光。
「我知道。」
「既然蘇小姐還沒有想好,是不是也該給她一些時間?」
「我會。」
晏呈握著望遙的手,沒有鬆開。
「但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景衡沒有再說話。
海倫娜看了看兩人,神情依舊溫和。
「這樣,今天就先不談這些。」
她將茶杯放下。
「約個時間一起吃頓飯吧。家裡那間中式閣樓餐廳,二樓有間臨水的雅間,環境清靜,適合慢慢聊。」
望遙微微抬眼。
她不知道該不該立即答應,便下意識看向晏呈。
晏呈自然接過話。
「好,時間我來安排。」
海倫娜微笑。
「那就這麼定了。」
望遙輕聲說:
「謝謝阿姨。」
知予將桌上的珠寶圖錄收齊,指尖沿著書脊慢慢撫平。
從望遙進門到現在,晏呈幾乎沒有鬆開過她的手。
他替她接過不願回答的問題,替她安排接下來的飯局,甚至連她片刻的遲疑都看在眼裡。
知予垂下目光,將圖錄放回手袋。
海倫娜看見兒子低頭對望遙說了句什麼,望遙輕輕點頭,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稍微放鬆。
她沒有打斷。
待兩人起身準備離開,海倫娜才向服務人員交代:
「那間雅間先替我留著,不要安排在外面的散席。」
景衡拿起擱在一旁的文件,沒有反對。
海倫娜送兩人到門邊,又對望遙說了一次:
「到時候一起吃飯。」
望遙禮貌地點頭。
「好的,阿姨。」
晏呈牽起她的手,帶她離開。
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望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晏呈側頭看她。
「緊張?」
她點頭。
「嗯。」
他將她攬進懷裡。
「有我陪著妳。」
望遙靠在他肩上,沒有回答。
她愛這個男人。
也願意相信他會保護自己。
只是那個她從未真正踏入過的世界,究竟會將兩人帶向何處,她還不知道。
——第一季第八集・完——